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顿几秒， 谢远程表情恢复如常，他轻轻晃了晃杯中的红酒，慢条斯理开口：“顾老师试过？没试过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他似乎意有所指， 但很快就回到正题：“Glory Lane向来不缺有实力的藏家， 也许让你的作品接触到更广阔的层面， 所以和我合作，未必是坏事。”他语气温和， 但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反驳。
顾乐没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眼神不明。
一旁小刘被吓得坐立难安，出了一额头汗，好在胡星德和Stone的副总及时转移话题，才没让场面更尴尬。
今夜起了风，海浪很大，拍打礁石沙滩，留下爆裂的余声。
晚十点，这种令人厌恶的场合终于结束。
顾乐喝得不多，拒绝了Stone派车相送， 站在餐厅门口，她终于舒服吐了口气， 海风带着咸腥味拂上她微醺的面颊， 却一点吹不散心头郁结的烦躁。
不是因为谢远程。
这么多年， 她和他早就结束了。
只是她现在只想快快回酒店， 然后......
“顾乐， 我送你。”
正想着，忽然被一道声音打断。
谢远程从顾乐身后过来，站在她身侧。
一辆黑色帕拉梅拉很合时宜地滑到台阶下。
顾乐挑了挑眉。
居然和她的车同款。巧合么。
“不用了， 展会的事我们线上沟通就好，挺晚了，谢总也早些休息。”
闻言，小刘便准备打电话叫车。
谢远程眼眸陡然深邃，恰巧被夜色遮住，他朝顾乐凑近了些，说：“上车吧，就当老同学叙叙旧......给你们的佣金可以再提5%。”
顾乐眉心跳了跳，她看了眼谢远程，突然轻笑了一声。
“小刘，等下你们先回去，我坐谢总的车。”
......
-
车里弥漫着薄荷雪松味，很难想象是谢远程会用的香薰。
窗外三亚夜景流光溢彩，顾乐坐在副驾，头微往后仰着。
两人一言不发，顾乐困意忽至。
谢远程突然出声。
“Stone这次很用心，看得出来他们对这次画展很重视。”
“是么。”
并没感觉。
顾乐望着窗外，声音平淡无波。
“三亚是个好地方，适合放松，也适合找找灵感......这么多年不见，你居然成大艺术家了。”
恰巧等红灯，谢远程侧过头，目光从上到下扫过顾乐稠丽的五官。
“世事难料吧，”顾乐敷衍道，“谢总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值那么多佣金。”
谢远程没回答，目光回到前方。
良久，他缓缓道：“是啊，世事难料。”
“没什么，就是想和你单独待会儿。就当我，想你了吧。”
谢远程刻意暧昧，顾乐闻言皱皱眉，浑身不适。
她和谢远程再怎么样也是过去的事了，对她而言，他最多算个熟人，多余的一概没有，更别说当年她也是为了钱才和他玩小孩子谈恋爱。
她能感觉到谢远程有点想再续前缘的意思，可从前现在她都对他没什么感情呢。
“感谢谢总抬爱。”
话音落，顾乐明显觉得车子顿了顿。
其实从餐厅出来直接走沿海那条路很快就能到酒店，可他们现在却在市区里绕。三亚的盛夏尤其热闹，这会儿已经堵快半个小时了。
顾乐知道他存的什么心思，懒得搭理。
谢远程面容沉静，没看出不高兴，但后视镜里偶尔闪过的光影却漏了他一丝狠厉。
他装作漫不经心：“听说你这次带了朋友一起来？”
谢远程的试探开始变得明显。
“你调查我？”顾乐终于偏过头，冷冷看着他 。
谢远程低笑了声：“Stone有我的股份，这次画展还在我的地方办，提前了解一下合作对象，很正常吧。”
“还是那个哑巴，对吧。”
顾乐身体骤然绷紧了一瞬，脸上依旧毫无波澜，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对，怎么了。”
“顾乐，从前我以为你至少是个重感情的人，不然也不会回国了还带着那个哑巴，可是你偏偏对我却很绝情，所以，你真奇怪，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谢远程对着顾乐说，却又像喃喃自语。
顾乐心口陡然火起，她平了口气，突然冷笑着说：“既然查我查这么清楚，就没查出来我一点都不喜欢你么？从前就不怎么喜欢，现在也是。”
话音一落，车内彻底陷入寂静。
谢远程攥着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他额角青筋微涨，表情终于崩裂。
......
