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冬天, 食物不足,山路也变得危险起来。
“再往前面走,绕过一两座山, 那里山匪猖獗,不少人着了道, 官府派兵过去也没用, 你若是遇见了,劝你身上有什么就给什么, 别跟人硬着干,什么多余的话也不要说,人自然就放你走了。”
说话的人打量着眼前的谢拂, 见她衣裳素净, 马车也灰扑扑的, 不像是有钱人家。
谢拂点头知晓后,付钱接过后面的干粮, 打算继续赶路。
“女君,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吗?”
“不往前走,难不成从土里钻过去还是从天上飞过去”
若是走水路, 时间还要拉长半个月, 上面限制半个月到达许州, 只能官道过去。
随从有些萎靡,“眼见着就要到许州了,怎么还要遇上这件事。”
万一真遇见了怎么办?
到许州还需要三日, 要是钱财都被抢走, 又或者是那群贼人起了杀人掠货的心思,这可怎么办。
山路最是难走,尤其到了夜里格外难捱, 若是走路到许州,怕是会饿死或者冷死在半路。
“走官道,黄昏前尽量到驿站。”谢拂说道,“只夺财不要人命,多备点干粮。”
谢拂抬眸看了看不远处层层叠叠的山,也不再原地多站着。
上马车后,马车朝官道上行驶。
坐在外头的人四处瞧看,生怕半道上冒出一群拿着镰刀的盗匪。
马车内。
谢拂将腰间的香囊取下来放进袖袋里,摩挲着那玉坠。
马车内的摆设很简单,堆着书的架子,和一个黑漆漆的案桌,上面摆着茶壶和杯盏。
案桌旁放着驱寒的薰炉,以及角落里的炭火。
天气越来越冷,山间露珠深重,衣裳也变得濡湿起来。
谢拂拢了拢身上的裘衣,低声咳了咳。
马车不停歇地绕过一座山,中午停下来歇息时,在一间临近的茶棚坐下来。
随从给马匹喂草,眼尖地瞧见不远处来的一堆人。
有马有推车,像是商队。
她们停在茶棚附近,却没一股脑地散开喝水解渴,而是等马车里的人出来说话后这才分散开。
侍从扶着里面的公子下来,模样温婉内敛,青丝也被挽起来。
他身上披着雪白的裘衣,遮住里面衣裳的样式,发髻上的流苏也轻轻晃动。
他走进来,坐在凳子上,侍从取出自家的茶叶,走到小二旁商量。
不像京中男子的华贵傲慢,倒像被规矩层层养出来的人。
喂草的随从走到女君身旁来,“我刚刚朝里面的人问了一些话,是去许州的茶商。”
她想说时机正好,可以跟在她们身后,躲去遇见盗匪的可能。
谢拂同样注意到那些突然坐满的客人,抬眸看向显然是主人家的那个男人,放下手中的茶杯,“等他们歇息好再过去询问吧。”
随从只好应下继续去喂马。
接连十几天的赶路,谢拂的脸色有些苍白,喝了一些药也反反复复咳嗽起来。
另外一个人端来熬好的药,放在女君身边,“药煎好了。”
谢拂看着碗中的药,轻声嗯了一声,垂眸看着药发呆。
一炷香的功夫后,商队的人准备出发。
“公子,她来了。”
侍从在戚云旁耳边说,随后又让开。
他抬眸望过去,目光轻轻打量她,自然也知晓她是来做什么。
眼前的女人身形颀长,眉目清正疏朗,周身清雅矜贵,一副书生的模样。
刚刚在那群女人堆里格外显眼,任谁也遮掩不了。
他上下打量收回目光后,轻轻抿唇,露出满意的神色。
等来人说出来意和去往方向后,他欣然点头,“你跟在商队后面吧。”
夜里。
马车停下来驻扎,不少人围着火堆旁取暖,喝着热酒。
而谢拂一等人则坐在边缘,随从用木枝让火起得更猛一些,却让那火瞬间灭了大半。
谢拂微微摇头,拿过那木枝,随意抵了抵,又丢去两根木材。
热好的干粮并不好吃,谢拂就着热茶吃下去,没有太多讲究。
夜里很冷,掺杂着水珠,寒意扒在手上,甚至钻过衣裳。
