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乐抬起手臂遮了遮眼睛。
下午阳光刺眼得令人难以置信。
秋老虎有这么厉害么。
灼眼的日光也灼烧人的身体, 把皮肤盖上荒谬的橙黄。
顾乐纷乱中心头火起,浑身不适。
……
王路的话像一根针,终于把扯不完的线串在了一起。
这次回学校除了问谢远程, 顾乐本就计划问当年钱茜的事, 可结果却令她备感意外。
王路说, 钱茜确实是随母姓,她母亲叫钱丽, 而她父亲姓李,叫李忠义。
李忠义……顾乐默念这个名字。
和严剑拿给余根生的那叠资料对上了。
从头到尾,先是钱茜,再是钱丽……李忠义去哪儿了?
看着王老师脸上的惋惜,顾乐陷入茫然,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余根生。
余根生眼神颤动,冲她打了串手语:
[ 李忠义赌博欠债,跳楼自杀了。]
要债……
父亲赌博欠债自杀、女儿被人/奸/杀、母亲接受不了精神失常跳楼……顾乐默了默,嘴里泛起一阵苦。
正想着,只听见王路突然说:“唉,钱茜那么好的一个孩子, 怎么会遇到那样的事……她父母来学校给钱茜收拾遗物的时候哭得晕倒了,当时他们班主任给人送医院……”
……
校门口斜阳把她影子拉得极长, 像被某双大手从两头撕拽着。
一声细微的轻响。
顾乐脑子里的线突然断了。
余根生察觉到她的不适, 大手从身后抚上她的肩头。
她大致可以猜到是为什么了。
顾乐深吸一口气, 目光沉沉, 看着与根生道:“李忠义的死, 是严剑做的对吧。”
余根生顿了顿,摇摇头。
[ 可能,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死了。]
“我一直以为是李忠义先因为赌博跳楼, 然后钱茜被严鼎……没想到是反的,我猜就是因为他弟弟把钱茜害了,所以他为了灭口才去逼李忠义还债……最后又因为想你死,才让你去收债。”
顾乐说不下去了,闭了闭眼。
一想到她曾经跟两个杀人狂,彻头彻尾的渣滓生活在一起过,甚至纠缠了七年,她就恶心到浑身发抖。
他们一定、一定要下地狱。
……
-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桥上。
沙南沙北,在沙城去哪儿似乎都要经过这座桥。
浮光跃金,斜阳洒在河面,粼粼波光本该好看得很,顾乐和余根生却都偏着头,似乎被刺得睁不开眼。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各自沉浸在思绪里。
尘土和鸣叫的车笛令人头晕目眩。
顾乐甚至怀疑,七年了,无论是被推着走,还是跳起来伸手去够,她似乎从未离开过沙城。
已有的难道都是泡影么,如果不是,为什么她人生里各种繁杂又沉重的问题都一直与这地方有关。
她为什么想回来来着?
她想走了,她必须离开这里。
指腹情不自禁压紧,下一秒却突然被声不好听的叫喊拽回来。
“顾乐——!”
“诶!顾乐,你等等!——”
顾乐回头,之间一男一女还有个小孩儿一起从桥头冲她跑过来。
小孩儿约莫七八岁,充满敌意地站在大人身后瞪着顾乐,面前一对中年夫妻却堆着满脸谄媚的褶子贴了上来。
顾乐愣了愣,反应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竟然是梁方和李洪英。
她瞬间眉头一紧。
“哎呦,乐乐不认识我们啦,我是舅妈啊!”
李洪英嗓门还是那么尖利,假惺惺地亲热,伸手就想来拉顾乐,“现在长得都这么漂亮啦,是大姑娘了。”
梁方也在一旁嘿嘿笑着附和:“是啊,乐乐变化真大,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了,要不是在网上刷到你的采访,舅舅都不知道咱们家出了个大画家呢……”
这么多年,梁方白长了岁数,不长心眼。
目的太过明显,李洪英不悦地撇了他一眼。
从前骂她是猪猡,现在她有钱了出名了倒亲得很了。
撅着屁股就知道拉的什么屎。
顾乐心里忍不住冷笑。
她不着痕迹的退了一步,避开了李洪英的手。
本来就烦躁,各种乱七八糟的事不挑时候通通找上门,她心头的火越来越旺。
“不好意思,你们认错人了。”
实在没必要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顾乐扭头就要走。
见状,梁方李洪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李洪英眼底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就强压下去,换上一副委屈表情:“乐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这些年我和你舅舅一直在找你,你怎么能说不认识我们呢……以前我和你舅舅都忙着照顾小硕呢,忽略了你,是我们不对,现在看到你出息了,我们是真心替你高兴……”
说着,李洪英又把身后的儿子拉出来:“快,叫姐姐。”
找她?