沉默一会儿，顾乐若有所思。
说不好奇是假的。
身旁这个人已经和她记忆里的那个男孩儿大不相同了。
当年他家庭遭变，从富二代变成给人送菜的，一落千丈，境遇太能改变人了，可是这些年他又经历了什么？
正想着，谢远程却存心报复似的，突然丢出枚炸弹。
“Alex还不知道你跟哑巴的关系吧。”
火上浇油。
顾乐心猛地一沉，霎时间又飞速被怒火抬起，逼到嗓子眼儿。
看她如临大敌的样子，谢远程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玩味：“别误会，我上海的一个项目恰好请他当设计师，他是真喜欢你啊，吃饭都不忘夸他女朋友多么完美，还给我手底下的人看你的照片。”
“还记得付航立么？咱们高中同学，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他看到后就跟我说了。”
“怎么，谢总如此有身份的人还要威胁我这种普通人么？不过我和Alex感情确实非常好，他也知道余根生。”
“至于我和余根生，我们并没有什么关系，谢总你实在对我误会很深啊。”
谢远程顿了顿，转而唇角笑意更深：“是么，可是你的外国男朋友今早才刚跟我通了电话，他说......你们感情似乎出现了点问题。”
感情问题？
顾乐微微怔愣。
Alex跟他很熟？怎么可能专门打电话说这种私事？
车子停在酒店大门前，谢远程偏头看着她，微微偏头，虚情假意的笑令人浑身不舒服。
顾乐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看出点什么，可惜他眸光却直直回应着她，看起来不像在说假话。
她手机早就没电了拿给小刘充电，一晚上都没看手机，不知道Alex有没有给她打电话......想着，顾乐心里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紧锁着眉，胸腔里被冒犯的怒气未消。
怎么一个两个都要来打搅她的生活。
好不容易拜托严剑，这又来了个谢远程。
她已经拼命逃了，可沙城的人和事像只巨大的手，她怎么也跑不过头顶无边无际的阴影。
是因为余根生么......和过往一切联系的锚点好像正是余根生，如果斩断了......是不是就能好一点。
......
“谢远程，我的私事，不劳你操心。”她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谢谢你特地送我回来，”她咬牙加重[ 特意 ]这两个字，“希望提佣金的事你说到做到。”
说完便推门下车。
谢远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深沉，带着极度不悦的阴鸷。
顾乐却猝不及防转身，他表情还来不及收回，就听见她说：
“谢远程，你现在好歹也出人头地了，没想到还和以前一样幼稚。我同意在你那什么会所办画展，工作上的事你直接找我助理吧，咱们以后都不要再见面了。”
谢远程坐在车里，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他咬了咬后槽牙，眼神彻底阴冷。
......
-
顾乐憋着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整个人都烦躁到憋胀要死。
小刘早就在大厅等着，见她脸色不好，小心翼翼把手机递给她。
顾乐打开，Alex的消息映入眼帘。
几个未接来电。
还有一串用英文发的消息：
[ 亲爱的，我们分手吧。我明天直接回爱尔兰。]
我艹了。
顾乐难以置信，盯着消息界面反复看了好多遍，终于确定此时此刻她遭遇了什么。
她被分手了。
电梯数字不断跳动，和她的怒气一起攀升。
她大脑一片空白，繁杂的思绪如同乱麻，缠在她四肢百骸。
她很累，根本没有力气整理，也没心情思索，凭着本能快步走到自己房间门前。
抬手正要刷卡，心里却猛地泛上来一股难受。
不知被什么趋势，顾乐头顶涌起一股热气。
突然，她转身回电梯里，按下下一层。
楼下是双人间，她在工作群里看到了房号文件。
她脚步很快，停在一个房间前。
她知道，里头是余星童和余根生。
“咚咚咚！”敲门声暴躁。
门开了，是穿着睡衣的余星童。
看到门外脸色阴沉的顾乐，他愣了几秒，然后下意识后退一步，眼中充满警惕和不安。
“干什么，这么晚......”
顾乐根本没理他，直接侧身进去。
余根生正坐在窗前桌子旁削苹果，看到顾乐突然闯入，他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然后沉默着低下头，继续削手里那颗看着就很酸的坏苹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