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乐的心猛然揪起。
她拿出棉签和碘伏为他清理伤口, 动作轻柔。
顾乐专心时睫毛细细颤动如蝶翼,一下下扑在余根生心上。
命运将他推至这般绝境,却又仁慈地令他看见神明。好像命运生怕他被打倒彻底死去, 怕失去一个还算坚韧的可怜玩具。
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余根生想不明白。
他只是有点没力气了。
......
顾乐指尖微凉, 小心翼翼避开破皮的地方, 按压周围的淤青。
空气安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
突然,顾乐感到一阵湿润的触感, 伴着热意。
余根生的一滴泪滴在她手背。
顾乐擦药的动作骤然顿住。
她愕然抬起头。
余根生依旧低着头,眼睛偏开注视着地面,但大颗大颗泪,正从他发红的眼眶中涌出,顺着他干裂的唇侧,无声滑落。
他是哑巴啊,他连抽噎都做不到,只是肩膀耸动,让瘦削了许多的身躯看着更加可怜。
顾乐手背上的泪烫得厉害,连带着她的喉咙都干涩沙哑。
她放下药箱,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余根生......别哭。”
她想伸手给他擦擦泪, 手指却在将伸出去时蜷住。
“…...我们…好好谈谈,行么?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从前顾乐给余根生说的话里总带着暧昧和轻佻, 此时倒只剩下客气与疏离了。
沉默良久, 余根生终于用脏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抬起头看着顾乐, 双眼布满血丝, 盛着死寂和悲凉。
顾乐在他的眼神里张了张嘴,又闭上。
突然,她像想起来什么又像在躲, 连忙起身,扶着刚才余根生刚才送来的画。
“啊对了,帮我把这张画打开吧。”
看到画......他能不能好些呢。顾乐磨了磨搭在画框后的手指。
余根生情绪平复,又变成了沉默而荒凉的山。
遵从依旧是改不了的本能,他有点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瘸着挪上前。
顾乐想扶他一下,却到底站着没动。
余根生从口袋里掏出工具,把木框上的钉子取掉,又把外面裹着的布划开。
顾乐站在一边看着,心中隐有期待。
-
余根生动作娴熟,待整幅画呈现在眼前时,他浑身骤然僵住。
他怎么能不知道画上的人是谁呢。
可这种痛苦为什么偏要在他心上一遍遍凌迟。
苦味儿总是比甜味儿留得更久一些。
他记得,当时他赤身/裸/体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椅上,书房灯光昏黄,泥泞淅沥而下,他颤抖,又乖顺地按她的要求抽着烟......
那时连痛都是裹着蜜的,而眼下只剩剜心割肉的疼。
记忆在脑子里窜动。
面对着画,余根生的呼吸似乎停滞很久。
就在顾乐想张嘴说话时,余根生却突然转身,决绝地朝门口走。
膝盖和心口的剧痛缠在一起,让他背影格外佝偻。
“你去哪儿?”
没想到余根生竟是这种反应,顾乐一时怔愣在原地。
可余根生没回头。
而和七年前相比,他的背影也早已面目全非了。
......
-
公寓门在他身后关上,仿佛瞬间隔绝了一个世界。
余根生靠在冰冷的楼道墙壁上,大口喘气,试图平复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和翻涌不平的酸楚。
狼狈比膝盖还要痛。
余根生骑的三轮车扎在小区门口。
他一瘸一拐往外走,无视朝他投来的各种目光。
心真的好疼啊。
七年前的不告而别、箱子里的情趣用品、如今他和顾乐之间天堑般的差距……毒藤一般绞紧他的心脏。
不解是有的,但他实在怨恨不起来。
可能他生来就是个逆来顺受的人吧。
余根生拉了拉车前头的挡风布。
这两年他的腿越来越不行了,连夏天受风都会疼。
小三轮轮胎细,没减震,路稍微一点不平就吭吭哧哧。
余根生不愿再想顾乐,可事与愿违,顾乐站在画框前露出那个期待的眼神,不断在他脑子里闪回。
为什么要画他,如果他是个……还算值得纪念的对象,那这么多年为什么音讯全无呢,哪怕留下来只言片语也好,哪怕直接说“我要走”也好……
他虽然早在七年前就做好总有这么一天的准备,可当真正发生时,他依旧难以接受。
只能怪他太贪心了。怪他太不知好歹。
所以他怕了。
他怕她沾到自己身上的尘土味儿,怕他残破不堪的过往会给她惹上麻烦,更怕…...自己被她再次心血来潮玩弄。
他不想再像傻子一样在绝望里喘不动气了,他不敢多看顾乐,因为卑微的爱意会像毒藤一样疯长,继而将他缠得更紧,直至死亡。
......
