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林宴很快被召开, 不少进士端坐在进士席,其他宗室亲王则坐在殿中。
谢拂被赐婚的消息几乎人人都知晓,她刚落座, 坐在第四名的位置上,就有不少人把目光投放在她身上。
她着绿色官袍, 而为首的状元则是青袍。
目光越过为首的人, 谢拂垂下眼睫,等待着宴会开始。
即位不过半年的皇帝高坐在殿上, 低眸看着进士当中的那些人,赐酒与进士,由内侍递到进士面前。
坐在后面的王复探头想要看清楚君俞坐在哪里, 便被身后的人提醒让她做端正。
这几日里, 她几乎是疯玩了去, 得知君俞被赐婚也是四五日后。
随着奏乐开始,内侍执花上前, 为谢拂簪上一朵鲜红绫花。
一时绿袍映花,那张清峻的脸上格外引人注目。
坐在谢拂身后的晁观和李宴,在被簪上绫花后抬起头来, 只能看到谢拂背脊挺直端坐在那, 看不到一点。
李宴几乎咬碎了牙一般, 心中气愤极了。
闻喜宴中不可随意走动,李宴的婚事便在昨日定下来,是郡王府的魏琇。
仔细打听一番就知道其中是怎么回事, 她何时连婚事都是要捡别人不要的。
谢君俞得了好处娶了国公府的那位, 舍弃郡王府的人,而她却要娶郡王府的人为她收拾这烂摊子。
内侍走到后面,李宴则才开口说话, 她的声量不大不小,偏偏谢拂能听见。
“听说谢进士被圣上赐婚,现在又二甲第一,风头无量,连状元都不及你。”她阴阳怪气地说道,带着讥讽,“为了攀高结贵,卑躬屈膝地求娶,舍弃要议亲的人,不知道谢进士写文章时是否也是如此曲意逢迎。”
“你这是在质疑圣上的旨意吗?”谢拂语气平淡道。
李宴轻声嗤笑着,坐在李宴前的晁观则老老实实坐着,心中不知道哪里来的怅然。
坐在为首的杨婤听到低语,垂目去听,却只听到一两个字。
什么婚什么娶。
奏乐的声音很快覆盖那些话语,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再也听不到。
因为喝了酒,谢拂的脸庞也慢慢红了起来。
她放下手中的酒杯,没有理会身后李宴间隔一段时间的讥讽,也看不清楚殿中是什么情况。
殿中坐着各位高官贵族,轻易不能抬头去观望里面的情况。
身前的三位中,有两位因为家族荫庇而早早入朝为官,第一名状元规定只能出在非官籍士人。
眼前的奏乐和舞蹈却越发让谢拂静不下心来,微微蹙眉,思考着后面该怎么办。
也不过是两三年的光景,她或许就会沦落到原主的后路,如今要娶原先的人,也要步原先的路。
宗室大多旧政,即便她娶了宗室人,后又因为藩王造反,宗室败落又改支持新政,落到被流放岭南的地步。
而如今的樊度任参知政事,推行新政,她又娶旧政宗室的男子。
闻喜宴结束后,谢拂走在其中,身边围了许多士人。
她们大多数是五十排名开外的进士,语气带着恭维,试图讨好眼前这位前途似锦的人。
李宴冷着脸走在后面,加快脚步经过谢拂旁边时,拂袖冷哼了一声。
谢拂看了一眼,冷白温润的那张脸上始终只是带着很淡的笑。
宫门外。
一辆马车停在那里,那里挂着国公府的标志,原本围在谢拂旁边的士人见状都退散开。
谢拂顿在那,看到马车旁的太傅,垂眸朝她站着的地方走过去。
“三日后便是宗亲宴,到时候与我一同进宫,他向来不喜欢参加这些,好生照顾翎儿。”
“是。”
“人还是要把握好机会,不是每个人都能等到,有时候半截入了黄土也不过只在闻喜宴上见过一次圣上。”苏绎望了一眼陆陆续续的那些进士,敲打道,“这三日内,纳采纳吉之事早早定下,宗宴后就定下婚期。”
……
“这是什么?”
