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根生梦里还在沙城那个闷热的夏天。
空气、院子里的栀子茉莉, 甚至全部东西都被罩上一层氤氲的黄雾。
他迟疑着轻手轻脚进屋,看到余星童坐在电视前,里头放着少儿节目。
他下意识走近, 拍拍他的肩。
余星童回头, 笑着叫了声爸爸。
他比划说:[ 不要坐太近, 往后一点,不然会近视。]
“哎呀我马上就不看了吧, 顾老师等会儿还得给我上课呢,”小孩子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今天不上学,好像更活泼了点,“嘻嘻,爸爸你一会儿没见就想顾老师啦,顾老师在楼上睡觉噢~”边说边冲他挤眉弄眼。
心里忽然起了一阵闷痛。
但脚步却难停下。
他甚至迫切地上楼,好像要确认什么,紧紧拉着楼梯扶手。
可真正站在门前时他又停下了。
门板右边靠下的木纹像小狗,门框上的淡淡抓痕共13条。
之所以这么清楚,是因为他曾无数次静默立在门口。
他小心翼翼推开门。
少女只盖了条薄被, 侧卧躺在床上睡着,面容恬静。
周围都是昏黄的, 只有顾乐的身体清晰。
好像抓住了海上浮木, 他的心骤然安定下来。
他忍不住用指尖触碰顾乐的脸, 心里有声音催着他再靠近些。
于是他慢慢以同样的姿势躺下, 从后面轻轻地把顾乐整个环进怀里。
他笨拙
而紧张, 感受着她温软的身体和发间淡淡的香气,然后越来越贴近,好像生怕怀中人如水般流走。
不知抱了多久, 久到他感觉自己闭着的眼皮快要抬不起来,顾乐突然动了。
顾乐翻身窝进他怀里,抬头蹭着他的下巴。
他浑身都在痒。
终于,他忍不住吻上少女的湿润饱满的唇。
他这次莫名大胆,吮吸间用舌头轻轻撬开顾乐的唇/瓣,他来不及细想为何能这么轻易穿过她的牙齿,接触到她的舌头,只是湿漉漉的舌吻太过舒服柔软,以至于他渐渐濒临失神。
身体不受控制//起了反/应。
一点火星就能把他燎得分寸不剩。
热火铺天盖地而来。
可是......
一滴液体突然落进脖子里。
梦境的余温尚未散去,两处温软的感觉竟然诡异重叠。
余根生眼神迷蒙,对上顾乐带着慌乱和未褪迷恋的眼眸。
现实与梦境彻底碰在一起溃散。
余根生像是被烫到,猛地抽一口气,从沙发上弹起来。
他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谁,也瞬间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反应。他慌忙擦了擦嘴,原来滴下的液体是他被顾乐搅到流下来的口水。
梦里的少女还是顾乐,而眼前的顾乐却是他的雇主,别人的女朋友。
余根生徒劳张了张嘴,随后迅速避开眼神,几乎连滚带爬从沙发上翻下来,看也不敢再看顾乐一眼,踉跄冲向大门,然后用尽全力关上。
......
顾乐还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指尖残留余根生唇齿间的温热。
她表情只微微怔愣,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不止,脸颊也后知后觉泛起薄红。
刚才她是怎么了,居然着魔一样把手伸进他嘴里。
顾乐飞速摇了摇头。
不知道因为可惜还是留恋,她竟然有一丝意犹未尽。
空气死寂,只留下一片混乱的心跳声。
......
-
医生说余星童手术风险太大,不适合做。目前病情暂时稳定,可以先出院回家,按时服药,定期复查。
余根生跟顾乐请了一天假,说要接余星童出院。
自那天在沙发上睡着,他和顾乐基本没有再交流,每天做完饭就走,躲她躲得很明显。
顾乐说要跟着去,余根生明显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拒绝,但最终只是沉默地垂下眼睑,算是默认。
......
余星童坐在轮椅上,单薄的身体裹在宽大的旧外套里,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当看到顾乐也出现在病房门口时,眼里瞬间燃起敌意和抗拒。
“爸,她来干什么?”余星童的声音不大,却很刺人。
顾乐挑挑眉,淡淡笑了笑,没说话。
[ 顺路。我们接你回家。]
余根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干巴巴比划。
“不用!”闻言,余星童猛地别过脸,“顾女士,我们这种人还是不劳烦你了,欠的钱,我和我爸会想办法还,请你高抬贵手,别再…别再干预我们的生活了,行吗?”说着说着眼眶发红,看着马上要掉眼泪。
对她敌意就这么大么?
