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乐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门前餐盘里的食物换了又换。
余根生犹豫着敲了敲门, 他实在很担心。
要不是中间听到她出来上厕所,他可能真会破门而入。
正当余根生要转身下楼时,屋内突然传来一阵窸窣。
很快, 门被打开。
顾乐脸色苍白, 眼下泛着乌青, 身上还穿着比赛回来时的衣服没有换,整个人透着颓丧的邋遢。
不知道丢丢什么时候被放进来的, 从顾乐腿后露出毛茸茸的小脑袋。
余根生指了指餐盘里的素面。
[ 我可以进去么?]
他指指屋内,又指指自己。
相比刚回来的时候了,顾乐眼里已经有了点神色。她看了眼碗里冒着热气的面,上面飘着青白的葱花,移到余根生脸上,他的焦虑好像能滴出水来。
顾乐抿了抿唇,
“进来吧。”
......
顾乐回到床边坐下,微靠着床头,看着身后轻手轻脚走进来的余根生。
余根生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顿了顿,高大的身影局促站在床边。
他指了指面, 又做了个吃的手势。
香气很浓。顾乐的胃终于忍不住发出抗议。
她端起碗,拿住筷子挑起几根面条, 动作有些迟缓。一天一夜没进食, 手无力地颤抖。
余根生想伸手扶住, 看到顾乐一口一口吃得越来越快, 又把手收了回去。
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去一点。
他把椅子拉过来, 在床边坐下,把丢丢抱到腿上。
一人一狗就这么安静看着顾乐。
终于吃完,连汤都喝了大半, 顾乐胃里有了暖意,身体也恢复一点力气。
不知道余根生做的饭是不是有魔力,她擦了擦嘴,随后而来竟是更大的疲惫和一阵委屈。
鼻子忽然有点酸。
沉默片刻,顾乐伸出胳膊。
余根生看到她看过来微红的眼眶,心头一紧,连忙起身把丢丢放到床上,随后上前将人揽进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背。
“我没事。”顾乐声音沙哑,带着点鼻音,对余根生说却像在说服自己。
余根生蹲下身,捧住她的脸,粗粝的指腹温柔擦过她摇摇欲坠的泪。
他知道比赛对顾乐来说很重要,他想安慰,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只能心疼得抱她更紧一点,仔细轻啄着她的脸。
顾乐被他亲得不自在,一点点眼泪也全被他吃走了。
她拽起余根生的手,从衣服//下进去,按在心口。
“叔叔,我真的很难过。”
手掌贴着肌肤,刚好扣住一/团//柔/软。
本来应该燥//热得无法自/持,而此刻余根生却只有平静,眼里流出心疼。
他拿剩的那只手指指自己,伸出拇指和小指,扣在另一只被顾乐按住的手上。
“什么意思?”顾乐问。
余根生比着口型,一字一顿:
[ 我在。]
顾乐默了几秒,口腔竟突然弥漫苦涩。
没有谁会一直在的。她想。
“叔叔,我比赛的画被人毁了。”
......
看着余根生真挚的眼睛,顾乐把那天发生的事全告诉了他。
比赛就是比赛。就像起跑时突然崴脚或者跑着跑着被谁撞到摔跤,谁也不会给你再来一次的机会。
收卷老师只是遗憾地安慰了顾乐两句就忙着收其他人的去了。那个把颜料泼在她画上的女孩儿道歉后就迅速溜走,顾乐连质问她的机会都没有。
顾乐不信命,但迄今为止她所做一切都像在逆流而上。
重重挫折就摆在这里,如果不是命运,那么何来“逆流”呢。
......
余根生听完,手指捻动几次,随后套成一个环。
“这是没关系的意思么?”顾乐问。
余根生点点头。
顾乐脸上露出一抹自嘲地苦笑,学着他的样子,也试着比划了一下。
没关系。
只要不是死了,应该都没关系。
余根生温柔地笑了笑。
他想了想,又比划了几个常用的手势。
顾乐学得很认真,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但异常专注。
饭香还未散去,外面天阴得很重,昏暗的房间里,丢丢咬着枕头角,偶尔发出点呼噜声。
令人珍惜的温存,好像一股热流环绕在余根生周围。但很不合时宜地,他又有了那种虚幻感。
他飞速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压下心里鼓胀的情绪。
看着顾乐脸上露出稍霁的柔和,他喉结滚动,犹豫了一下,抬手指向自己。
他先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随后手指在空中缓慢地比了三个手势。
那是他的名字。
[ 余根生。]
怕顾乐看不懂,他连忙掏出手机打字:
[ 这是我的名字。你想学么?]
