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
“这是什么?”
苏翎从父亲手中接来了纸信, 低眸瞧了几眼,完全不认识这字迹,“父亲又想给我介绍哪位女君”
“只是给你瞧瞧而已, 你也嫁不了。”
他轻轻哼了一声,“那是谁。”
苏父没回答, 只是拿过来上瞧下瞧, “真是可惜了,如此才气, 也是个不知分寸的,还未娶夫,家里侍夫就怀了孩子, 如何能娶得了你呢, 哪家都娶不了。”
苏父去取出另外一张画像来, “她家世代为官,虽说官职不大不小, 远在荆州,却也是样貌出众,你母亲也说她能进前三甲, 她怎么样?”
那不是谢拂, 而是换成了晁观的画像。
苏翎没吭声, 歪了歪头,倚靠在软枕上敛眸盯着那温卷上的内容。
他瞧到了署名,是谢拂两个字。
可这字迹, 跟上辈子完全不一样。
什么侍夫怀了孕她这个时候怎么可能会纳侍夫, 甚至还整出了孩子出来。
他打量着,眼睫轻轻颤了颤,脑子里想的却是谢拂那张脸。
许是的确上辈子很久没见, 他对她那张脸的印象并不是很深,说话姿态虽说跟这辈子有一些区别。
他怎么可能分得清楚那些区别。
苏父叹了一口气,“你现在不愿意嫁人,好妻主可就被别人抢走了,一个男人没有妻主,后半辈子怎么可能不受欺负。”
苏翎拿过了温卷,起身没吭声,也不爱听这些话。
出了里屋,苏翎站在走廊处,低眸紧紧盯着温卷上的字迹。
他上辈子哪里没见过她的字迹,这根本就不是她的字迹。
脾性能伪装,怎么字迹也跟着变了模样。
“你去查查,她府上真有一个侍夫”
非砚有些不解,只好先离开遣人去查。
苏翎一时想不清楚,怎么跟上辈子不一样了。
她怎么跟上辈子不一样了?他身边的人跟上辈子完全一样啊。
……
临近放榜的前三日,贡院的门口总是站了不少人。
王复待不下去,住在谢拂的府上已经有四五日,总是邀着谢拂到处走。
长街上,两辆马车相撞。
谢拂的马车退让开,对面的马车还来不及出声,便缓缓前进。
里面的人掀开纱帘,抬眸看了一眼,有些不甘地放下来。
让得如此快做什么?
“再过两日,贡院放榜,公子去瞧一瞧便能看到了。”
他摇了摇头,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等放榜了,人多起来,我怎么可能抢得过。”
他年纪已经不小了,样貌也没有旁的出众。
魏琇敛眸,低声喃喃道,“不能等了,再等就嫁不了。”
“回府吧,让马车回去。”他这就回去要父亲去求礼。
什么中不中举,听从母亲的话嫁给门当户对的妻主,那他怎么可能甘心得了。
他现在心里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位女君,与其等放榜跟一堆人抢,还不如现在趁别人观望早早下手。
反正母亲的桌上也有她的名字。
马车里。
“那是谁家的马车”王复问道。
“是郡王府的。”谢拂放下手中竹简,“船应该快到港口,我们该快些过去了。”
在会试结束后,临川的人便开始收拾细软打算入京。
临川离京都远隔千山。
“君俞不害怕吗?马上就要揭榜了,这昨日晚上都睡不着觉,后日晚上有谁还睡得着觉”
谢拂温声道,“考不考得上,都在两日后揭晓,害怕有什么用。”
无论如何都是要来的,没考上又能怎么样。
两日后揭榜情况如何,一月里所递呈的温卷也没有任何消息。
“我父亲前日送来了信,说是在江州给我打算给我说亲事,正在看画像,此次若不中,我回去就要去娶夫了。”王复凑近君俞,“君俞打算何日娶夫”
君俞与她年岁一样,也该跟她一样是时候娶夫了。
谢拂微微偏脸,“不知道。”
若是顺利,最好揭榜过后的三个月内就把人娶进来,免得夜长梦多。
后宅安稳,起码后半辈子不会太过闹腾无奈,也不用花费太过心力。
长夫显然不是娇纵的性子。
她的指腹摩挲着,思索该如何把人娶进来,若是排名高,在二甲之内,也能不顾母亲不愿把人强留在她的院子里。
左右她在外面再置办一个宅院,把长夫关在那就好了。
如今她的声名,不会有哪个贵卿愿意嫁她。
母亲再不愿意,也没有办法。
王复有些闷闷不乐地坐下来,“我不想回去娶夫,要是我能考上就好了,这样我才不回去成婚,娶进来还要管我,木讷寡言又无趣。”
谢拂瞥了她一眼,没吭声。
马车到了港口,那里人还不多,也没几个大船靠近。
谢拂下了马车,王复也跟了下去,有些恹恹地站在君俞身边。
她四处张望附近,“我也好久没回去了,都来京两个月多了。”
港口的风很大,江河的表面也凹凸起来。
随着船只靠近,王复扯了扯君俞的衣裳,“诶,那是你家的船,是不是”
她说着,看了一眼君俞神情冷淡,没有表情的模样,原本有些兴奋的大脑慢慢老实下来。
甲板被放下来,谢拂这才走近去迎人。
谢父看到君俞,便露出笑容来,被扶着下了甲板。
“母亲,父亲。”谢拂说道。
她又看了一眼走在后面的长夫,他吓了一跳,低垂着眸慌慌张张地偏开脸。
谢拂收回目光,“已经让人在那边等着了。”
几辆马车早早在树下等待,还有托运的推车。
“伯母伯父好。”王复凑过来打招呼。
看到谢拂,谢母像是想到什么,脸上很快带上明显的不悦,颔首点头后便越过谢拂。
见妻主直接离开,谢父愣了愣,朝人微微笑着,柔声道,“我们先回去,不要在这里讲话,这里风大,船上的东西还要搬下
来呢。”
谢拂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侧身让开路来,“父亲先上去吧。”
她对着后面的长夫说,“长夫,身子可还好些了吗?”
