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厅的画面在顾乐脸上跳动闪烁。这是个科幻商业片, 剧情已经到最精彩的大结局,但她却越来越看不下去。
余根生已经走了半个小时了,再不回来电影马上就要结束。
又过了两分钟, 顾乐再回头看时, 发现余根生已经坐回角落的位置。
影厅太暗, 看不到他的神情。也不知道怎么样了,顾乐的心沉了沉。
等到结束后灯光大亮, 刺得人眼睛发酸。
人群开始喧闹着离场,顾乐立刻起身向后看,只见余根生也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目光遥遥相撞,余根生似乎有些忧虑,顾乐的心一揪。
余根生逆着人流走到顾乐和余星童身边,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顾乐握住他的手,她掌心温热,裹住他有些僵硬的手指。
“走吧,”顾乐声音平静,“我们回家。”
……
-
沙城新区扩建了, 打的车行驶在崭新的双向八车道上。顾乐往外看,发现新改的楼层和大城市几乎没差别, 每户甚至还突出来了个空中庭院。
可沙北是老城区, 很难想象七年了, 除了临街的商铺, 十剌街竟然丝毫未变。
还是那样到处都是红色印刷招牌, 褪了色,把过道拉回几十年前。
越往深处走,顾乐越能感觉到身边人的紧张。虽然已经回来过一趟, 余根生的步子依旧很滞涩,而余星童却高兴得小跑起来,站在马上到家的拐角回头招呼他们快点。
刚走到李叔家,里面就传来响亮的犬吠。
余根生回电影院时已经给李叔打过招呼,李叔这会儿已经出去串门了,他院子的门虚掩着。余根生刚一拉开,一道的影子就飞速冲了出来,直扑顾乐。
“丢丢!”顾乐惊喜地叫出声,蹲下身张开双臂。
一团软乎乎入怀,丢丢湿漉漉的鼻子拱着顾乐的脸颊和脖子,喉咙里发出哼唧声。
“你都长这么大了!”
丢丢七岁了,和她离开沙城的时间一样,虽然身体已经长大,身上依旧是黑白灰三花的毛,像发了霉,非常可爱。
小狗的爱毫无保留,直白热烈。顾乐紧紧抱住丢丢,把脸埋进它脖颈后的毛里,深深吸了一口。
“是不是很想我。”她声音带着笑意,眼眶却突然有些发酸。
她没想到丢丢能一眼就认出自己,甚至忽略了她身旁的余根生和余星童。
七年前,丢丢每晚都和它一起睡在余根生家二楼,可她却一走就是那么多年,生生离别了一只小狗的大半人生。
可是小狗不会怨恨她。
这也让她更……愧疚。
顾乐揉着丢丢柔软的耳朵,情不自禁抬眼看向站着的余根生。
余根生眼里流出温柔的光,驱散了些一路上的紧张与疲倦。
余根生和眼前的丢丢似乎重合了一瞬,顾乐心里骤然一软,好像跳起来的双脚突然落在草地,有种踏实的感觉。
余星童站在一旁,看着顾乐和丢丢亲昵的样子,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傻狗。”
眼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
-
帮李叔关好门,他们就带着丢丢往家走。
最后一段路,余根生握着顾乐的手下意识收紧,顾乐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
反而一直想回家的余星童倒兴奋得很,嘴里还哼着歌。
突然,他在门口停住:“门怎么开着?”
旋即,他又吸了吸鼻子,“谁在炒土豆?”
余星童疑惑地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余根生和顾乐,随后一把将虚掩的门推开。
走进院中,几乎是同时,客厅门被大开,一个带着系着围裙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素净的衬衫长裤,头发在后面简单绾起来。看上去有五十多岁,脸上虽然有岁月风霜的痕迹,但能看出来年轻时候绝对是位美人。
女人眼里带着一丝怯懦和小心翼翼,她嗫嚅着想说点什么,可在看到余星童的瞬间,突然又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嘴唇哆嗦着,隐隐有泪光。
余根生垂了垂眼。
刚才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和她见过。
他的母亲。
也许是母子情分淡薄,面对他这样一个已经三十多岁,十多年没见的孩子,女人拼尽全力也很难亲近。更何况,他还是她厌恶的得绝症的男人生的。
他的母亲叫张婷。
张婷试图问他过得怎么样时才想起自己儿子是个哑巴。
恨吗?从时隔十几年再见母亲的第一眼,余根生就明白自己连恨都恨不起来了。血缘在漫长岁月和生活的重压下也算不了什么。小时候尖锐的憎恨如今只剩苦涩的陌生。
所以,余根生拒绝了她僵硬的拥抱,只用手机打字,给她交待余星童的事,告诉她从小到大余星童都叫他爸爸,还有他得了脑癌。
……
-
张婷泪水在眼里打转。
她想起了余根生之前的交代,张了张嘴又闭上,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童童……回、回来啦?”
