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
房间的门被敲响。
披着外袍起身的谢拂打开门, 看到神情异样的王复,面上沉静地盯着她。
“今日有人来寻君俞吗?”
“有。”
她声音冷清清的,在夜里格外突兀。
谢拂侧过身来, 没有继续说话,只是转身进去, 门也打开着。
桌子上都是书, 还有刚刚写完的策论,墨迹都未干。
她坐下来, “不日便要会试,你该多看看书才是。”
整日里问这些做什么。
她抬眸盯着进来的王复,旁边的蜡烛照亮她的周身, 浓黑的眼眸里清亮冷淡, 柔顺的发丝垂散在肩膀上, 跟素白带着暗纹的衣衫裹挟在一起,看上去越发清峻雅正。
王复停在屏风旁, 盯着君俞那张脸,“君俞一心只读圣贤书,哪里知晓我的想法。”
谢拂顿了顿, 她自己都顾不上来要求功名, 什么想法不想法。
她扯了扯嘴角, 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的人,“你想说什么?”
眼下会试在即,她心里不想着考试, 难不成还想着什么?想上天不成。
王复慢吞吞地坐在君俞面前, “今日我在丰乐楼遇见了国公府的独子,他问我你在哪里,君俞日后是要与他成婚吗?”
“不会。”谢拂很快回复道, “我与他并不相合,不可能成婚。”
“可那是国公府的独子啊,君俞若是娶了他,好处很多。”
“你是在说我没本事,要靠男人上位,趋炎附势,攀高结贵,苟合取容的人吗?”谢拂放下茶杯,抬眸盯着她,“你若是也有意,也不必担心我会做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君俞有才气,姿容也好,我也有自知之明,只是好奇而已。”王复垂着头,“先不说君俞在国公府住了一晚,君俞日后高中,怕是要归属国公府下。”
谢拂垂眸,指腹摩挲着杯沿,“只是暂住一晚而已。”不娶他就可以了。
“你早些休息,还有一月便要会试,不用想那么多。”
当下不是什么归属问题,她得考上,考上之后,许多问题都能解决。
官员当外派几年才能回京,她一不娶世家贵族的夫郎,二也不与其他人深交,什么新政旧政,也轮不到她来推。
……
来京中的第十五天,客栈里有望及第的考生基本上都与上面的人联系了几次。
而谢拂却一次也没有被人联系过,也鲜少外出观览。
只是过几日就被邀请到国公府对弈喝茶,一炷香的功夫又离开,任谁都知晓她是哪个势力的人。
客栈中不少举子羡慕嫉恨,暗戳戳地询问谢拂去做了什么。
这日。
谢拂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将书本都放进箱子里。
她的衣裳不多,甚至称得上节俭。
屋子也恢复成刚进入时的模样,窗户也被关紧。
一炷香后,屋子里的行李被拿走放在马车上。
“我也想同君俞住在一起。”王复跟在君俞身后,盯着她把行李放上去。
客栈门口人流很多,来来往往,耳边的嘈杂声始终没有停下来。
“还有半月便要科考,你好好准备。”谢拂忽略她的话,“别又到处乱跑。”
临近午时,人也越来越多,不少人把目光放在这边,认出谢拂那张脸的几个人站在不远处低声说话着,似乎犹豫要不要上前。
谢拂上了马车,王复盯着马车越来越远,也转身回客栈去收拾自己的行李。
穿过这条大街,进入清河坊,这边显然没有多少人来往。
新的住处是谢母几月前置办下来的,几日前才能入住。
马车停在两个石狮子前,谢拂下了马车,让人把行李拿进去。
她端看着四周,马车越过清河郡王府时,也知晓这里寸土寸金,出行之时都配有马车奴侍。
马车缓缓离开,从后门进去。
“公子,您快瞧瞧,那是谁?”
