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
余根生的名字卡在顾乐嘴边, 而此时此刻她却如何也叫不出来。
眼前这个似乎经历了很多风雨的男人和她记忆有很大出入。
她记得,余根生也是个备受命运磋磨的人,可他心里始终干净整洁, 尤其温柔看着她的时候, 不好看的左脸都没那么狰狞了。
命运向余根生倾倒了许多苦难, 但他没有放弃过生活,更何况还有个弟弟要照顾......
说起来七年, 余星童也要上初二了吧,不知道还有没有坚持画画。
想及此,顾乐垂了垂眼睫。
余根生看起来过得不好,憔悴而干枯,他今年应该三十三岁了,看着却像年近四十。
世事无常。
对视间,余根生的目光在顾乐更加稠丽的脸上只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后就缓缓移开,像扫过一个从不认识的人。
“亲爱的!”
外国人性子开放。一声呼喊突然把顾乐从震惊中叫了回来。
Alex捧着束玫瑰,从
店门口大步流星走进来,和已经低下头的余根生擦肩而过, 径直给顾乐一个大拥抱,然后亲了亲她的脸颊。
Alex身躯高大, 挡住顾乐的视线。
无人察觉处, 余根生呼吸轻轻一缩, 情不自禁又向他们那里看了一眼, 旋即迅速抽离。
一眼很短, 却仿佛耗光他所有力气。
“喂!——
根生你怎么回事,摔着了谁赔得起!......”
身旁的工友见他差点脱手把箱子摔下去,心惊胆战说道。
他抱歉点点头。
燃尽的纸灰边缘会有层微小的淡橙色火星, 明明灭灭。
七年了。
他眼中最后那层微弱的火星,在看到她身侧的男人时彻底熄灭。
没有愤恨,甚至没有惊讶。
他早就清楚他们的人生不过是两条短暂相交的线,于一点交错后分开,再无汇聚之时,愈行愈远。
余根生不知道自己除了把她当陌生人外还能做什么。
他已经烂到泥里了。
一个又穷又哑,脸上有疤还坐过牢的人。
一个为了生计右腿疼痛难忍,每晚回家都是一脚水泡的瘸子。
他不想站在这里了,不想站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
他用力托紧了怀中的木箱,跟在其他人身后进了展馆。
那个男人正抱着顾乐,让他得以躲开他的视线。
他一步步艰难走向指定的展位,从那张挂在中央的肖像素描下走过。
明明是同一个人,一个被悬在寸土寸金的展厅里受人欣赏,一个戴着工帽沉默听着领头的催促。
没有人注意那画上迷离美丽又痛苦挣扎的男人就是他,也没有人告诉余根生他被画进了画中。
命运和时光哪个都没有善待他,而他也不曾抬头看上一眼。
......
被Alex这么一抱,再抬头余根生已经不见踪影。
“怎么了,在找什么?”Alex问。
“......没什么。”顾乐环视一圈,发现搬运的工人已经全部进了里厅,她情不自禁想往那边走。
可脚堪堪挪动,就被Alex止住。
“宝贝!我找了一家超好看店,我们一起去好么?”
看着他深邃的蓝色眼睛,顾乐脑海里突然闪过余根生方才那从她身上划过的眼神。
他怎么能装不认识她。
顾乐张了张嘴,心里一时百感交集。
心底像堵了团湿水的棉花,闷得她头晕。
她从包里摸出一块糖塞进嘴里。
......
-
和Alex逛街吃完饭已经很晚,他们习惯约会中保持一定距离所以回国后也没有同居。
不过住得相当近,Alex就在顾乐公寓隔壁楼。
夜晚泡了个澡,顾乐头发微湿坐在阳台躺椅上吹风。
首都干燥,夏夜风清爽,吹起她睡衣领口,留下一片引人遐思的莹白。
英国那边有朋友帮她处理收尾工作,听说严剑非常生气,联系了几个有名的律师。
他只要不回国,就拿她毫无办法。
对,他不可能回国了。
顾乐捏紧了手机。
吃饭的时候她喝了些葡萄冰酒,后劲突然上来,顾乐脸上浮起一圈薄红。
微醺的感觉不太好。
别人喝酒是为了体验,而她纯为了品尝。
顾乐喜欢各种有风味的酒,却一点不喜欢喝醉的感觉。
一醉酒头疼。
顾乐揉了揉不停跳动的太阳穴,缓缓吐着气。
呼吸中带着酒意,她本来想起身回屋,这会儿却懒得动了,仰头靠在椅背上。
余根生死寂的眼神刻在她脑海。
七年,她尚且想着这个人,可他怎么能装作不认识。
烦闷的感觉又来,回国后,顾乐好久没有这么烦躁过了。
她打开手机,给助理打电话,“嘟嘟”的声音里,顾乐心头微动,酝酿出一个必须要见的人。
电话拨通。
“小刘,我看见今天的搬运工里好像有个残疾人,刚好《雕塑》我不想放了,你给搬运公司打电话,让那个人把画送我公寓,我给他小费。”
办事高效,顾乐为了准确描述余根生又不暴露他们熟识,只能这么说,但说出“残疾人”三个字时她还是喉头一涩。
“顾老师,《雕塑》是这次的重要作品,很多观众都期待,拿掉是不是太......”
