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来想去, 顾乐还是决定去炸鸡店碰碰运气。
已是深秋,顾乐毛衣不是好料子,透风, 她双臂环着腰裹了裹自己。
炸鸡店离这儿很近, 她往巷口走, 心事重重穿过热热闹闹的十字岔道。
电车三轮车行人来回穿梭,本就不宽的路边摆满了小摊儿。
就在顾乐接着往前走时, 嘈杂的引擎和吆喝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暗红色的门口挂着白色宋体字,“平安超市”,许久不清洗,粘上隔壁小餐馆排气扇散出来的油污。门前堆了一堆菜,还停了辆小送货车。
几个穿着工装,身上蹭着油污和泥点的男人,正从车上往下卸成筐的大葱和茄子。
顾乐目光不经意扫过,脚步猛然钉在原地。
其中一个弯腰的男人看起来比其他人年轻很多,顾乐死死凝视着他的背影,看到他从地扛起几捆葱。
她立刻背身,深吸一口气, 许久才迟缓转过来,确认后躲到路边一个带棚的三轮车后。
汗水浸湿了男孩儿短了许多的刘海, 黏在额角。他身上深蓝色工装明显不合身, 袖口磨损得厉害, 肩膀还蹭着一大块黑色污迹。他咬着牙, 脖颈因为用力涨得通红, 正侧身准备把葱搬进超市后门。
是谢远程。
满满。她从前的小狗。
谢远程家境好,虽然很有礼貌但始终带着点傲气。吃喝玩乐样样在行,一众兄弟们簇拥下在学校知名度也很高。
一个天天早上都要喷发胶的人居然把头发给剪成了这样。顾乐突然想起他校服里面每天都要换的衣服和永远干净昂贵的鞋。
耀眼夺目的少年, 成了个普通的搬运工。
那一大捆葱看着就沉,扛在他瘦了许多的肩上。
顾乐看着,心忽然像被攥住。
他家到底怎么了。怎么变成这样。
顾乐下意识后退一步,将自己藏在三轮车的阴影里。
她只是远远地看着。
脚不肯往前挪一步,不知是不想破坏谢远程的自尊心,还是其他什么原因,顾乐心情
极为复杂,缓缓爬上一阵苍凉。
谢远程吃力地卸菜,用脏手抹脸上的汗。老板出来结账,他就掏出个小本子记,耳朵上夹了根烟,被人笑着拍背时还露出讨好的表情。
顾乐难以抑制地心酸。
如果把活着的每分每秒都揉进肥皂水里搓成泡沫,那每分每秒都一戳就破。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有的随风飘起,有的即刻掉落。
她低头看看自己同样沾满泥点的裤腿,脑子里不知为什么突然浮现那天晚上下楼喝水时看到余根生对着余额发呆的样子。
苦难,好像从不挑人。
苦难不会因为谁曾经光彩夺目就网开一面,也不会因为谁拼命往上爬就格外仁慈。
苦难是沙城下不完的深秋冷雨,无差别地每个站在泥地里的人身上。
钱重要死了。顾乐想。
在前面钱,一切都好可笑。
任何安慰都显得残忍。顾乐沉默旁观着,看着谢远程一趟趟搬菜,直到货车卸空,他翻身上车,离开平安巷。留下一股柴油味。
苦难中的人都同命相连。
命运对余根生很残忍,对谢远程也一样。
那命运会不会对她也更烂些呢?
顾乐不敢想。
她受够了这种走太慢的生活,靠她自己想离开这里不知道要猴年马月。
那个男人的提议......她很动心,但......