谢拂忍不住低声咳了咳,喝茶压过喉咙的痒意,终于知晓为什么原主在去岭南的路上病死。
时间是有限制的,必须在时间内赶到。
沿途也没有什么医馆,若是中间出了事,赶去附近的城镇,来回一天时间就过去了。
“这是我家公子让奴送来的点心。”侍从不知道何时走到身旁,轻声细语说道。
他看到女君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一个玉坠,显然是男子贴身佩戴的,腰间也挂了一个香囊。
他脸色变了变,将手中的托盘塞给她身旁的随从。
“女君”
谢拂没说话,只垂眸盯着手心那只鸟儿样式的玉坠,思索着这个时候她的正君在做什么。
他腹中怀了孩子,这个时候孕吐会越发厉害。
说不定肚子也会微微鼓起来一点。
“吃吧。”她对身旁的人说道,“等分开时,你打听一下他们的地址,遣人登门道谢。”
她起身打算回马车,离火堆远了一些。
“刚那侍从送点心是做什么?”
喂马回来的随从听到她这话,没在意,“你吃就是了,后日就到了许州,你多在女君身旁说,早日将正君接来。”
她们是跟着公子从国公府出来的,奴契还捏在公子手上。
那位侍从走到公子身边来,“奴瞧着像是有婚配的样子。”
戚云敛眸,低声道,“你明日去向她的随从问问。若是真是婚配了,就回来吧。”
他放下了帘子,拢了拢身上的外袍,面容很快冷下来。
次日。
空气中的阴冷渐渐散去,马车跟着商队经过那座山匪猖獗的山。
随从四处张望着,准备随时护着女君离开。
“那些山匪在上面看我们呢。”
谢拂定神看过去,只能看到人影。
她微微皱眉,没有想到居然这么多人。
附近官署对这种情况不加以控制吗?
前面为首的人交过钱后,商队陆陆续续往前走。
马车经过那些人时,谢拂放下帘子,抬手揉了揉眉心。
经过这座山,在往前行走一日,便能到达许州。
“你家女君如今多少岁了?有婚配了吗”
“去许州是谈生意吗?若是也做茶叶生意,也能来找我家公子交易。”
……
“信还没有寄回来吗?”
窗外绵绵的雨打湿了长廊外,屋子里也透着湿气。
他衣裳不整,随意拢了拢身上的外袍,下巴也有些尖,苍白的小脸上那点肉也因为孕吐而削瘦了几分。
他起身下榻,身上的里衣凌乱松散,白皙细腻的肌肤露在空气中,整个人看上去情况不大好。
“妻主有说接我过去吗?”
进来的人摇了摇头,“奴还没有收到信,跟在女君身边的随从只说女君很忙,从早到晚也见不到人,经常有官员拜访,送礼的都有。”
他站起来,衣裳贴合在肚腹上,那里鼓起来,比旁人三月份还要大一点。
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小巧浑圆的腹部随着胸膛的起伏微微颤着,白得勾人的肌肤被压出了红印子。
那张脸上依旧光泽细腻,多了不安和惶恐,透过白色肌肤可以看到下面青绿的血管,皮肤薄而紧绷,微微发青。
室内光线明亮,哪里都点了蜡烛。
蜡油堆积在琉璃盏上,一层又一层。
屋子里炭火很足,比外面暖和许多。
“不接我过去吗?”他微微蹙眉。
非砚将食物放在桌子上,“女君过去一时太忙,也抽不出时间陪公子,说不定再过几日就来了呢?路上出什么意外,下雨什么的,晚了几日也是正常的。等公子孕吐过了,再出发对身子也好一些。”
“公子先用餐。”
桌上的食物十分清淡,偏酸口。
苏翎坐下来,看着桌子上的菜,“那她屋里没旁的侍从吧。”
“信中说,女君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呢。”
“那写封信的时间呢?”他有些不高兴。
非砚给公子舀了一碗汤,“公子如今肚腹里有两个孩子,太医说了,公子不能太过胡思乱想。”
“女君怎么可能还会想着旁人呢?”