“没关系,主办那边我会跟他们说的,放心。”
......
次日上午,顾乐找了个借口,说要去拜访一位老收藏家,婉拒了亚历克斯的陪同,其实就在家里等。
小刘说搬运公司的经理满口答应,还想做个照顾残疾工人的宣传视频,问他们方不方便,小刘给拒绝了,但先支付了高于原本的价格的工费。
果然,一个小时后,顾乐公寓的门铃就响了。
顾乐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余根生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戴着双破手套。
他怀里抱着用布和木框包裹好的《雕塑》,巨大的画框几乎遮住他半个身子。
他也和画名一样,像尊沉默的雕塑,垂着眼看不出表情。
顾乐心里浮起一股酸涩,顿了几秒才开口:
“......进来吧,放那边。”
她侧身让开,指了指客厅,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余根生沉默走进,脚步一深一浅。
他小心翼翼将画框靠墙放好,动作专业。
他全程没有看顾乐一眼,放好画后,就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余根生!”顾乐忍不住出声。
余根生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背脊僵硬。
近距离看,顾乐才发现他竟然连背也微微佝偻了。
身形很丑,甚至多年前那点吸引她的残破美感也消失殆尽。
顾乐看着他的背影,心口堵得难受。她张了张嘴,想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想问他这些年怎么过的……
千言万语堵在舌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空气一时凝滞。
美丽不在,皮格马利翁是否还爱他亲手刻下的雕塑。
余根生的心早已疼到麻木。
来之前他已经隐隐猜到要送的人是顾乐,本来他不愿来的,无奈领班逼他说不送就开除,他一个哑巴加瘸子太需要工作了,所以......
开门看到顾乐的瞬间,他的心还是停跳一拍。
他竭尽全力不看不听,回避她能将他剥皮吃掉的视线,可再她出声喊他名字的一刻,他还是难以自持地停下脚步。
“你,还好么......”
顾乐的声音如同刀子,一字字割着他的心。
余根生痛苦地闭了闭眼,没有转身。
他垂着头,再睁眼时目光刚好扫到鞋柜旁随意堆着的箱子。
里面......是一些夸张的情趣用品。
余根生呼吸骤然一缩,身体僵硬,本就不好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海啸袭来之前是有声音的吧。
能盖过麻木的痛苦又是何种疼痛呢。
余根生说不清,只知道自己耳鸣阵阵,快站不下去。
沉默。
几秒后,他像被烧到一样,拼尽全力朝门口冲去。
他冲得太急,以至于根本没注意自己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力气了,竟然在手将将碰到门把手时猛地一个趔趄。
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如被砍折的树,又像从山坡滚落的石,重重摔倒在地,膝盖磕在门槛上。
剧痛让一个哑巴浑身颤抖,一时竟爬不起来。
顾乐心头一紧,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冲上前:“你怎么样?摔到哪里了?”她蹲下身,想去扶他。
余根生却躲开了她的手,一边抗拒一边痛苦。
他挣扎着想自己爬起来,但膝盖传来的剧痛让他额头起了一层冷汗,动作异常艰难。
顾乐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陡然像被针扎一样疼。可他缩回的手,竟也让她生了一丝退却。
顾乐慌忙起身,跑到客厅的药柜前,翻出家用急救箱。
她拿着药箱,重新蹲在余根生面前。
“别动!让我看看你的膝盖!”
顾乐声音拔高,语气中带着熟悉的命令。
余根生像被抠中了按键,没有再激烈反抗,颓然坐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任由顾乐卷起他沾满灰尘的工装裤腿。
膝盖处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高高肿起,破皮的地方渗着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