马车内的人掀开纱帘轻轻靠近朝外看,却只看到她的背影。
他的目光又挪动到牌匾上,瞳孔微微放大,看清楚上面的字后,这才把纱帘放下来。
他垂着眸,“现在太早了。”
马车短暂地停留后继续向前缓慢行驶,府门正好被关上。
午后。
照常去客栈请人的侍卫扑了空,得知人不在客栈之后,又四处打听。
刚歇下来没多久的谢拂沐浴后,披着外袍坐在窗户边上。
白日里没有风,太阳很大。
她像是忘记了今日会被请到国公府,支着下巴,垂眸在那看书。
院子里的侍从心不在焉地打扫,想着女君在里面做什么。
他们早早就被安排守着这宅邸,宅邸上上下下都去过。
平日里出门也是小心翼翼地,生怕得罪了谁。
女君若是高中,日后怕是也会娶一金枝玉叶,规矩十分多的正君进来。
从院子外进来的侍从穿过走廊,站在门口,“女君,说是国公府的人,来请您过去。”
里面的人没有说话,好一会儿才出声。
“让她等等。”
里室的人放下书,微微抿唇,起身站起来,看着窗外的侍从,脑子里却想到一个荒唐的想法。
若是她纳侍呢?后院侍夫提前有子,又有谁会把自家的儿子嫁进来。
只需要撑过这段时间,她可以为那位侍夫准备嫁妆,若是不愿意嫁人,也能好好养在府上。
长夫知晓也定然不会怪罪于她,只有名没有实的,只是个幌子而已。
她思索着何时纳侍,心中却万般不情愿娶那官舍。
娶进门来定然会让府上不得安宁。
谢拂合上窗户,取出合适的衣袍挂在架子上,简单整理自己的头发。
出了院子到了前厅,就看见长廊守着的两个侍卫。
谢拂幽幽地盯着府门的那辆马车,罕见地吩咐其中一个奴侍跟着她一同离开。
马车上,他穿着有些不合身的衣裳,手腕上的镯子也有些大,不安地坐在女君身边,抬眸偷偷瞅着垂眸翻书的女君,不知道要去哪里。
马车内安安静静,只能听到翻书的声音。
似乎意识快到了,谢拂突然开口,“就在马车上等我,不用下来。”
“是。”
谢拂合上书,放进抽屉里,整理着袖子上的褶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随着马车停下来,奴侍乖巧地坐在那,盯着女君下去,脑子里却平静不下来。
他咬着下唇,心思活泛起来,等女君一离开,却开始将马车内的铜镜拿过来。
女君这是做什么?
他摸了摸脸,想到女君的模样,止不住地高兴起来。
进府后,谢拂被领到陌生的地方。
不是熟悉的前堂,而是后院。
她有些疑惑地观察四周,不知道这是哪里。
“太傅在何处”
“大人还在书房,还劳女君在亭子等待片刻。”
谢拂停顿下来,抬眸望向不远处的亭子,那里纱幔围住了里面,完全看不清楚里面是谁。
她呼吸停滞了一秒,微微皱眉,完全不知晓为什么太傅要将自己的独子嫁与她,比她优秀的人不是没有,若是要寻个好掌控的,凭太傅的权势,哪里寻不到这样的人。
何故总把她叫来,不论如何三番四次拒绝,还是没有任何用。
可现在却把她带到疑似后院的地方,无长辈在旁,私下见面与私会有什么两样,日后再如何推辞,也会落下把柄,被人耻骂逾闲荡检,斯文扫地,行止不端,有亏士行。
前面的侍从催促她往亭子去,谢拂没有继续往前走,突然开口直言道,“我无意贵卿,贵卿也无意于我,科考在即,日后也没有时间再应邀来贵府,只待科考结束后便回返乡求娶心仪之人,还请告知太傅。”
亭子间的人没有吭声,死死地盯着长廊的人,心中又气又恼,一时头脑昏了头,眼睛也红了起来。
他嗓音有些尖,“谁稀得嫁你,也不知晓是拿什么话哄骗了我母亲,日后你若还来我府上,我便让人把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乱棍打出去。”
“我便是嫁鸡嫁狗,一辈子不嫁人,也决不嫁给你这个贪荣慕利寡廉鲜耻的人。”
亭子间传来杯子清脆的声音,他像是气极了,扬起的眼尾绯红一片,“还不滚出去。”
一时间长廊格外安静,在旁的侍从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低垂着头不敢抬起来。
谢拂站在那,浓黑的眼眸里沉静地望着眼前的亭子,微微俯身示礼后便转身离开。
他恍惚了一瞬,一时心中不知道是生气自己被骗到这里见人,还是生气她竟敢如此侮辱他。
不是她求娶吗?怎么现在变成了她成了受害者,他迫不及待死皮赖脸地嫁人,三番五次威逼胁迫她不成
什么心仪之人,拿他同乡野男子作比,他何时丢过这种脸。
“去告诉母亲,下次若还出现这种情况,我便剪了头发出府入观。”
那声音冷得很,带着狠意,恨不得下一刻就找到出气的人不成。
长廊处的侍从连忙应下来,“是。”
苏翎尤不解气,又顾着脸面,起身朝自己的院子方向离开。
往返不足一炷香的功夫,谢拂又回到了国公府的门口。
马车上的人见女君出来,掀开帘子露出半边身子来。
他模样不似奴仆打扮,没有规矩,活像是养在屋子里的通房侍夫。
“女君。”他声音突然腻起来,哪里是正常奴侍叫的声音。
跟在谢拂身后的奴侍看到那马车上的男人,眼睛闪了闪,“太傅在书房等着女君呢,女君同我过去吧。”
“家中还需整顿,也不敢再打叨扰太傅,还望转告。”
谢拂下了石阶,朝马车过去,对马车上的人却温声细语起来,“进去好好坐着,莫要受了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