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南, 云层越薄,天空终于不再是昏黄雾蒙蒙的,是沙城很难看到的绿色。
空气里裹挟着丝丝水汽, 今日海上风大, 顾乐尽量回避那天的记忆, 可一回到这个地方脑子里依旧像长了锈斑,像最后她看到的一地猩红。
接了那通电话后, 顾乐就订了机票,和余根生一起回了三亚。
严鼎罪行累累,他犯过的事被查到了,判了死刑立即执行。
“你好,是顾女士么……严鼎死刑复核已经通过,执行日期定在周三上午七点,作为他指定的最后会见人,你有权申请探视,需要的话,请提前来办理手续。”
……
人生很难有机会走到监狱里。
顾乐看了眼浅灰色的高墙,就被领着带到一个单独的隔离室。
也很难想象严鼎最后要见的人居然是她。
顾乐厌恶他到极致, 恨不能他下一秒就死掉,但很多事也许只有问严鼎才会清楚答案。
不过她并不指望一个恶贯满盈的渣滓最后能说出什么人话。
想想命运真是可笑, 总在措不及防的地方捉弄人, 又迫切地让你直面被捉弄的真相。
……
警察拉开门, 顾乐的呼吸跟着紧了紧。
隔着厚玻璃, 严鼎穿着囚服, 剃了光头,整个人瘦脱了形,眼窝深陷。明明快要死了, 脸上阴鸷却丝毫不减,只不过多了层奇异的平静,里里外外透着古怪。
看到顾乐进来,他开口:“没想到你真会来。”声音像砂纸磨过。
顾乐面无表情坐下,和他面对面。
“都快死了,有什么就直说吧,为什么想见我?”
她试图从严鼎眼里捕捉到一丝对死亡的恐惧,可惜她高估了眼前这个人渣的人性。
他这样的畜生,是没有身为人的基本本能的。
严鼎双手被扣在桌子上,见顾乐进来,身体微微前倾。
“想拉你下地狱。”说完,他唇角勾了勾。
“你还没死,我怎么能下去。”顾乐语调平淡,实际却咬紧了牙齿,“快说你的遗言,别浪费我时间。对了,反正都要被毙,你把之前做的那些事都交待清楚了么?既然要死,就死得干净点吧。”
“别这么着急啊,两个月前你不是还在手机上喊我宝贝么?最后一面,别那么严肃,”严鼎歪了歪脑袋,“你骗我骗得真是好苦,居然装和我网恋……我当时真的爱上你了,没想到……居然是你这个贱/货。”
“为什么要骗我,你就那么恨我?这么多年,我也没碰过你吧……你真不爱我?”
“严鼎,你确实精神有问题,竟然觉得一个用啤酒瓶强行开了你后门的人会爱你。这天底下唯一爱你的人就是你哥,人渣爱人渣,真有意思,可惜你哥死了,你马上也要死。”
闻言,严鼎面上有些难堪,顺势收起了点轻佻的模样,“不用老跟我重复死不死的,我又不是不知道,随口一问而已,”他没有再反唇相讥,却忽然问,“那你爱过我哥么。”
什么?
顾乐脸上空白一瞬。
沉默一会儿,她才开口:“你叫我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怎么,在你看来这很不值得问么?”严鼎眼神冷了冷,“我哥……死的时候,就趴在我耳朵边,我听到了,这是他最后一句话。”
“他说:‘顾乐,你爱过我么。’”
亲兄弟,即便样貌迥异,声音却很相似。
顾乐看着玻璃后的人,严剑的脸仿佛在他身上一晃而过。
心脏骤然一缩,像被双大手拧在一起。
猝然一瞬的感觉太强烈,以至于让她有些分不清这感觉究竟是恶心,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良久,顾乐定了定神,缓缓开口:“我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关于为什么要网恋骗你……你还记得钱茜么?”
“谁?”严鼎夸张地皱了皱眉,继而恍然大悟,“哦,想起来了,他们判我的时候提了这个名字……被我弄死的人之一。”
见他如此无所谓的样子,顾乐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她深吸一口气:“你知道你哥让余根生去钱茜家里收债的事么?余根生进监狱是不是严剑干的,你们为了陷害他,还给钱茜的妈妈注射毒/品,对吧?”
“你老提这个钱茜,她是你家亲戚?对啊,是我们干的,怎么了。哦,我明白了,你是为了报仇。”
严鼎大言不惭,不屑地看着顾乐,似乎在听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怪我,不小心碰了个未成年,害我哥忙前忙后,最后找到小妞她爹,你说巧不巧,她那爹居然是个赌鬼,”
他吧唧了两下嘴,接着说,“那小妞跟他爸说了我的长相,那天我刚好去赌场找我哥,被他认出来了,啧……”
“后来我哥就跟他开条件嘛,赌债给他免了,让他别找事……本来还想给他点钱的,结果他居然跳楼自杀了。”
几乎话随着空气全部跑进顾乐耳朵里。
他说得那样轻飘飘,顾乐脑子里却像挨了一记重锤。
和她猜的一样。
她本以为李忠
义先死,然后才是钱茜被害,结果从王老师那里得知是钱茜先出事的……果然一切都是严剑为了保护他那人渣弟弟做的局。
照王老师所说,女儿死了,做父母的伤心欲绝……可李忠义为什么又会答应严剑开的条件,之后为什么又选择跳楼?因为愧疚么……人是复杂的,她很难量度深处的那些缘由。
“你们为什么又给她妈注射毒/品?他们家被你们祸害的还不够么!”
