谢重遥因寒冰魄的缘故, 早已自断灵脉,体内并未内丹,而魔躯又无法承载聿听即将消散的魂魄。
只能一遍遍注入灵力, 不知疲倦。
他的视线未曾离开聿听半寸, 白狐端坐在雪地中沉默着,无需言语,空气中透着悲伤的氛围。
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到远处松树下的唐咎。
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唐咎屏息凝神, 找寻着聿听游荡在天地间那屡魂魄。一旦搜到,他便会立即抽出妖丹。
既然都是内丹,若是他以妖的内丹撑起她的身体,魂魄是否能拥有载体, 重新回到她体内,从而免去魂魄消散的下场?
不得不承认, 此举带有赌的成分, 但他必须赌一把。
早在仙界坍塌那日, 三足金乌的命数便已经被定下。成年的三足金乌只顾着自己逃离, 而幼年的三足金乌便是他们逃亡路上丢下的第一件包袱。
若非谢重遥偶然路过, 改变了他的命运, 他也不会活到现在。
他们都体验过被抛弃的滋味,或许是惺惺相惜,谢重遥将他留在身边。
因此他知晓, 这位无恨山山主骨子里的冷血无情, 来源于他的经历。曾经出现在他身边的人, 皆是虚伪至极、毒蝎心肠,为数不多对他留有期许之人,都相继离世, 所以他小心翼翼将自己的脆弱掩藏起来。
只有对一切毫不在乎,才不会拥有软肋,永远强大。
可以说他的世界中,始终是阴暗潮湿的。
可是后来,聿听的出现恰似一抹暖阳,驱散了那些黑暗。
唐咎怎么忍心看着他的暖阳就此陨落。
他已经够苦了。
但唐咎甘愿奉献妖丹却不只是因为谢重遥,还有他亦不愿意聿听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她明明那么好,好人才更应该长命百岁不是吗?
他误会了聿听那么久,还没来得及正式向她道个歉呢。
曾经在面对聿听时,他冷眼相待,甚至不渡河边遭到九婴的攻击时,他袖手旁观,见死不救。
可她呢?
她没有斤斤计较,更没有对他怀恨在心。相反,在他被染病者传染病疫时,她匆匆忙忙将第一颗解药给了他。
堵在门派之外的染病者几近水泄不通,而后每个人只得到部分解药的药粉,聿听却给了他一整颗解药。
这样好的姑娘,命不该绝。
好在她的魂魄即将消散之际,终于被唐咎找到。
他在瞬息之间取出妖丹,大步流星来到谢重遥身边,在对方错愕时将妖丹推入聿听腹部。妖力萦绕在妖丹周围,随着妖丹入体,她腹部狰狞的伤口开始缓缓愈合。
枯木得到妖气滋养,渐渐有了生机。
谢重遥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沉声道:“失去妖丹的妖,便会如同凡人一般,你当真想好了?”
“王八蛋的,我都拿出来了,当然是想好了!”
唐咎还是从前那副大大咧咧、吊儿郎当的样子。
闻言,谢重遥没再迟疑,辅助他将妖丹转换,并注视着那屡魂魄归体。
雪花落在二人额间,顿时被额头上的热汗融化成水珠,划过脸颊后从下颌滴下,他们虽累得大汗淋漓,眼中却燃起了光。
不知过了多久,谢重遥怀中的人眼睫微微颤抖着,将眼睁开。
天光刺眼,她眯了眯眼,轻轻吐息着。
她的第一反应是:死了,但没死透,又活了过来。
唐咎终于松了口气,谢重遥紧绷的身子也渐渐放松下来。
这似乎是最好的结局,灯盏破碎、如靡彻底消散,被病疫困扰之人也终于痊愈,聿听也活了下来。
聿听听见谢重遥贴着她的耳畔,轻声说了句“回家”,紧接着身边传来“噗”的声响,唐咎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几步,嘴唇瞬间失了血色。
心脏顷刻间跌入谷底,她费力睁开眼看去,一把匕首没入他的身体,从心口刺出,刀尖寒光乍闪,映着他骤然失色的脸。
在他身后站着的,是仓皇失措的轩辕娜。
寒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显得凌乱至极,匕首虽已脱手,她的胳膊却还停留在空中。一双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倒地的聿听。
雪地中,一张被撕成两半的平安符静悄悄躺在积雪上。
轩辕娜歇斯底里地吼道:“你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就这样死去不好吗?你的出现夺走了我的一切!!”
“我的爹娘,我的未婚夫,以及你现在在门派中一呼百应的地位,原本都应该是我的!!”