“可我瞧着就是不对劲。”他看着桌子上的那些饭菜,越瞧越不高兴。
他抚摸着肚腹,眼眸里微微闪了闪,“那信里没说清楚,到底在忙什么吗?我们就直接过去吧,等她派人来接,又是半个月。”
许州就这么多事情吗?他还怀中孩子呢,什么事比他还要重要。
“公子不若想想,等月份大了怎么办?”
苏翎的脑子很快被带偏到孩子身上,嘟囔道,“还早得很呢,便是准备双份的也来得及,也是来讨债的,一个个都不让人安生。你让人现在就准备,我们现在就去许州。”
夜里总是睡不着,眼睛一睁开就想吐。
非砚迟疑了一会儿,低声应下来,“万一没等到女君的信呢?错过来接的人呢?”
“难不成我一个人还去不了,非得人来引路不成多待一些侍卫过去。”
苏翎吃了几口就停了筷子,拢了拢身上的外袍走到门口看着长廊外。
府上格外冷清,没什么人,连长廊也见不到几个人。
他思索着,想着明日去还是后日去。
他这身子受不得颠簸,乘船到许州也得二十来天。
早知晓就不等了,越等越拖,身子都重了。
夜里。
床榻上的人只穿着单薄的里衣,蜷缩着缩在被褥里,又嗅着那唯一一件残留着气味的衣裳,面上都是委屈难受。
他难受极了,又顾及有些鼓起来的肚腹,虚抱着衣服,长发凌乱地散在身上,黏在脖颈处。
对比那有些明显的肚腹,他的身子过于单薄,在床上,在被褥里,像是被掩埋了一般,整日里捂着的肌肤细腻紧致。
窗外还下着雨,只能听到雨声,苏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屋子里的蜡烛还亮着大半。
侍从在外室歇着,非砚时不时起身走到里室瞧看公子的情况。
等公子熟睡了,这才将蜡烛吹灭。
半夜。
床榻上的人惊醒过来,浑身出了冷汗,下意识托着自己的肚腹粗喘着气,手指紧紧攥着被褥。
“非砚。”他声音很细很轻,带着惊恐。
周身都是暖和的,掌腹处的肚腹也鼓起来了一点。
他渐渐清醒过来,从梦里的情景回过神来,低头喝了一口递来的安神汤。
“公子又做噩梦了?”
蜡烛陆陆续续被点燃,苏翎倚靠在床头,眼睛还不停地眨着,残留的怨恨伴着那漆黑的眸子,在夜里格外让人惊心。
“明日就去吧,不等了。”他心脏跳得很快,连带着声音又低又颤,“不等了,在这里等着做什么。”
屋子里他还没待够吗?
外面有些灰白,还没有完全亮起来。
他用帕子擦了擦冷汗,手放在肚腹上,殷红柔软的唇轻轻抿着。
“天一亮,奴就去安排。”
苏翎轻轻点着头,缓慢地躺回去,“不要吹蜡烛。”
侍从退到屏风外,只剩下苏翎一个人躺在床榻上。
他有些睡不着了,攥着枕头底下的玉佩,漆黑的眼眸里还有些湿润,心里那口气也不上不下。
僵硬的身子柔软下来,切实感受着周身的暖和。
苏翎把脸埋在被褥里,轻轻吸着气,脑子里回想着梦里那些事。
按着日子也快了,快到上辈子被关的时间,被关到偏院里,身边一个侍从也没有。
屋子里冷极了。
唤谁都没有。
靠谁都靠不上。
可现在呢,他又嫁进来了,还给人怀了两个孩子。
她又不是上辈子那人,可怎么偏偏又留下他一个人在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