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昭愿意。
就算只是冲着这么大这么漂亮的房子, 她也愿意。
梁昭盘算时间,和周显礼商量等杀青了再和他一起搬过去。
周显礼紧锣密鼓地筹备着给她装水晶灯,还亲自陪她到家居馆逛了一圈。
梁昭水晶灯没看上眼, 买了几把奇形怪状的椅子和台灯, 结账时才知道有多贵, 心疼了老半天,周显礼带她吃刀鱼馄饨才哄好。
服务员介绍说, 春有刀鲫夏有鲥, 春天的刀鱼正当季,清明节前后最佳,只吃这一季。最好的渔获在市面上不流通, 但他们店里的小刀鱼都是从江阴运过来的。
海鲜江鲜, 图的就是一口新鲜。
听起来一碗馄饨也很附庸高雅, 梁昭心想吃条鱼讲究也多, 不过吃着不错,启程去内蒙古前, 又请孙哥吃了一顿。
春风还没有吹到三月的内蒙, 但妖风刮过来了。
辽阔的草原上, 混着沙尘的大风毫无阻力,呼啦啦地,贴着枯黄的草根卷过来,吹的梁昭连退三步,吃了满口沙子。
梁昭把围巾裹在头上,扯起来捂住口鼻。
邢钧戳戳她, 让她看不远处包着头巾的当地奶奶。
梁昭被风吹的头晕,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问:“怎么啦?”
声音捂在围巾里, 闷闷的。
邢钧比划了一下她的造型:“老奶奶。”
梁昭放下围巾冲他呲牙:“孙子好。”
邢钧被占便宜也不恼,反而揣着手大笑着走了。
梁昭拽着谭清许八卦:“他说他嘴这么不讨喜怎么找到女朋友的?”
谭清许东张西望,附在梁昭耳边悄悄说:“听说分了。”
“又分啦?”
谭清许点头:“又分了!”
在内蒙古拍的戏份较少,根据计划,四月中下旬就能拍完。日子一天天过得飞快,这部戏梁昭越拍到后面越得心应手,有天连曹却思也夸了她一句,说武侠小说里剑客的最高境界是人剑合一,她现在是人戏合一。
梁昭乐了好半天,曹却思又提醒她:“但是戏里戏外还是要分清,演员入戏快是好事,入戏太深就不好了。”
梁昭懵懵懂懂,但答应的很干脆:“我知道了,谢谢导演!”
一进入四月,内蒙古的天气就好了很多,虽然还是刮风,但清明节后升温,渐渐有一点春天的味道了,白天最高气温越过两位数,总算能脱掉厚重的羽绒服。
梁昭掰着手指头数,她生日快到了,是白羊座的最后一天。
晚上收了工回酒店,梁昭泡着澡跟周显礼打电话,困的脑袋一点一点的,还不忘说:“你记得我生日是哪天对吧?”
水汽氤氲,浸到她一把好嗓音里,更显温润。
周显礼逗她:“你生日?”
梁昭原本都快倚着浴缸沿睡着了,闻言一精神:“你真不记得?”
电话那头传来周显礼愉悦的笑声,梁昭才知道她又被耍了,慢慢往水里滑,小声嘟囔:“你怎么那么讨厌啊?”
周显礼一听就知道她困了,怕她直接趴在浴缸里睡着了,一直跟她碎碎念,房子里的水晶灯已经装好了,设计图你看了吧,岛台上也装了一个,顺便把餐桌也换了,现在家里拍张照能去当会所宣传片。
梁昭泡好了,要去冲个澡,一边小心翼翼地从浴缸里跨出来,一边拎了件浴袍披上,说:“你现在话好多哦。”
周显礼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不是话多的人,有时候甚至懒得开口,喜欢唠唠叨叨碎碎念的人明明是梁昭,要不是犯困,她三分钟能讲十个话题。
大约是在一起久了,各种习惯越来越像。
周显礼无声地笑了笑:“烦了?”
