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眩晕, 余根生实在待不下去。
他再也无法忍受,转身踉跄着离开,脚步仓促还撞到几个人。
台上顾乐虽在听谢远程长篇大论, 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若有似无扫着余根生所在的角落。看到余根生转身逃离, 她脸上的笑容僵硬一瞬。
“......祝各位参观愉快。”谢远程话音刚落, 顾乐就立刻提着裙子往台下去。
“抱歉,失陪一下。”
一个业内有名的收藏家正要上前和她交谈, 不等对方反应,顾乐就已经拨开人群,朝余根生的方向快步追去。
身后留下身后一片错愕和谢远程骤然阴沉下来的目光。
......
-
后台一直往前走,拐过走廊连接着步梯。
刚才余根生的背影走到这里就消失了,顾乐不用猜就知道他一定躲在这儿。
走得急了,心脏扑通扑通。
她猛地拉开门。
楼道光线昏暗,一个垂着头的身影坐在台阶上,背对着她,像块儿石头。
“余根生!”顾乐忍不住生气,“你发什么疯!”
高跟鞋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响亮,她哒哒哒上前, 几步冲到他身后,伸手就去拽余根生的衣领, 想让他站起来。
余根生身子一僵, 但依然沉默坐着, 纹丝不动, 也没回头。
顾乐拉不动他, 气得眉头拧起。
她不明白昨晚明明什么都做过了,哑巴对她为何还是这样冷淡。
于是她两步下楼,索性站到他面前。
鱼尾裙摆随着她的动作铺展开来, 形成一个半圆,刚好把余根生圈进其中,好似海妖上岸捕到了猎物。
余根生双唇紧抿,眼睫低垂,仿佛要将自己封闭。
顾乐心里像被刺了一下。
她蹲下身,双手扶住他腰,将侧脸轻轻搁在余根生膝盖上,随后仰起头,执意捕捉他的视线。
看到余根生眼底浓郁的痛苦和灰败,她心头猛然一悸,但很快就怒火中烧。
“怎么,提/裤/子不认人?”顾乐声音带着几分暴躁。
“没吃爽没喝爽?”
“还是腰不够酸?”
闻言,余根生目光终于有了波动,他震惊地看着她,双唇翕动,手微微抬起想说点什么又无助放下。随后别过了头。
见他没反应,顾乐心中怒火更甚,直接撑着他的腿仰头亲了上去。
用力/吮/了几下,最后狠狠咬了一口。
余根生唇上瞬间滴出血丝。
突然,一道掌声响起。
“我说大艺术家怎么放下那么多人跑这儿来了?原来是要见情人。”
谢远程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他姿态闲适站在楼道门边,双手插在西裤兜里,脸上一幅玩味的笑,目光却刮着余根生的嘴唇。
顾乐缓缓起身,冲余根生命令道:“把我裙子整理一下。”
旋即看向谢远程,反击道:“那谢总不去陪客人,特意跟着我是有偷窥癖么。”
余根生顿住片刻,旋即迟滞着用手抻平顾乐裙子上刚才蹲着时弄出的褶皱。
谢远程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
他目光落在余根生身上:“他就是你画上的人吧。”
顾乐面色一凛。
不论七年前还是现在,不论是画还是雕塑,顾乐都刻意模糊了人物的双唇 ,而且忽略了余根生左脸的疤。
哑巴,嘴。
顾乐也说不清这到底是刻意强调还是美化他的残缺。
谢远程这句话倒点醒了她。
如果其他人认出来她作品中的人物是余根生怎么办。
......
她作品的核心,竟然是一个一事无成,残缺且穷的——哑巴。
人事变迁,她学会了权衡,也多了很多顾虑。
“我看这位...叔叔,脸色不太好。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不太适应?还是……”谢远程接着道。
他表面关切,说话却像毒蛇吐信:“看到我不太高兴?啊,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你毕竟前几年刚出来,听说在里面待过的人,都容易应激。”
——
[ 叔叔 ]。
[ 在里面待过 ]。
[ 前几年刚出来 ]。
谢远程像凭空扔下炸弹,似乎要把余根生耳膜炸穿。
余根生浑身剧烈一颤,面色瞬间死灰一片。
顾乐扶着余根生肩膀的手瞬间僵住,猛地低头看向他,见余根生仿佛即将崩裂的样子,她又缓缓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谢远程。
“什么里面?!”顾乐的声音陡然拔高,“谢远程,你胡说什么!”