林叟缓慢地点了点头,有些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安,衣摆被风吹得斜起来,披着雪色的大氅,声音很轻,“母亲知道了你后院的事情,怕是还在生气,君俞莫要恼怒。”
也不知道君俞是何时跟那个侍从在一起的,还怀了孩子。
这对后面的婚事,没有半分好处。
他说着,慢慢抬眸起来,不经意与君俞对视,看清楚她眼底的沉静,呐呐道,“我...我先上马车了。”
林叟低声咳嗽了一下,示意让侍从扶着他离开这里,经过谢拂身边时,更是垂眸不敢看人,眼睫轻轻颤抖。
他不经心里突然有了嫉妒,什么样的侍从居然怀上了君俞的孩子。
等人走远了,王复疑惑问道,“诶,君俞后院怎么了?什么要生气?”
谢拂看了一眼正在搬细软的奴侍,捋了捋被风吹乱的碎发,“没什么,只是小事而已。”
“你还要跟我回去吗?”她又问道。
王复犹豫了一下,瞧着不对劲,“那我后日晚上来寻你,你可别那个时候突然忙起来。”
两日后就是揭榜,身边没人,王复心里慌得很,非得寻人说话扯七扯八,更别提后日晚上能不能睡着。
等谢拂上了马车,其他几辆马车才离开。
马车里内只有谢拂一个人,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叹了一口气。
茶已经冷了。
谢拂只喝了一口就放下来,掀开纱帘看了一眼外面依旧热闹的长街,眉眼慢慢浮现疲倦来。
马车停在了谢府门口。
谢母进府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冷声提示谢拂,将那个侍从赶出府去。
谢拂垂眸没应,袖子下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润白的面容十分沉静。
“两日后就要揭榜,你母亲也是担心你日后的前程,先把他接到临川去养胎,等你日后的正夫怀了孩子,我们再接来好不好?”谢父问道。
他舍不得君俞第一个孩子要被赶出出去,府上好久没有孩子,再说只是早生晚生的问题,藏着不就行了吗?
君俞日后少不得有三四个侍夫,哪家嫁进来的正夫如此善妒,一个孩子也容不下。
“不行。”谢拂说道,“父亲不用再说这个了。”
谢父愣了愣,欲言又止,示意旁边的人劝劝君俞。
安静坐在那的长夫轻轻抿唇,扯了扯嘴角,“不若对外宣称孩子没了,谁会上门来瞧看真假。”
哪家不会出现这种事情,都是藏着掖着。
林叟抬眸盯着君俞,“这样可好人也不用送出去,孩子也能生下来。”
“我无意求娶高门贵卿,倚靠男人附骥攀鸿受人摆布。”谢拂平静道,“为了求娶而把侍夫儿女赶出去,何必娶进来。两日后便会揭榜,提前考虑这些未免太早。”
“父亲先回屋歇息一番,不用再和我提这些事情,我心中有数。”
她起身离开,剩下两人坐在那,没有一个人吭声。
长夫也撑着身子站起来,低声道,“父亲早些歇息吧,君俞的性子,您也知道。”
如今外头正好,还未至晚膳的时间。
在船上待了二十余日,林叟的身子早早受不了江河上的潮湿和寒气。
“你先去下去吧,等...等放榜再说。”
他有些心神不宁,匆匆起身要去寻妻主。
他对什么高门贵卿并不期待,按他的意思,何不在临川挑个温柔贤惠,伏低做小,知礼懂事的正夫。
谁知道娶进门的是何脾气,要是还是个性子蛮横的,哪里能照顾得了君俞。
越是这样想着,谢父便愈发觉得君俞这样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