顾乐高声问,拳头砸在桌面上。
严鼎饶有趣味地看着顾乐的脸,突然笑了两声:“为什么?你不都说了么,因为我哥想让余根生死啊……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爱……”
“闭嘴!”
顾乐不想再往下听了,仿佛严鼎接下来喷出的最后一个字会是毒药。
“小三儿是你杀的么。”她突然问,转移了话题。
小三儿顾乐出国之前一直在给严剑做事,虽然严剑瞒着所有人他有弟弟这件事,但不见得他弟弟就不认识他们。
果然,严鼎知道她说的是谁,直接否认:“怎么可能,我杀他干嘛,当然也不是我哥杀的。”
看他一副坦然且无所谓的样子,顾乐觉得他没有撒谎。
可不是他和严剑……那就是,谢远程?
顾乐心顿时往上提了提。
顿了几秒,“你认不认识……谢远程?”
没想到听到这个名字,严鼎怒意陡生,似乎愤怒到想从椅子上挣扎着站起来,可惜他被束缚得很紧,用尽全力也只换来手铐的几声当啷脆响。
“认识,当然认识,我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严鼎咬牙切齿,“如果不是他跟阿宏那帮走/私的串通,我哥就不会死!”
“你认识姓谢的?”严鼎恨意滔天,仿佛下一秒就要咬上顾乐的脖颈。
“认识,”顾乐心里惊疑不定,面上却保持镇定,“怎么了,他跟你哥死有关系?”
“船是姓谢的找来的。姓谢的这畜生这能忍啊……跟我哥合作这几年原来都是装的,”说着,严鼎盯住顾乐的脸,“他肯定跟你一样知道了当年的事,就是为了报复我们。”
“什么?”
顾乐有些听不懂。
再恼怒也无济于事了,重重喘了几口气后,严鼎突然无力地向后靠在椅子上,颓然看着天花板。
“姓谢的家里原本在沙城生意很大,房地产那几年很火,我哥想要他家的生意,就让人领着他爸在澳门染上赌瘾,欠了一屁股债跑没影儿了,我哥就接了他爸留下来的几个盘。没想到啊,这么多年,姓谢的这小子居然混出来了……还在上海开了会所,黄/赌/毒,来钱的都干。”
“我哥什么生意都做,唯独不沾/毒,但这小子赌场生意开得太大了,来钱快得很,我哥回不了国,这几年就跟他合作,在东南那边干……我哥试探过他知不知道他爹的事是我们做的,他装得很好,当年一个小屁孩能懂什么……哈哈哈真可笑,”严鼎摇摇头,不知是后悔还是无奈,“没想到最后还是折他手里了。”
“船上有麻/古,阿宏的人全都提前跑了,船又是他找来的……用屁股想想都能猜出来,肯定姓谢的这小子知道了当年的事。”
“你怎么会提起他?你们不会是串通好的吧!”说完,严鼎冲顾乐吼道。
信息量太大,顾乐一时难以消化。
她被严鼎一吼才回过神,下意识皱住眉头反驳:“没有,我怎么知道你哥个傻/逼会绑架我!”
“因果有报,你和你哥都是自找的。”
听到“因果”两字,严剑突然像被霜打了,迅速蔫了下去。
良久,他才继续开口:“……因果,之前我从来不信命,我哥却爱求神拜佛……现在想想,真是因果啊,一切的根源不都是因为你么,顾乐。”
顾乐一怔。
“如果不是你,我哥就不会出国,如果不是你偷跑回来,他就不会被人陷害……你怎么不早点死!我真后悔七年前听了我哥的话,没把你/奸/了再拿刀砍死!”
顾乐忍不住冷笑:“如果不是你犯罪,你哥就不用帮你擦屁股,如果不是你们作恶多端,就没人报复你们,如果不是盯上余根生,你们就不会认识我……所有人都在努力过正常的生活,余根生是,谢远程是,我也一直是,可你们非要掺合进来,所以一切的根源不都是因为你们两个畜生么。”
一个精神不正常强/奸/犯,也配跟她讲因果。
知道了她想要的答案,顾乐站起身,不想再多看见这个人渣一秒。
她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眉俯视着玻璃后被铐得死死的严鼎。
“对了,你们就没查过,我和谢远程在沙城一中谈过恋爱?因果有报,我只是帮你们的罪恶完成了报应的闭环而已。”说完,顾乐转身就往外走。
严鼎在身后高声大喊:“你个贱/货!我哥真是瞎了眼,看上你个跟残废都能搞在一起的东西——”
见顾乐不回头,他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真正逼近死亡,下一秒,严鼎的声音竟染上哀求:“你就一点都没有爱过我哥么!?”
顾乐没回答,径直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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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顾乐有没有爱过严剑?
没有。他们在一起生活了整整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