谢远程似乎很满意顾乐的反应,他摊了摊手,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当然是监狱啊......哦?你居然不知道?那是我多嘴了,抱歉。”语气轻描淡写。
顾乐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余根生站起身,脸色惨白。
看着他默然的双眼,顾乐知道了谢远程说的都是事实。
这七年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会......坐牢。
顾乐震惊到难以回神,怒火被脑子里的嗡鸣覆盖。
她顿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余根生突然朝谢远程走过去。
谢远程脸上依旧一副风轻云淡,直到余根生走近,才猛然露出一丝危险的狠意。
只见余根生突然抬起右臂。
待顾乐回过神,他的拳头已经落在了谢远程脸上。
谢远程猝不及防,被打得向后退了几步。他捂了捂迅速红肿起来的嘴角,指缝里渗出血丝。
他偏过头,吐了口血沫,再回过头时,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死死盯着他。
“余根生,”他舔了舔裂开的嘴角,声音阴冷,“你想死么。”
余根生不能说话,浑身绷得很紧。
所有情绪只能汇聚到眼里,怒到极致,里头反而阴沉到没有神情。
“余根生!”顾乐终于从震惊中回神,见状立刻上前拽住余根生的胳膊,“走!”
余根生像钉在了原地,纹丝不动。
直到顾乐又怒吼着喊了声他名字,他才迟滞着随顾乐离开。
与谢远程擦身而过的瞬间,顾乐突然停下脚步,回头一字一句冲他道:“谢远程,你真幼稚得可以。”
谢远程没回答。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光,阴影笼罩着他半边脸。
看着两人逐渐走远的背影,他脸上的伪装才终于彻底碎裂,浮上几乎要吞人血肉的阴鸷。
我幼稚?
顾乐......
跟一个残废混在一起,你又好到哪儿去呢。
......
-
地下停车场。
顾乐半拉半推将余根生塞进副驾,自己坐到驾驶座,砰地一声甩上车门。
巨大的声响在停车场回荡。
顾乐仰头靠在椅背上,突然有些疲倦,她无力叹了口气,整理脑子里繁杂的思绪。
余根生居然坐过牢......怎么会呢。
谢远程又怎么知道的。
虽说谢远程性格大变,和当年判若两人,说话刻薄得令人厌恶。可看刚才余根生失控的样子,难道他们俩之间发生过什么事?
回想谢远程说的那番话,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谢远程的意思难道是余根生一见到他才想起不高兴的事......然后想起在牢里...应激......
思索着,她的手情不自禁握住了方向盘。
“为什么不告诉我。”良久,顾乐开口问道。
余根生像根死木,头抵着车窗。
双手隔着裤子快要把膝盖抠破。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乐啊......
他心里默念着身边人名字。
他一点都不想让她沾染自己阴暗的往事,不论是很多年前,还是这七年间。
他坐牢了,身上的污点更深,更加不配出现在顾乐眼前。
可他还是......在她身/下......
不知羞耻,不知死活。
明明已经心如死灰,决定彻底做个玩偶,直到她玩够为止。
明明已经决定再也不要有任何情绪。
可此时此刻,余根生还是觉得自己的皮仿佛被全部扒掉了。
他无地自容。
......
“看着我。”顾乐声音低沉。
余根生突然浑身剧震,本能地想逃避,可车门被锁死了,顾乐的目光也如镣铐般死死锁住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慢地一点点抬起头。
四目相对。
顾乐看到了他眼中翻涌的痛苦、绝望.....还有哀求。
她呼吸一窒。
可是......为什么不告诉她。
告诉她这七年的事,很难么?
为什么一直不回答。
从首都重逢时余根生就一直瞒着她不说,尽管她问过很多遍。
为什么一直......拒绝我、刻意对我冷淡,退拒我千里之外?
你的眼里,为什么......不再装着我。
所有压抑的情绪瞬间全部扑上来。
“说话。”顾乐忍不住浑身胀满戾气,“谢远程说的是不是真的?余根生,你为什么会坐牢?”
她身体微微前倾逼近他,余根生几乎要无法呼吸。
顾乐盯着他颤抖的嘴唇,“为什么!”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凶狠。
余根生猛地摇头,无助张着嘴,想向她解释当年他其实什么都没做,是被冤枉的,可他......终究是个可恶的哑巴。
“说!不!出!来?!”顾乐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突然伸出手扣住了余根生的下巴。
“不说我现在就在这儿上/了你。”指甲快要嵌进他的皮肉。
顾乐的车停在停车场入口,正中间很显眼的位置。
人流量大,不时就有行人走过。
“我的耐心一直很有限,手语说不出来就打字,再他妈像个死人一样,我就......”顾乐的脸骤然贴近,对着余根生的脸恶狠狠吐出一句,“干、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