“你是?”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余星童疑惑问。
“我是……是姥姥。”
“啥?姥姥?”
余星童瞬间呆住,震惊地说不出话,反应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余根生。
余根生顿了顿,轻轻吸了一口气,冲他点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余星童瞬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突然多出来个亲人,让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张婷飞速用袖子抹了把泪:“先、先进屋吃饭吧……”
说完,她笑着抬头,强装高兴,飞速扫了眼后面并肩站着的顾乐和余根生,想说点什么,又局促不安地放弃了,只能招呼着他们赶紧进屋吃饭。
……
很快,几人已经在餐桌旁坐好,张婷端了一锅山药排骨上来。
她局促着坐下,除了一直看余星童外,目光也不由自主落在顾乐身上。
这个漂亮得不像话、气质清冷的年轻女孩,一直安静站在根生身边。她是谁?又和根生是什么关系
而余星童依旧呆楞,面对自己突然多的这么个姥姥,甚至有些紧张,但张婷一直热络地给他盛汤夹菜。
“姥姥”的贴心很快就攻破了他的心房,他自己也觉得对姥姥特别亲近。
吃着吃着,余星童话也多了起来。
张婷按余根生告诉她的说,自己一直在南省打工,她这个姥姥原先并不知道余星童的存在。
余星童问他母亲的事,张婷顿了好半天,才吞吞吐吐说她自从不存在的“女儿”因生她过世后,就伤心得不愿待在沙城,所以才和他这么多年没见。
余根生始终垂头吃饭。
过了会儿,张婷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她憋了半天的问题。
“根生,这位姑娘是你的……女朋友么?”她小心翼翼看向顾乐,声音里带着试探和一丝希冀。
余根生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要否认。
他……他怎么能是,或者说他怎么配是……
他慌乱比划:[ 不、不是…… ]
说不上来立即否认的缘由。
除了觉得自己不配外,他也怕自己这不堪的家庭背景会遭到顾乐……嫌弃。
他不奢求任何关系,只要能永远待在她身边就好,不管以什么身份。
闻言,顾乐正在给丢丢喂肉的突然顿住,随后她轻轻搁下筷子,直接握住余根生攥紧裤子的手。
她迎着张婷探寻的目光,平静开口。
声音不大,却如投石投水,转而在余根生心中激起滔天巨浪:
“阿姨,我叫顾乐,是余根生的女朋友。”
……
-
后面饭桌上,余星童又在饭桌上提了自己快死的事,张婷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吃完,她提出自己和童童住在一楼,方便照顾。余根生同意。
其实在顾乐说完那句话后,余根生就一直愣着神,像只才被捡回来的弃犬,木呆呆又眼巴巴地跟在顾乐后面,直到走进熟悉的房间。
咔哒一声,门被锁上。
顿了两秒,顾乐似乎长长除了口气,随后猛然转身,不等余根生反应,用力推了他一把,欺身而上,逼得他后背抵在墙上。
顾乐扣住他的脖子。
两人身体紧贴,她能感受到余根生胸膛里急促的心跳。
“余根生,”看着他茫然失措的眼睛,顾乐突然笑了两声。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你,刚才为什么要否认?”
顾乐用手指用力戳着他的胸口,眼神灼灼:“嗯?”
余根生被她逼得无处可逃,看着她眼中翻涌戾气,急切摇头,双手不断比划:
[ 不是,不是,我只是……]
他比划半天也说不明白,顾乐反而更生气。
“说不出来?怎么,还想像之前那样装死?想逃开我?”
余根生瞳孔骤缩,拼命否认,伸出胳膊想抱住她,用行动证明,却被顾乐一把推开。
顾乐心里烧着火,懒得搭理余根生。
其实面对和余根生的关系,她自己也很难下一个定义,女朋友这个词有点让她有些不自在,但一想到余根生急于否认的样子,她就忍不住咬着后槽牙,生出戾气,想把他直接捏碎了再搅烂才好。
她目光扫过房间,最红落在那把老木椅上,随后她一把拽起余根生的胳膊,把他拉到椅子前,又按着他坐下。
“说不出来,就得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