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根生动作停滞, 直到客厅重叠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他才慌忙拿纸抿掉,随后仓促转身:
[ 要再做一碗么?]
顾乐被余根生的动作恍得一愣。
倒真像个保姆了。
可他这个样子, 她心里却突然有点不舒服。
Alex揽着顾乐的腰过来, 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僵立在厨房门口的人身上。
他挑了挑眉, 好奇问:“乐乐,这是谁?”
顾乐眼底掠过一丝不自在, 她顺着Alex的目光看向余根生。
余根生面露无助,身体绷得很紧,好像要将自己缩进地缝。
她顿了顿,平静开口:“哦,这是余根生,上次跟你说过的,以前老家邻居,现在是我的私人助理,帮我处理些杂事。”
没说还要当她模特,也没翻译他的手语。
“助理?不是有小刘么?”Alex天蓝色的眼睛写满惊讶,甚至露出感到荒谬的笑意。他上下打量余根生, 尤其将注意力放在他脸上的疤和那条走路不太方便的腿上。
刚才在门口看到余根生打手语,Alex理所当然以为他是个聋哑人。
自己女友家里突然多了个异性, 就算再没有竞争力, 也很难让人客气得起来。
“亲爱的, 你确定?找一个......聋哑人加残废当助理?他能帮你什么?搬画布都费劲吧?”
Alex从小家境优越, 祖辈以前还是爱尔兰贵族, 尽管没有太大恶意,说话却自然带了些优越感和居高临下的怜悯。
“Alex。”顾乐语气陡然不愉。
她目光投向余根生,看到他低头摇摇欲坠的样子, 一股酸麻涌上心头。
“别这么刻薄。他不是聋子,只是没法说话。而且他做事很认真。”顾乐用英语说道。
Alex扁扁嘴,面露委屈,他亲了亲顾乐的脸:“对不起宝贝,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相信你看人的眼光。”然后又用蹩脚的中文冲余根生道了个歉。
余根生动作僵硬,顿了两秒,摇摇头,比划说没关系。
“对了宝贝,我这次在上海谈的那个项目,就是那个高端娱乐会所,他们老板很热情,邀请我这周末再去上海玩,顺便敲定一些细节。我想带你一起去,就当放松一下?”Alex一脸期待看着顾乐。
顾乐因为刚才Alex的话和余根生的反应有些烦躁:“不行,太赶了。月底要在海南开新画展,很多东西得准备,走不开。”语气淡了很多。
“要办新画展了,怎么不告诉我?”
“忘了。”顾乐垂了垂眼睫。
Alex大失所望,但看顾乐态度坚决,只好无奈摊手:“好吧,我的大艺术家,那只能我自己去了,真可惜,那个老板还说给我们安排了私汤…...”他絮絮
叨叨抱怨了几句,很快又兴致勃勃跟顾乐聊什么时候去海南,还说要赶回来一起。
他们全程用英文交流,余根生像被遗忘,依旧僵立在餐厅太阳照不进的那块儿阴影。
他很早就不上学了,没文化。
但七年里,他学了英语。
余根生承认自顾乐走后他过得很不好,但那些痛苦的经历和这一秒相比竟不值一提。
他看着面前两个人无比般配,而他真像一只......老鼠或者一条......碍眼的虫子。
顾乐走的前三年,他在监狱。
刚入狱时,他担心顾乐和余星童到快死掉,但狱警说余星童已经被安排到社区福利院,而他描述的“顾乐”已经失踪。
惶惶不可终日,直到收到一个国外寄来的信封,里面有五万块钱,还有两张顾乐的照片,所以他开始痴人说梦般在狱中艰难学英语。
他以为信是顾乐寄的,于是幻想出狱后重新开始,攒钱出国,但出狱时来接他的只有余星童。
他给顾乐发消息,一条条石沉大海。
他以为她太忙了,或者各式各样的原因,直到日复一日思念过甚,他打扫二楼书房时发现了那份信。
信上被划掉了很多字,他尝试很多方法都看不清。
最后只留下两行字——
“谢谢照顾,我要离开沙城。”
“以后不必联系。”
可是,能不能不要这么残忍的抛弃我。
幻想被戳破,一如风吹下片无人在意的叶,一如高山一瞬崩塌压死他这个人。
他是个哑巴,在监狱备受欺凌,因为学英语更被其他犯人视作异类。
他的腿就是因为在里面发生冲突才变得更瘸,额头上的疤也是被人拿东西划的。
他尽全力表现良好争取到了减刑,可是——
神明留下的一丝恩惠就能让他心怀希望活着,可那恩惠只是神明降下惩罚的余威。
然后,好兄弟小三儿死了。余星童查出了癌。
日复一日被生活锉磨,他浇灭了心头的火,也接受并坚信一辈子不会再见顾乐。
世事无常对他来说太轻了,余根生只能在每个午夜被惊醒,喉头发苦,埋怨苍天无眼,神明对他从不留情。
......
-
手贴在裤边,遮掩着悄悄攥紧。
他能听懂的。
看着两人肩贴着肩亲昵,余根生紧紧闭了闭眼。
因为他是哑巴,认为自己是残废,所以他在学的时候留心并记住了对应的英文单词——
“mute”
“disabled”......
他明白这个叫Alex的男人在说什么。
他早就习惯被歧视,可此刻却觉得异常煎熬。
站在这里,他不仅多余,而且卑微得可笑。
于是余根生他默默退回厨房,安静清洗刚才做面留下的碗筷。
水流冲刷着他不小心被刀子划到的手指,突然飘上来股淡淡苦味儿。
......
-
Alex待了会儿就走了,余根生收拾完也回了医院。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余根生一边给顾乐做饭,一边去照顾余星童。
Alex没几天又回了上海,顾乐工作室为了准备三亚画展,忙得不可开交。
这些东西余根生帮不上忙,顾乐就让他专心照顾余星童。
合同敲定那天晚上,他们工作室和Stone公司聚餐,顾乐浅尝辄止,因为没休息好很不舒服,所以提前离场。
晚九点钟的首都车水马龙。
顾乐叫了个车,此时正往上车的地方走。她穿着简约短T长裤走在人行道,街灯霓虹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她正低头回Alex的消息,下一秒,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与她擦肩而过。
顾乐并未在意,只当是路人。
那个男人却在走过几步后想起什么似的瞳孔骤缩,猛然停下脚步,回头紧紧盯着顾乐的背影,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男人他迅速掏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那边很快接听:
“远哥,你猜我在国贸这边看见谁了......”
顾乐全然未觉,沿着路渐渐走远。
......
-
回到家。
客厅里只开了盏落地灯,光线朦胧。
顾乐换好鞋,准备去倒杯水,脑子里还在想画展的事,转身时脚步却忽然顿住。
她余光扫过沙发,注意到上面躺了个人。
余根生身体坐直,仰面躺着,昏黄的光温柔笼在他身上,好像把他装进了过往褪色的时间。
他竟然睡着了。
顾乐顿了顿,轻声走近。
她低头注视着余根生的脸,从她的视角看去,余根生虽然睡着,眉头却紧锁,眼球转动,像是做了噩梦。
顾乐鬼使神差看了会儿,余根生嘴唇忽然微微开合,无声呓语着什么。
她忍不住又走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