顾乐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胸膛里的酸楚并未消散,反而凝固成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口。
她裹紧衣服,继续朝炸鸡店的方向去。
没走几步,看见一幢楼墙从外面一直蔓延进楼道口,都被人用红油漆写了“欠债还钱”。顾乐好奇抬头看,发现连廊上西户那边挂了条很长的白幡。有人去世了。
可能是之前传的赌博跳楼那个。顾乐心想。
当时他们班群里还议论了一阵。
这一想就分了神,顾肩膀忽然被谁撞了一下。
她吃痛捂住,抬眼看到一个面色憔悴,形容枯槁的女人。眼圈泛红,好像刚流过泪。
“抱歉……”
女人声音很轻,没有力气,耷着眼,匆匆错身走了,精神很恍惚的样子。
顾乐突然感觉女人样貌有点说不上来的熟悉,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回头看了两眼,顾乐加快了脚步。
......
-
这几天,余根生一直心不在焉。
顾乐好像也是,每天下车后也不再亲他了,提起书包就走,留给他一个背影,让余根生心头闷痛。
余根生按照尖哥的吩咐,简单翻看了一下那个账本。这种事他之前干过,不需要准备什么,只记住地点、人名还有钱数就行。
但他不想做,所以暂时往后拖着。
他沉默地做着日常的事,但比以往更细致,似乎在试图克服最近心里弥漫的那种虚幻感。不知怎么,他心里很不踏实。
他给丢丢洗了个澡,小狗在盆里扑腾,溅了他一身水,他吹干丢丢又吹干自己,大手一遍遍捋着小狗的背毛。
余星童感冒痊愈了,余根生接送他复学。小孩儿上学晚下学早,刚好和他接送顾乐的时间错开。
他牵着余星童的手走在巷子里,脚步放得很慢,听他叽叽喳喳讲学校里的事,偶尔比划着回几句。
晚上,顾乐放学回来,收拾完又画了几张速写,一不留神就到了快十二点。
顾乐从二楼下来,到厨房找点水果吃。
客厅里黄灯亮着。
余根生还没睡,正弯腰擦饭桌,动作很专注。
灯光勾勒出他宽阔但单薄的背脊,透着疲惫。
“还没睡?”顾乐开口问。
余根生闻言直起身,看向她,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桌上的药盒,又指了指余星童的房间,意思是刚喂小孩儿吃过药。
余星童这小孩儿什么都好,就吃药这点上不咋听话,折腾到半夜也正常。前几天要不是顾乐拿不教他画画威胁,连余根生的话都不好使。
“童童病好了?”顾乐问,走到桌边坐下,剥着手里的橘子。
余根生点点头,温柔笑了笑。
他拿出手机打字:
[ 烧退了,咳嗽也好多了。]
“那就行。”
顾乐把橘瓣塞进嘴里,懒洋洋靠在桌边,目光落在余根生沾着水的手上。
余根生手宽大,但骨节分明,指腹划过椅背边,看着有一丝性//感。
深秋已经没有蝉鸣了,屋里很静。
顾乐喉头忽然紧了紧。
“叔叔,”顾乐垂了垂眼,突然问了个不着边际的问题,“你说,怎么界定一个人好和坏?”
余根生动作顿住,有些诧异地抬头。
顾乐侧着身,灯光下,脸半明半暗,看不清眼神。
余根生放下抹布:
[ 怎么问这个?]
难道她知道什么了么……余根生心里涌起一阵慌乱。
顾乐抽了张纸擦手,随口编道:“没什么,就是……今天上课老师讲了个案例,让我们写汇报,我没思路所以问问你。”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比如,一个人为了自己过得好,或者为了在乎的东西,是不是做什么都可以?哪怕干了些不太好的人,也不算坏人吧?”
