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乐一下被堵了回去。
不用了?什么意思?
顾乐皱了皱眉, 她敏锐察觉到余根生文字里的冷漠,于是她直接点开语音通话。
铃声响了一会儿,直到快被系统挂断, 那边才接听。
顾乐有点着急:“为什么不用了, 你现在在医院么?童童醒了么?让他接我电话。”
那边一阵沉默, 随后传来一阵窸窣声。
顾了隐隐察觉到什么,神情中浮现一丝紧张, 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喂?”她试探着问。
果然,那边传来了陌生的声音。
“......你是顾老...顾乐?......”
手机里的声音有气无力,很虚弱,男性的嘶哑中带着少年的青涩。
“嗯,是我。”顾乐一下就猜到接电话的人是余星童,“好久不见,身体感觉怎么样了?”
对面沉默几秒,似乎不想回答。
顾乐又问:“你...你爸他......”
她话还没说完,余星童突然一阵剧烈咳嗽。
咳嗽过后,他声音反倒坚定起来:“......以后能不能别打扰我们了。”
“能不能别再骚扰我爸了......他很不容易,别再联系他了行么。”
言简意赅, 反应过来听到了什么,顾乐难免一愣。
打扰......骚扰?
她忽然笑了一声。
“你站在什么立场跟我说这些话?”她垂了垂眼睫, 心里明明不忍, 抬眼时却突然冒上一股堵得厉害的愤怒, 连带着语气也狠厉起来, “你不如问问你爸, 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花的是谁的钱?”
说完,顾乐就挂断了电话。
她把办公桌上的茶杯狠狠一磕,把刚进屋的小刘吓了一跳。
“顾、顾老师......”
小刘手里抱着个文件夹, 小心翼翼站在门口,一脸不知所措。
顾乐压下心里的烦闷,安慰道:“没事,刚在打电话......Stone那边有回复了?”
小刘点点头:“是的,他们想把时间提前,Stone那边说三亚现在刚好是旅游旺季,流量比较大,所以画展暂定在8月26到30号,想征求下顾老师您的意见。”
“这么急?”顾乐有点惊讶。
“是的,而且中间会穿插一个直播专访。”
Stone是国内最先锋的策展公司,和很多知名媒体都有合作,话题度也很高。他们眼光很挑剔,只要合作顺利达成,顾乐的商业价值和知名度都会大大提升。
只是要去那么远......顾乐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
-
从工作室出来,顾乐在楼下吃了个便餐就回家了。
Alex还在上海,顾乐百无聊赖,在家看了个电影就泡澡准备早些休息。
余星童的态度不好,她也能理解。
他已经长大了,肯定早就明白她和余根生之间的那点暧昧。
七年前的不告而别,好像真给余根生造成了很大伤害......
或许真的不再打扰他们会比较好么?
顾乐脑中不可避免浮起这个念头,可是很快就被打消了。
心里的焦躁和痒还没能止住,她还没弄清余根生这么多年经历了什么。
顾乐喃喃自语:
余根生,余星童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又是什么反应呢?
浴室瓷砖上滑落热气凝结的水珠,落下时反射出顾乐蹙眉间不宁的心神。
她伸出一只胳膊,左看右看,放下时背上肌肉被牵动,硌到浴缸边缘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真的断片了。
顾乐拼命回想,许是身体恢复不错,脑中突然闪过几个片段——
余根生好像推了她一下......然后......她骂他了?
具体什么都回忆不起来,她依稀想起余根生浑身湿透站在卫生间门口,但他脸上的神色却像蒙上了一水雾。
对了,客厅里安的有监控。
顾乐猛地坐直,拿起放在一边的手机,打开软件上的回放。
画面清晰,记录下了一些东西:
她如何旁若无人脱/得/只剩内/衣,余根生如何僵硬背过身,耳根通红。
她如何颐指气使命令余根生去放洗澡水。
......
进入浴室后的场景看不到,但她骂余根生时声音很大,回放收音听得很清——
“装清高”
“死人一样”
“拿钱办事”
“债主”
“哑巴”
“算老几”......
然后就是余根生浑身湿淋淋,一瘸一拐大步离开的画面。
在门口,他好像抹了把脸,但不知道抹的究竟是水还是眼泪......
顾乐盯着屏幕,陷入怔愣。
酒精能放大人的烦躁,放大了她对余根生麻木的愤怒,让她恶语中伤了一个分外可怜的哑巴。是她犯/贱让他来的,却狠狠羞辱了他,还践踏了他不剩多少的自尊。
顾乐关掉录像,眼睛盯着水面。
水波浮动,似乎看到余根生绝望离开的影子。
七年,她以为她左右逢源,脾气已经磨砺得够好,可在余根生面前好像又莫名变回那个浑身长了尖刺的......孩子。
她没有为他人着想的习惯,如今能给余根生的只有钱和同情......可她的心为什么这样闷呢,像被按进了油缸,爬不起来,也喘不动气。
是愧疚吧。
顾乐安慰自己。
良久......顾乐抬起胳膊捂住自己的脸。
后背隐隐可见一小片淤青,在和余根生膝盖上的那处渐渐重叠。
......