顾乐被刺得有些懵,心头也涌起不解。
“......上次我说话有点重,先给你道歉。”
看着他短短几天就稀疏了很多的头发,顾乐心里实在不忍,也不再计较余星童对她态度恶劣,语气轻柔道:
“我不明白。当年…我突然离开沙城,没有提前说一声是我不对,但......这对你们到影响很大么?”
顾乐不介意,并不代表会平白无故受人指责。
如果单纯是因为余根生......也犯不着这么生气。
她轻轻叹了口气:“说白了,当初我和你们非亲非故,我也迟早会离开沙城......我走,难道不是…很正常吗?”顾乐试图理清他莫名的怨恨,“钱你不用管,你安心养病,就当是给你们的补偿。”
没想到一句话说出,火上浇油。
余星童猛地看着她,苍白的脸因为激动而泛起病态的红晕,他眼睛狠狠瞪着顾乐:“补偿?!是!确实是非亲非故,可是顾乐!你知不知道我爸他为了你……”
话还没说完,被余根生立刻上前止住。
他蹲下身,按住余星童激动到颤抖的肩膀。
余根生背朝顾乐,和余星童打了串手语。
顾乐看不到他们说了什么,只见余星童脸上盛满震撼和不解,泪珠也滴了下来,良久,他看了眼顾乐一眼,随后无奈重重叹了口气。
......
车上。
若不是顾乐需要余星童指路,他们会一直保持诡异的沉默。
“往东,进衡山路。”
话音落下,余星童看着豪华的内饰,抿了抿唇,他没忍住:
“你这些年过得挺不错。”
顾乐从他话里读出了阴阳怪气,加上同情他和余根生,此时说什么都不对,于是她索性没回答。
余根生局促坐在后排,轿跑空间狭小,他瘦高的身体在其中缩着,显得更可怜。
顾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良久,她问:“要不我先带你们吃点东西去吧。”
“不用,等会儿我们吃云芳姐做的就行。”余星童干巴巴说。
“云芳姐?”
后排余根生下意识攥了下裤腿,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对,云芳姐是我们房东,按辈分我该喊阿姨的,但她长得年轻,就喊姐了。”
见顾乐眉头不自觉微皱,余星童接着道:“云芳姐经常给我们做饭,”
说着,他又扭头对着余根生,但话像是刻意说给顾乐,
“爸…我这病…我自己…就是个无底洞,迟早是要死的…...只是我走了,你怎么办?谁照顾你呢?云芳姐人那么好,她对你也有意思,我真心希望你们能在一起,我能有个妈,就是死也瞑目了。”
车子猛地一刹。
“小心点开车,吓死我了......”
顾乐脑子里嗡地一声,差点撞到前面车屁股上。
一股无名火瞬间窜起,烧得她挂了相,脸色难看。
余根生瞳孔皱缩,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让余星童不要说了,可余星童在副驾,他一个哑巴怎么也制止不了,想拍拍他,手最终还是踟蹰着收了回去。
车里顿时陷入阒静。
良久,直到该拐弯的路口,顾乐才冷冷问路。
她脸色冷得吓人,余星童竟不敢再呛,乖巧回答完就闭了嘴。
......
-
车开进一片破旧老居民区。
顾乐本想直接开车走人,不知怎的,那个“云芳姐”令她着实在意。
心里的火越烧越盛,她不知缘由,只能归于好奇。
所以她跟着余根生他们上了楼。
楼道狭窄昏暗,墙壁斑驳,弥漫着潮湿和油烟味。
余根生沉默地扶着余星童,一步步上楼,顾乐在后面帮衬着。
见这样他爸能省些力,余星童也没再让顾乐离开。
况且刚才在医院门口,他爸眼里全是慌乱和哀求。
对他打的手语是:
[ 不要说,给我个面子,爸爸求你了。]
想及此,余星童痛苦地闭了闭眼。
......
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格外突兀。
很不幸,他们租的房子在六楼,刚走到五楼,右手边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面貌年轻,穿着朴素干净,看着很和善的女人探出头。
“生哥回来啦?呀!童童出院了?太好了!”女人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看到余根生背上的星童,连
忙上前想帮忙,“快进屋快进屋,累坏了吧?先在我这儿歇歇吧。我锅里炖了点汤,一会儿你们喝点儿。”
她目光扫过站在后面,衣着光鲜气质却冷冽的顾乐,笑容微微一顿,带着点好奇和拘谨,“这位是…?”
“顾小姐…我爸的......老板。”不等余根生反应,余星童连忙道。
余根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低着头。
“哦哦,顾小姐您好!”云芳连忙客气地打招呼。
顾乐面无表情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她温婉朴实的脸,又看向余根生低垂的后脑勺,心头那股邪火烧得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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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更新晚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