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哥拉开抽屉, 从里面抽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丢在桌上余根生的塑料袋边。
“平安巷有几笔烂账,欠了快两年了, 一家子滚刀肉, 油盐不进。之前派去的人手段太软, ”尖哥用手比了个数,“要是你连本带利收回来, 我给你这么多。”
没在意尖哥比了多少,余根生绝望地垂着眼。
平安巷。他默念。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一闪而过,但他来不及捕捉。
良久,余根生沉默着伸出手,拿起了那本文件夹。
胃里一阵翻涌。
又被拽回来了。
命运岂止是推背感,他的命运下面拴着锁链和泥潭。
顾乐是被沙城囚禁的鸟。而他,是被命运抛弃的犬。
……
-
专注一件事,脑子里就会静下来。
顾乐全情投入学习,月考依旧第一。
可能天冷的缘故,她心里的疙瘩跟桂花香气一样存在感越来越强。她和余根生自那晚后没有再越界的举动,但余根生越来越大胆了, 时不时向她索吻,但她大部分都拒绝。
顾乐跟包车上的学生一起下车, 临走时余根生眼疾手快, 给她塞了瓶热好的牛奶。
他眉眼低垂, 可怜兮兮, 身上的薄夹克看着一点也不暖和。
最近好像有点忽略他了。
顾乐顿了顿, 退回来,手拉着车门遮掩,蜻蜓点水在他嘴巴上落下一吻。
果然, 只要一碰他,自己就会想到那天男人问她的话。
——“你要是同意,这张卡现在就是你的。”
——“我要是不同意,你会杀了我么?”
——“小姑娘想象力真丰富。你一定会同意的。”
——“......你不怕我拿了卡后反悔?”
——“你不会。”
男人信誓旦旦的样子令顾乐很不适。
银行卡此时就躺在她书包的内兜里。男人说她同意后才会告诉她密码。
他们好像陷入了一种博弈。
既然能放她离开,说明男人不是无所不能,他尚有忌惮。
男人选择利诱而不是威逼......顾乐不禁感叹,他们算是没白观察,知道她就吃这一套。
......
-
余根生最近迷上给她熬雪梨粥,说秋天燥,要给她润肺。
顾乐手语也没学几句,最近实在太忙。
她坐在客厅的小马扎上,面前摊着个不小的行李箱。
后天就是全省美术比赛,如果她拿了金奖,就可以免试上所有顶尖艺术院校,高考前只用准备文化课就行了。而且也不用到各地应试,能省一大笔钱。
明天下午的火车,顾乐提前给学校请了假,现在就开始收拾行李。
为了减少负担,她只带了一套换洗的内衣。
因为参加的是素描组,此时她正坐在客厅,一根根仔细削着炭笔。
顾乐心情很好,把丢丢抱起来亲了亲。
余根生唇角微抿,默立在一旁。
“怎么了,呆着不动干嘛?”
[ 我跟你一起去。]余根生比划道。
顾乐看得懂“我”和“你”,半蒙半猜,再加上余根生的口型,就知道了什么意思。
她脸上的笑淡了淡,继续削笔。
“不用了叔叔,我自己就行。画室也有其他人去,挺安全的。”
余根生抿着唇,眉眼间流露出担心。
他掏出手机打字:
[ 我可以照顾你。]
“不用,叔叔,你去了反而麻烦......”顿了顿,顾乐继续说,“看见你我就忍不住想欺负,还让不让我睡觉了?”说完,她招招手,把余根生叫到跟前,随后搂住了他的腰,带着拙劣的安抚。
“在家乖乖等我吧叔叔,要是我拿奖了,就给你奖励。”
她心情不错,这会儿耐心也够,所以忍着心中那团烦躁哄了哄余根生。
余根生回抱住她的背,心头却难以抑制地浮上酸涩。他注视着顾乐的发顶,闭了闭眼。
自从那天晚上回来,顾乐和他之间就像隔了一层雾。
他知道她见过尖哥了,但她对她三缄其口。
他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尖哥跟她说了什么,她又打算怎么办。
但他不能主动开口,否则就会暴露他曾经在尖哥手底下做事......他不想让顾乐知道自己并不光明的过往,更不想她把自己划为尖哥那类人。她会恐惧、会失望、会厌恶......那么他就会痛不欲生。
余根生只能等顾乐主动倾诉,期冀她向他寻求安慰或帮助。
可顾乐始终沉默。她照常上课、照常画画、照常玩弄他……但从那之后的每一次,包括她伏在自己/身//上的那晚,他都感到有种莫名的缺失。
秋雨带走了神明对信徒的关怀。
顾乐怎样戏弄他都好,可偏偏来的是拒绝。
无力感侵袭了余根生的四肢百骸。
顾乐终于削完笔,放进画具盒。
她刚抬起头,就撞上余根生眼底一片痛苦与委屈。
她微微一怔,飞速移开视线。
沉默几秒,她起身抱着丢丢走到院子里玩儿。
余根生立在原地,缓缓蹲下,手指捻起地上散落的笔屑,乌黑的粉墨沾满指尖。
注视着顾乐和丢丢亲昵的背影,还有她弯腰时脖颈上突出的精巧骨节,巨大的酸楚与恐慌淹没了他。
他张了张嘴,又徒劳地闭上。
指尖的黑恰似他心底愁郁的阴影,大夜弥天般遮住一个虔诚的人跪坐神像前祈祷的路。
余根生把手指放到鼻子下闻了闻。一股焦苦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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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城火车站人流如织,余根生和很多人一样挤在接站口,注视着出站的人。