太荒谬了。
顾乐实在懒得装,没等小孩儿不情不愿张嘴,她就不耐烦道:“给台阶你们就赶紧下,千万别喊我姐,我跟你们家没任何关系,再骚扰我就报警了。”
说完便大步流星往前走。
“诶!你——”
两人还不罢休,还想跟着往前,余根生却回身冷厉地看了他们一眼。
余根生一身黑衣服,还带着鸭舌帽,尽管一瘸一拐,压着眉的时候却也看着不像善茬。
梁方顿了顿,往后一缩,李洪英直接给了他背上一巴掌:
“是那个哑巴!”
随后放大声量:“一个死哑巴在那儿装什么装!我说怎么连长辈都不认了,原来一直跟这哑巴搞着呢,没脸了!……”
声音很大,周围路人的目光好奇地投过来。
闻言,顾乐脚步猛然一停。
她已经极力再忍了,为什么逼人逼事全都要上赶着来恶心她!
怒意冲顶,她攥了攥拳头,转身就朝一家三口走过来。
她目光透着戾气:“能不能闭上嘴。”
明明在问他们,顾乐口中却是命令的语气。
“你们一家就这么爱丢人现眼么?”
“妈妈我就知道她不是好人!她骂我们!”窒息着静了几秒,身后梁方李洪英的崽突然大叫,“我才不要跟她学画画!她是坏人!”
原来还抱的有这个心思。
太可笑了,以至于顾乐突然忍不住笑出声。
余根生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扶住她的腰。
这种时候如果他能说话就好了。他心中暗想。
可惜他只是个没用的哑巴,别人看不懂他的手语,他只能默默站着,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
梁方李洪英瞬间涨得老脸通红,见目的暴露,索性破罐子破摔。
李洪英大言不惭:“我说的有错么!你现在是成名了,翻脸不认人了,要不是当初我和你舅舅掏钱给你报美术班,你怎么可能有今天,你……”
梁方一脸苦相,赶紧拉住他老婆胳膊叫她不要再说,自己吞了口唾沫,腆着脸说:“乐乐,小硕他不懂事……不过要是你愿意,就让这孩子跟你……”
不等他说完,顾乐就斩钉截铁道:“不愿意。”
“别往自己那洗都不洗的脸上贴金了,不管我什么样,有出息也好,混得差也好,都跟你们分毛关系没有。我警告你们,再让我听见一声屁话,你们今天就得从我爸我妈那套房子滚出去。”
闻言,梁方李洪英瞬间被噎得脸色发青,尤其是听到“房子”这两个字,夫妻俩眼神明显慌乱了一下。
他们比谁都心知肚明,他们现在住的是顾乐爸妈的房子,从前他们以监护人的名义强占了,然后贷款抵押,要是顾乐真要收回,他们不仅没地方住,说不定还得赔一大笔钱。
看着顾乐锐利的眼神,再看看她旁边拧着眉露出凶相的余根生,他们终究没敢再纠缠,支支吾吾低声嘟噜了几句。
顾乐懒得再搭理,拉着余根生就离开了。
突然被抓住手,余根生受宠若惊。
他紧紧回握,时刻都想要来自顾乐身上的温度,可惜顾乐的手冰凉,通过皮肤传递给他的只有烦躁和怒意,还有吞了只苍蝇般的恶心。
……
-
回十剌街后,张婷给余根生发了条消息,说带着余星童和丢丢出去散步了,此时家里空无一人。
一进客厅,顾乐就把自己摔进沙发,闭着眼,双手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余根生看着她疲惫又烦躁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
他坐到顾乐身边想帮她按摩,顾乐却拒绝了。
“让我自己待会儿。”她说。
余根生眼睛暗了暗,他陪着她坐了一会儿,随后默默起身到厨房。
很快,熟悉的香味就从里间弥漫出来。
睁开眼看着掉皮的天花板,顾乐叹了口气,侧过头跟刚端着饭出来的余根生对视。
余根生心头忽然一紧。
不知为何,顾乐就好端端坐在那里,他心里却弥漫起一片恐慌。
他能感觉到她的疲乏。
短短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了,他很后悔自己恬不知耻地为顾乐愿意同他回沙城感到开心……她不应该回来的,不回来就不会面对这些阴沉的事。
他恐慌,因为他直觉顾乐会因为烦躁而离开。
……
饭菜香稍稍使顾乐感觉好了点,她走到餐桌边坐下,抬头看见余根生他额角带着细汗,还有眼神里小心翼翼的讨好和关切。
“吃饭吧。”顾乐拿起筷子,声音缓和了些。
余根生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给她盛了碗汤。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蒜香排骨、凉拌笋丝、南瓜羹。
都是她爱吃的。
希望这种宁静可以再久一些吧。
虽然下一秒就戛然而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