-
医院。
余根生熟门熟路穿过门诊大厅,大步冲进住院部大楼。
他的脚步不稳但异常急切,似乎忘了膝盖的疼痛。
刚才路上护士长给他发消息说童童突然昏迷,他连忙加速往医院赶,此刻他呼吸急喘,连肺都在疼。
如果童童有事,他连最后一点留在世上的意义就没有了。
余根生拼命往前冲,像在够残留的命运。
脚步深深浅浅。
就在他刚冲进电梯时,一个身影跟着闪了进来。
是顾乐。
从余根生骑上三轮,她就一直在后面跟。
顾乐开着前几天刚提的白色帕拉梅拉,跟着余根生穿过几个拥堵的街,还差点被他甩掉。
她对首都也不熟,还以为余根生要回家去,直到她看见医院门头,心里猛然一沉。
......
电梯里人不多,顾乐没忍住,问:“你怎么来医院了?因为腿么?......我包得确实不怎么滴,来看看也好......”
虽这样说,顾乐心里却下意识觉得不安。
果然,看到余根生爬满汗的额头和焦急的神情,她陡然屏住了呼吸。
余根生喘着,扫过顾乐的一眼,竟从她脸上看到一丝他从未见过的...脆弱。
但他已经无暇在意了。
见余根生不回答,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地冲着顾乐的心脏。
“余根生,你到底哪儿不舒服?还是…...”她咽了口唾沫,“谁病了?......”
她目光凝凝,试图从余根生痛苦和逃避的脸上找寻答案。
余根生从来没觉得13楼的电梯能如此漫长。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沾满灰尘的鞋尖,双手紧握在身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好在下一秒“叮”地一声,电梯终于停在13楼。
金属门一打开,浓烈的消毒水味儿和压抑的气氛就喷涌而来。
余根生猛地冲出去,拖着腿,不顾膝盖疼,踉跄着往走廊尽头的病房里冲。
顾乐的心瞬间被不祥的预感攫住。她也跑起来,紧紧跟在他身后——
她早就猜到了不是么,是余星童。
......
余根生在尽头的病房前停下。
病房门开着,里面六张床,只躺了五个人,一床空着,但被子被掀开在一边,桌子上还堆着杂物。
余根生手扣在门框上,脸色苍白,表情突然空白一瞬。
顾乐在他身后扶了一把,余根生却突然转身,拉住路过的护士,手拼命冲空了的病床指。
这边的护士都知道这床的家属是
个哑巴,被拉住的小护士见是他,脸上瞬间浮起一阵不忍,叹了口气开口:“你儿子在ICU,现在不能进,先去门口等吧。”
闻言,顾乐心里一咯噔。
余星童竟然在抢救。
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孩儿怎么突然进医院了......不,不是突然,她已经七年不知道他们的消息了。
想及此,顾乐心里瞬间弥漫上愧疚。
“你别急,走,我扶你去。”
说完,顾乐一手按在余根生的肩,一手挽住他的胳膊。
余根生明显一顿,他眉头紧皱,望向顾乐,眼中流露复杂的神情。
这么久了,他们再次离得这样近。
却是这样的情形。
余根生没拒绝。
………
ICU病房在一楼,他们又跟着护士从电梯下去。
小护士对顾乐很好奇,因为从两人的衣着看,完全不像一个世界的人,她忍不住猜测他们的关系。
“啊美女,请问你也是家属么?”
顾乐顿了顿。
“......嗯,我是他妹妹。”
余根生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没关系,算了,没事的。
他在心里默念。
他和顾乐没有任何关系,随便她怎么说。
把他当成路边一条狗都没关系。
......
-
ICU的封闭走廊外三两扎堆坐了很多人。
掩面哭泣或沉默不语。
绝望的味道几乎令人窒息。
顾乐不禁放慢脚步,一时有些恍神。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余根生已经跑到了玻璃门前。
里面明明是走廊,什么都看不到,他却坚持双手紧紧按在冰冷的玻璃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佝偻着背,右腿疼痛打弯,目光紧紧盯着里头,嘴唇翕动,说不出话却似乎在祈祷。
顾乐的手犹豫踟蹰,终于抚在他背上,一上一下像捋着毛。
世事无常。
她突然意识到,连这么重的词用在余根生身上也显得有些苍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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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11月更新频率缓慢,先给大家郑重说声抱歉。
我不是全职作者,邻近年底,本月日常工作繁重,但我本可以很好平衡的,但11月发生的事情之多,实在让我难以应付。
我的姥姥,我很爱很爱的小老太太突然因心梗去世了。姥姥甚至去世前一晚还来我家给我送吃的。我悲痛难以接受,无心写作了一阵。
之后我突然药物过敏,反应严重甚至呼吸困难,好在虽是半夜,但两次到急诊都比较及时,已经无碍了。
同时,我还感染了甲流,由于不能吃药,需要到医院输液。
本来不想说这些很私人的事,但看了评论觉得还是解释一下比较好。
我真的不是因为懒才不更。
由于我私人原因让大家久等,真的真的很抱歉。真心给一直以来支持我、喜欢《弃犬》的朋友们说声对不起。
这部作品我一定不会坑的,一定会好好完结。
以后不会出现在作话和评论区,而是会好好用作品说话,并保证更新,让大家重新信任我。
请大家放心。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