今日一早,她见唐咎怒气冲冲地离开门派,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她不知鸟妖畏寒,只当他粗心大意,并未发现自己。
因此他们的对话,以及现场发生的一切,她都已经知晓。
她将目光转向唐咎,此时他因胸前这把匕首的缘故半跪在地。
若是从前,他可以轻描淡写地拔出匕首,将此伤千百倍奉还给她。可现在不行,他失了妖丹,是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凡人受到这样的伤,是会死的。
轩辕娜咬着牙:“你宁要变为凡人也要救她,你以为她会多看你一眼吗?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你们害我被废除灵脉,如今你也该尝尝身为凡人的滋味!”
你们都要付出代价!
她想要看到唐咎害怕的神情,就像她当初一样哭爹喊娘求着他们一样。
然而即便血珠顺着衣料落在唐咎攥紧的指尖上,他也只是淡淡地撇了一眼,没有其他表情,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她。
“我压根不需要谁多看我一眼,只是聿听,我曾经误会你许久,自愿将妖丹给你是为了弥补我的过错。况且你是这狗王八蛋最重要的人,我不愿意看见他孤零零活在世上。”他强忍喉间的腥甜,对聿听勾起唇角,“只是希望你不要嫌弃这枚妖丹,虽然比不上你药修的内丹,但妖的身份并不低人一等。”
只是可惜,你再也不能炼丹了,也不能成为世人尊敬的神医。
谢重遥只能替他止血,却无法阻止生命的流逝。
唐咎方才取出内丹,用尽妖力挽回聿听的魂魄,已经耗尽全部气力,此刻如待宰的羔羊,只能等待死神降临。
聿听挣扎着想要起身,而魂魄归体时间太短,加上身体还未适应这枚妖丹,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没了内丹,没了修为,她现在只能算是侥幸活下来的小妖,自然也失去了药修的本领,无法救他,更无法让他死而复生。
她想说自己从来都没有嫌弃过妖族,任何种族都有存在的意义,理应平等地活着,又想说他的妖丹独一无二,怎么可能比不上她原先那颗。
可是唇瓣张了又张,最终都没能说出口。
轩辕娜眼看无人搭理,跌跌撞撞向前来到唐咎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披头散发的她就如同活生生的恶鬼,执意要取他性命。
“看我啊!你为什么不敢看我?之前那个肆无忌惮威胁我的样子呢?是不是连自己都觉得很狼狈,没有脸抬头了?”
“轩辕娜!!”
聿听本就面色惨白,此刻胸口剧烈起伏着,沙哑的声音中满是怒意。她抬起的手指忍不住发颤,眼底一片猩红。
一股灵力窜进她的灵府,温柔地安抚着她,依然难以抚平她的愤怒。
白狐自觉地接替谢重遥的位置,用毛茸茸的身子抵住她的后背。谢重遥起身时,对上她质疑的目光,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似是在无声质问,步彦曾在你跌入谷底时给予温暖,让你体会到家的温馨。
而轩辕娜是步彦的女儿,你忍心对师傅的女儿痛下杀手吗?
回应她的是一阵沉默。
谢重遥闭了闭眼,随后将手腕抬起,木桩旁的长剑感受到召唤倏然出现在他掌心。
轩辕娜见状,不可置信地后退几步,喊道:“你要杀我?你凭什么杀我?我才是你的未婚妻,我才是!”
“我爹可是你的恩人,你竟敢对我起杀心?”
“若非是灯盏中承载了这段记忆,我断然不会相信你是他的女儿。那老东西光明磊落一生,你的出现就是他最大的污点。”谢重遥语气凛然,剑意随着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迸发,其中藏有满满的杀意。
他越过唐咎,缓步向前,眼中不带任何情绪,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怎么会毫无关系呢,唐咎是他人生中第一个朋友,也是第一个全盘肯定他、无条件支持他的人。
他道:“你该庆幸自己是他的女儿,看在那老东西的份上,我给你一个痛快。”
否则我会亲手吊着你的生命,将你折磨成真正的恶鬼。
话落,剑芒闪烁,轩辕娜瞪着双眼,一头栽进积雪中。
聿听亲眼见到她了无呼吸,又看了眼死去的唐咎,再也支撑不住,眼皮沉沉地耷拉下来。
谢重遥将她横抱起来,白狐一口咬住唐咎的衣角,将他拽进雪屋之中。
雪屋里远没有外面那样寒冷,谢重遥在里头留了簇灵火。
灵火由他的灵力掌控,即使雪屋外冰天雪地,只要他还存活于世,灵火便不会熄灭。
畏寒的三足金乌,再也不会感到寒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