他看着送来的帖子,没打开看,还在挑着衣裳首饰。
侍从托着端盘进来,苏翎瞥了一眼那些首饰,有些不满地让人端下去。
他伸手去摸布料,“这是谁送来的”
“是谢女君送来的草帖,公子与谢女君八字相合,自然是要送来的。”
“今日还未送聘上门吗?”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又重新拿起那帖子。
他打开看里面的内容,没有他想的那些婚事的好话,是谢拂的个人信息。
字迹也是不认识的。
他轻声哼了哼,合上放在一旁,等着非砚说话。
非砚有些迟疑,“还未。”
“还没有后日就是宗宴,她不送聘上门,还想什么时候上门”
他不高兴起来,声量也微微拔高,“你让人去母亲那,让母亲催她下聘礼,我不管,明日聘礼就得送上门来。”
圣旨都已经过去半月有余,她却迟迟不来纳采问吉,他出去还怎么见人。
今日才迟迟送来这些,旁人都是一日就过了这些流程。
苏翎紧紧抿唇,漂亮的眼眸因为恼火而亮了一点起来,也没有心思再继续挑衣裳首饰,而是说着就要出院子去前院找母亲。
怎么跟上辈子不一样,明明这个时候早就已经全部都弄好了,只需要等着婚期,可现在呢,她却只送来一张格外简陋的帖子来,上面的信息谁不知道。
连字迹都不是她的。
非砚跟在后面,欲言又止,公子再怎么也应该清楚,那位女君本就是不喜欢公子,现在嫁进去又能怎么样。
还不如趁早了结,免得下半辈子都定下来了。
苏翎直接朝书房去,还没进院子,守在那的侍卫告知太傅在前院。
长廊处依旧跟之前一样干干净净,没有什么因为婚事这种而出现什么异样。
苏翎直奔向前院,模样格外素净。
前院的动静不大不小,起码苏翎是最后知道的。
他脚步突然顿住,停在走廊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送进来的箱子,脚步慌慌张张地往前堂去,试图去找那人。
苏翎从小门进去到了屏风后,贴耳去听堂前的动静,又想要透过屏风看人在哪里。
前堂很热闹,苏翎听不到一点,只是走到屏风边缘去瞧外面的动静。
他平缓着呼吸,齿贝轻咬着下唇,漂亮的眼眸里也因为刚刚的跑而湿润起来。
“你去打听打听,她来没来”
苏翎压低声音,催促非砚过去,自己则贴脸听着来人报着聘礼单里有哪些东西。
非砚瞧着心里着急,不知道公子是怎么偏偏就要嫁给那位女君。
先前不是不愿意吗?再怎么讨厌,哪里会嫁过去。
今日
会设宴回礼,这桩婚事才叫成了。
得知她来了,苏翎望了望堂里的那堆人,还是退出了堂内站在长廊。
他摸了摸脸,也知晓是不能相见的,可意外碰上也不会怎么样。
夜里设宴时,前堂的奴侍来来往往,男眷待在后堂不得出来。
苏翎细细打扮后,抿上胭脂,坐在后堂中格外引人注目。
苏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诶等嫁进去了,可要好好收敛着脾气,不能乱来,男人嫁进去,半个人都得归那边管了,除了父家能给一点撑腰,得不得妻主欢喜,往后日子顺不顺,可都得靠自己。”
接着,苏父顿了顿,盯着他这副俏丽美艳的模样,碰了碰自己儿子的耳坠,叹息道,“嫁进去可要早早怀上孩子才是。”
苏翎张了张口,想要反驳父亲的话,可又知晓这么多人看着,又闭上嘴,声音极细地应承下来。
便是他不怀孩子,她还能做什么,无故休了他吗?还是背着他纳侍。
他心中憋着这口气,坐在那也没吃什么,只是喝了几口果酒,塞了几颗葡萄。
他打量着附近,漆黑的眼眸里注视着门口,想要去找她。
问她上次回帖是不是故意的,随意找了人回贴,问她迟迟才来送礼是不是看轻他。
他脑子里最后想着父亲口中的孩子,豁然想到她后院还有个怀了孩子的侍夫,咬着下唇,颇为不高兴。
上辈子她明明没有侍夫,连个通房也没有,怎么现在什么都有了。
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苏翎看到了非砚出现在他身旁,便着急起身离了席。
走廊外一个人也没有,静悄悄的不如里面热闹。
那些崭新的灯笼亮堂堂的,四处都带着提前要到来的喜意。
谢拂寻到机会出来避酒,脸上还带着不明显的红。
听到身后的动静,她转过身来,看见来人微微愣了愣。
他脸上有些绯红,带着表层散发的温热,急匆匆站在那还没站稳,衣裳依旧华丽,紧紧裹着他姣好年轻的身躯,在下摆绽放,俏丽地站在那。
他唇瓣殷红,吐出来的话语带着命令和倨傲,嗓音却柔软带着怯意,“你...你后日早上早点来。”
谢拂等着他下一句话,见他不说了,这才温声应下来。
看清楚谢拂的模样后,苏翎怔愣了一下,这才转身进了后堂匆匆回避。
见人又离开,谢拂被风吹了片刻后,前堂跟随的侍从来时,这才走回去。
那些人一见到谢拂,便又围过来敬酒。
宴会戌时而散,谢拂拜别后,脚步有些不稳地上了马车。
看到马车上不知道何时放的醒酒汤和白粥,谢拂垂眸越过那些,坐下来揉了揉有些胀痛的眉眼。
她浑身带着酒气,眼眸中也渐渐浑浊起来,温润的脸庞却格外俊逸。
她喝了几口醒酒汤,身子倾斜倚靠在那,敛眸发起呆来。
马车缓慢前行,离开了国公府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