顾乐看着他眼神中笨拙地期待,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抿了抿唇,眼神闪过一丝不明,随后抬起手,学着他刚才的样子,迟疑着伸出食指,模仿余根生的动作缓慢勾勒。
她动作有些生疏。
余根生屏住呼吸专注看着,在顾乐犹豫时会同步给她比划。
写完后,余根生眼神骤亮,露出一个傻气的笑,还冲她竖了竖大拇指。
真傻。
顾乐在心里轻念。
忍不住堵上他的唇。
......
-
每天不是学习就是画画,时间像泡沫,随口一吹就飞走了。
余星童最近好像有点感冒,余根生很紧张地照顾他。
有次晚上她下楼找水喝,发现余根生一个人坐在客厅,她走过去时无意瞥见他在对着手机屏幕上的余额发呆,直到她碰住杯子发出声音,他才回神。
飞快遮掩的动作让顾乐心里发酸,生起怜悯。
很快,她就在网上找了个家教兼职,给一个初中生补习数学英语。
对方家长听说她是一中年级前十才不情愿地加了点价,1小时三十。
但顾乐没想到他们家居然在平安巷。
说实话,她真的很不想来这儿。
顾乐按地址找到一栋带电梯的居民楼。
这栋在平安巷里简直鹤立鸡群,灰色外墙、黑色窗框,比旁边几栋掉渣的好太多。
天公不作美,来的时候下了冷雨,她裤腿和帆布鞋上溅了很多泥点。
......
开门的是个妆容精致、睡衣看起来也很讲究的女人,是小孩儿的母亲。
门只开了一条缝,女人目光上下扫着顾乐,从她湿漉漉的头发一直到沾满泥的鞋,最后落在她洗得有些松垮的旧毛衣上。
眼神客套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
顾乐没说话,面无表情看着她。
“哦,家教是吧?进来吧,鞋套在那边。”女人的声音平平,没什么热情,指了指门边的塑料筐。
顾乐忍着脚底的湿冷套上鞋套,踩在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地板上。
环视一圈。
这家装修精致,但是审美一般,是她最讨厌的商务风。
于是她故意把滴着水的雨伞丢到地上。
果然,女人脸上快崩开一条缝。
“把伞放到外面吧!”
顾乐很想笑但忍住了,压下心里的恶意,连忙道:“啊对不起对不起……”
顾乐被领到餐厅。
“好了别玩了!老师来了。”女人拍了拍孩子的背。
学生是个吊儿郎当的男孩儿,被吓一跳,没操作好,屏幕上闪动一串大大的“GAME OVER”,他不满地嘟囔了两句,连对着顾乐也没好声好气。
“早不来晚不来,现在来。”
顾乐眉头跳了跳,尽力保持礼貌:“今天约的就是9-11点呢,现在刚好要上课了。”
说完,掀开他桌上的习题册。
......
全程,小孩儿不再搭理顾乐,也没好好听讲,让他写题连基本公式都想不起来,还时不时瞥两眼手边放着的游戏机。
两个小时的辅导,顾乐尽力讲解,学生却心不在焉。
家长就坐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沙发上刷手机,偶尔抬头瞥一眼,看看顾乐有没有好好讲课。
11月已经开始供暖了,屋里有点热,顾乐讲得口干舌燥。
她瞥见客厅茶几上就放着玻璃水壶和杯子,但自始至终,那杯水都没有被递到她面前。家长甚至起身给自己和孩子倒了果汁,透明玻璃杯里的橙色看着很诱人,顾乐只能轻轻叹了口气,移开视线。
结束时,女人递过来几张皱巴巴的现金,语气疏离:“辛苦了。”
顾乐接过六十块钱离开。
临走关门时她还听见母子二人在后面嘟囔,说她教得不好云云。
钱难挣,屎难吃。
想起在炸鸡店干的时候,至少她只用翻锅就好,最多收个钱,不用跟人说太多,还得受人眼色。
突然有点想念了呢。
走出楼道,天还在下雨,顾乐看了眼自己脏兮兮的裤腿和鞋边,无所谓地在水坑里踩了两脚。
也不知道她现在回去老板还收不收。
上次因为那个强//奸/犯的事,老板赶紧吓得让她算钱走人了,生怕自己背责任。
切。
脑子里闪过母子一脸瞧不起她的表情,连杯水都不舍得给她喝,顾乐忍不住撇了撇嘴。
学问深浅水平高低又不是看人鞋子干不干净。
自家孩子蠢钝如猪,还挑剔老师教得不行。
以往干的兼职都不怎么跟人打交道,很少遇到这种被看低的情况。
顾乐是个正值青春的少女,自尊珍贵无比。
她抬头看了看灰得让人难受的天。
地球是围着太阳转的,大片厚重的雨云后,一万米一定是刺眼的晴空。
沙城最近一直下雨,如果她能赶紧飞出去就好了。
-----------------------
作者有话说:
国庆节怎么快得一天好像只有3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