两天很快,但余根生等得漫长。
终于,他看到了顾乐。
她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抓着背的画具袋,一步步挪下台阶。
人群的喧嚣仿佛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膜。她低着头,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她扫了身份证出来,余根生立刻迎上去。
顾乐面无表情地抬头。
余根生想要接过她背包的手僵
在半空。
顾乐眼睛天生黑沉,但此刻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猜到什么,余根生心里一惊。
[ 怎么了?]
他飞速打了串手语,随后想要拉住顾乐垂在身侧的手。
顾乐瞥了他一眼,收回目光,侧身避开了他伸出的手,也避开了他整个人,径直向前走去。
余根生被钉在原地,心里顿时涌起巨大恐慌。
他跛着腿用力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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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当日。
省体育馆内,挨个儿放了一百多个画架。
为了避免抄袭,不同组的人混着坐。顾乐在素描组,身边的女生是水粉组。
很幸运,顾乐抽到的画面是默写三个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并体现不同情绪。
她太熟悉了。
脑海里浮现出余根生的样子。她得心应手。
空气里弥漫着颜料和雪松气。直到比赛铃声尖锐响起,顾乐才长舒一口气。
所有肖像都是心中人的投射。
放下笔,看着画面上的身体与脸,顾乐笑了笑——她画的就是余根生。他痛苦时的样子,眼里波光粼粼望着她的样子,还有温柔注视着丢丢的样子......她把这组画直白地起名为《迷恋》。
对于自己的能力,顾乐是完全自信的。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天才。金奖,不过是她唾手可得的东西。
于是她从容取下画纸,从椅子上站起来。
身旁的女生也画完了,同样起身。
余光里,顾乐瞥到她画的是幅静物肖像。
两人几乎同时往交卷区走,而就在一刹那——
不知道女生放在哪儿的颜料突然一倒。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那女生夸张地惊呼。
顿时,猩红的颜料大片泼洒在了顾乐的画上。
像一滩//血,遮住了余根生的脸。
一瞬间,顾乐的大脑骤然空白,几乎全身的血液都涌上头顶。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手滑了!”女生捂着嘴高呼。
一阵耳鸣。她已经听不到那女生的道歉,还有周围人的议论惊呼。
心里只有短短一个念头,同素描一样凭空浮现黑白两个大字
——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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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根生跟在顾乐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她每走一步,他的心就更紧一些。
顾乐沉默地坐上面包车,看着窗外沙城的景物飞驰。
真可笑啊。
她已经很努力爬出这座牢笼了,为什么命运总爱给她当头一棒。
她到底犯了什么大错,才会被这样惩罚。
顾乐知晓命运是随机的,不然她也不会变成一个孤儿。
但所有不幸如果都发生在一个人身上,命运似乎就成了必然。
顾乐伸出胳膊,看着指节分明甚至透着青筋的手。
如果某天不能画画,她就什么都不是。
这样一只手可以画出精美的画,但这样的手真能抵抗命运的洪流么。
顾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怀疑。
沙城的秋天异常萧条。
各种平台都在推送今年会是寒冬,预计出现拉尼娜现象。
冷空气来得太早,桂花早早跌在地上。
开放商约好了似的,偏爱黄褐色的外墙,在灰蒙蒙天空包裹下,显得格外老旧,像被风刮上了层泥浆。
可这里并不在完完全全的北方,他们不会收到沙尘暴的侵扰。
沙城之所以叫沙城,是因为穿城而过的两条河,以前很浅,底下全是细沙,人能从河这头走到那头。后来人们大肆挖沙,水就越来越深。
此时,余根生恰好把车开到桥上。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顾乐,忽然发现少女平静的脸上,不知何时挂了两行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