-
顾乐怎么也睡不着了。
在爱尔兰的深夜,她经常这样失眠,最开始她会拿起画笔,凭记忆画着一副又一幅关于余根生的速写。后来时光吹灭了在暗夜隐隐闪烁的记忆和情感,她就不想画,也再画不出余根生了。
今夜,顾乐却坐到书房的落地窗前,被心里绕成一团的情绪催逼,推着她拿起笔落在画板上的素描纸。
烦躁和愧疚从脚底将她啃食,变成一股一股的疼痒,又化成巨大的空虚。
她勾了个形,又快速擦干净,在落笔时候大脑依旧一片空白。
就算不画余根生,她也画不出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
顾乐尝试了好几次,甚至开始画桌面上最简单的一个杯子。
可是怎么都不满意,笔尖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在纸上迟迟走不下去。
她枯坐了许久,画布上依旧一片寂寥的白。
手机消息声突然弹起,顾乐骤然回神,心里爬上一阵恐慌。
她正年轻、工作室刚刚起步、三亚的画展在即......
可她居然......灵感枯竭了。
灭顶之灾。
......
寂静良久。
客厅的鱼缸开始换氧,传来咕噜咕噜的细细水声。
是许久没出去采风了,喝酒喝多了?还是......顾乐很不愿承认,但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一切都是因为余根生......自她回国后,不,回国前就因为余根生心绪不宁,焦虑到连糖也不管用。
寂静中,脑海像被一只手裁成了两片纸,一片是余根生麻木痛苦的脸,和死寂又绝望的眼睛,一片是他七年前温柔亲吻和注视她时的波光粼粼,两片明明是一模一样的底纸,却怎么也重合不上。
顾乐突然想起皮格马利翁。
那个日夜雕琢、倾注爱意的愚蠢之人。
之所以能雕成,正因为雕的不是其他,而是他那座独一无二的雕像,那尊美丽的艺术品......
一个念头忽至。
顾乐拿起手机,点开余根生灰色的默认头像。
想了一会儿,她在屏幕上打字:
[ 余根生,既然要用工作还钱,那我们就正式签个合同吧。明天下午三点,到我工作室找刘助理,我在办公室等你。]
随后附了个地址。
已经凌晨一点多了,顾乐没指望余根生会回消息,没想到下一秒手机震动,聊天框上乍
然出现一个红点。
[ 好。]
没有爱意,但她的雕像,是余根生。
......
-
顾乐晚上翻来覆去没怎么睡着,六点钟干脆就爬起来了,看了会儿书又到公寓附近的健身房练了一个小时,早饭草草在快餐店解决后就去了工作室。
刘助理很惊讶,顾乐没解释,只交待了一下下午有人会来,顺便让她提供个劳务合同模板,她要亲自拟。
“那个哑巴?......顾老师,您要招他进咱们工作室?”
小刘觉得自己不该问,但她从那天搬画时就察觉到顾乐对这个哑巴搬运工很不一般,她实在快好奇死了。
顾乐想给余根生发个消息提醒一下,闻言顿了顿,随口编道:“......嗯,老家邻居,以前认识,挺可怜的,让他来当个杂工吧。”
小刘恍然大悟:“啊对!招残疾人咱们缴税的时候好像还能有优惠呢。”
顾乐指尖之间猛然停住,恰好悬在她和余根生的聊天框上。
她没这样想过。
小刘说得没错,可听她这样讲,自己心里莫名像被针扎似的一疼。
......
下午三点,顾乐早早坐在办公室里等。
余根生果然准时来了。
小刘领着他站在门外。
他终于换了身还算干净旧衣服,黑色长袖,深棕色宽松裤子,料子依旧很不好,洗得发白发皱。他头发短剪短之后就一直用帽子遮脸,毕竟脸上的疤太难看了,怕吓到别人。
早年前还算是破旧的玩偶,现在却卑微得像个瘪了的布团。
顾乐让他进来,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坐吧。”
小刘知趣地出去,带上了门。
桌上放着份打印好的合同。
“你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顾乐言简意赅,将一支笔推到他面前,“还是我之前说的,每月直接从你工资里扣一部分,就当还钱了。”
余根生的手攥了攥自己的裤边。
没有利息,还给他留了很大一部分日常生活。
他该感谢她的。
余根生沉默拿起合同,粗糙的手指划过纸的边缘。
合同条款很清晰——
顾乐工作室正式聘用余根生为顾乐的私人助理兼专属模特。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负责顾乐的日常起居、随行协助、以及根据顾乐要求担任绘画模特......
薪资远高于市场价。
他要多久才能还完呢。
余根生账一直算得不错,每月只还工资的三分之一,二十万,还完需要差不多五年。
五年。
余根生拿着笔的手微微颤抖。
“私人助理”。
“专属模特”。
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晦暗的痛苦。
和她太近,对他而言是折磨。
他怕极了再次陷入名为顾乐的漩涡......因为爱意,会让他终生走不出来。
所以这对他而言是赌约。
赌用5年的痛苦换永远逃离顾乐身边的可能。
最终,沉默良久。
余根生还是在乙方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余根生。
......
一个不配的哑巴,余根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