余根生沉默看着她,脸上有几秒怔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手指在屏幕上缓缓敲动:
[ 不太好说。]
他打完这四个字,他停顿一下,又继续道:
[ 但为了自己或很在乎人什么都能做,好像也没错。]
就像他可以为了顾乐和余星童去死。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顾乐。
“也没错……”顾乐低声喃着这三个字,呼吸逐渐变沉。
对。没错的。
她只是想要更好的生活,有什么错。
苦难把道德脱掉,赤裸裸地指向了生活本身。
她想接受尖哥的条件,但多年的教育又让她徘徊纠结与善恶的边缘。如果她一走了之,谁去指证那个强/奸/犯,她知道了尖哥跟强/奸/犯的兄弟关系,完全可以去警局举报。但,她又真的很需要钱。
出国意味着她能享受全新的人生,就像尖哥说的那样,她会活得更精彩……
余根生不也知道那个凶犯长什么样么,之后警察找他就可以了……顾乐在心里默想。
如果说真有什么牵绊,以至于此刻她心里难以抑制地酸滞,那就是眼前这个哑巴。还有这个挺温暖的家。
她陷入沉思,一下下摸着刚被吵醒的丢丢。
两人轻微的呼吸交织。
余根生注视着她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
[ 有什么心事么?感觉你最近不太舒服。]
看着她紧抿的唇线,余根生忍不住多问一句。
“没有。”
顾乐回神,看着余根生关心的眼神,心头忽然轻轻一颤。
她摸上了余根生脸上的疤。
余根生乖巧地顺着她的手凑近。
顾乐手心冰凉,但余根生呼吸灼热。
顾乐望进他在夜里依旧清亮的眼睛,里面浮沉着痴迷。
余根生脸上的疤很粗糙,磨着她的掌心。她忍不住抠了抠。
余根生身/子轻微战栗,很快就主动吻了过来。
这次他大胆伸了/舌/头。
顾乐被亲得很舒服,本能回应着,手臂攀上他的脖颈,指尖陷进他细软的发。
湿/软间带着橘丝的酸涩味儿。
余根生瘸腿站不太稳,一手撑着桌沿,一手箍紧顾乐的腰。
细密的吻沿着她下颌滑落,滚烫得吓人,烙在她白皙/凸//起的锁骨上。
顾乐仰着头//喘/息,身/体难以忍受地发/痒。
亲了不知多久,顾乐感觉自己把余根生的嘴巴都吸//肿了,但他们依旧没停下,迷蒙间她的/腿/不知何时已经圈上了余根生的/腰。
某些变化无处可藏,加重了空气里氤氲的湿//热。
“叔叔,去你房间吧。”顾乐在亲吻的间隙里说。
闻言,余根生像被瞬间点着了。他骤然发力,把顾乐整个都从凳子上抱了起来。
余星童早就睡了。
但这老房子隔音不太行,他们只能压低声音。
衣服早就被烧化了。
余根生的被褥柔软且温热。
他的吻从站起来到现在一直没停,愈发缱绻,愈发密密麻麻,虔诚地探//索从锁骨一路/探索向下。
“叔叔,好痒……”
每次在余根生的卧室都比在其他地方更有感觉。满屋都是他的味道和体温,顾乐整个人都松软成一摊泥。
余根生明明没经验却意外很有天赋。从前都是她主动,这回反过来竟然舒服到顾乐无法忍受。
顾乐的手指抓紧了余根生后脑勺的头发。
余根生亲得很好,唇/舌当然灵活。
顾乐靠着床,腰不自觉弓起。
神明沦陷在信徒的舔//舐之下。
“余根生,用嘴……”
顾乐声音沙哑,开口命令。
余根生身/子一紧。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燃烧的夜火,照穿顾乐脸上的迷蒙。
他沉默着,将顾乐此刻艳丽到极致的表情烙在眼底,然后,顺从地低下头去。
顾乐猛地倒抽一口气,身/体瞬/间绷紧,像离水的鱼。
她头向后仰到极限了,依旧无法抵抗这种快要被焚毁的感觉。
呼吸破碎,余根生的嘴却停了。
顾乐不满地在他肩上踹了一脚,但下一秒就反应过来他在故意。
顾乐很轻,余根生很容易就把她揽起来放直,随后托起,自己躺了下去。
顾乐瞳孔骤缩。她真的像上次调侃得那样,亲身感受了他高挺的鼻梁。
……
今晚月明。
但沙城某处似乎下了场雨。
夜雨敲打在河面,发出搅乱的声响。
水/流不尽,一直向东、向外,漫过堤岸,漫上余根生的/床//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