“没有。”梁昭很认真地说,“好想回去啊,幸好快杀青了。”
她声音软,周显礼听着也窝心,都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样子,被热气蒸的红扑扑的一张小瓜子脸上神色困倦。
梁昭有时候也是真乖。
周显礼不由放轻声音:“什么时候杀青?”
梁昭一想到杀青就很有奔头,声音也精神多了:“我生日前后!”
至于她的生日,周显礼没说他会不会来,梁昭也没问。
四月十九号是个大晴天,赶巧,《巴黎,巴黎》正式杀青。
曹却思说早点开工,紧着把最后一场戏拍完,然后大伙儿一块给梁昭过个生日。
再紧着拍,也拍到下午四五点了。最后一场戏,也是梁昭和邢钧的对手戏,一场对彼此坦诚的深度剖析,戏份重,感情深,台词一大串,梁昭背了好几天,提前拉着邢钧对戏。
她从刚进组,担心接不住老前辈的戏开始,到今天,已经相当游刃有余了。
活了二十多年,没想到还有这特长,梁昭很惊喜。
她入戏快,那边导演一喊开工,她就进入状态了,牵着邢钧的手在草原上散步,讲她从小到大的故事。
巴黎在牧区长大,放羊、放牛、骑马,随着季节迁徙,到大城市前,她简直无法想象住在格子间里的生活。
巴黎讲了很多,讲她小时候走路晚,阿奶教她走路,从不会牵她的手,因为觉得会摔倒才会走路。
但人生这条路,她还是摔了一个又一个的跟头。
最大的跟头,栽在邢钧饰演的男主角身上。
邢钧只问:“草什么时候才会变绿?”
巴黎说:“六月吧。”
曹却思在监视器后面看他俩,紧蹙的双眉渐渐舒展开,两人发挥都很好,一条过,他喊“卡”,演员却还没从戏里出来。
梁昭没听见这一声“卡”,按照剧本,这时候应该结束了,但邢钧依然看着她,她也就那么回望邢钧,有那么一阵,她分不清自己是梁昭还是巴黎,也像巴黎一样分不清她对男主是爱还是欲望。
好像还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眼前的人是周显礼。
邢钧抬手,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拇指温柔地拂过眼睑下面那一块皮肤
内蒙古初春的风拂过,曹却思又喊了一声“卡”,梁昭这才听见,接着是剧组一贯闹哄哄的声音,她在一片嘈杂里恍惚回神,才明白导演为什么说不能入戏太深。
曹却思检查完分镜,淡声宣布正式杀青,执行导演奔走相告,于是掀起一声高过一声的欢呼。
掌声连片,谭清许第一个冲上来抱住她,眼底还有未干的泪水,然后是姚瑶、场记、统筹和制片姐姐。
剧组的大老爷们不好意思抱,吆喝着让梁昭请客。
梁昭搓搓脸,循声望去,忙了好几个月,听见杀青两个字时,大家都很亢奋,蛋糕、鲜花、横幅……一切也早就准备好了。
而热闹之外,周显礼静静地立在天幕之下。
他脸色不太好看。
梁昭心里咯噔一下,用手背用力抹了下脸,拨开人群朝他跑去。
她不知道周显礼是什么时候来的,但肯定看见了刚刚那一幕。
“你……”
周显礼却扣住她手腕,牵着她往曹却思那儿凑:“先去忙。”
梁昭被他带着走,落后他半步,视线往他肩上漫。
傍晚要降温了,周显礼只穿着件薄风衣。
她问:“你冷不冷啊?”
周显礼像没听见似的,游刃有余地跟曹却思讲场面话,然后按着梁昭肩膀把她推到曹却思旁边,体贴地说:“好不容易杀青了,跟大家一块儿庆祝庆祝,我去抽支烟。”
梁昭“嗯”了声,想说她有条黑色羊绒围巾,让谭清许拿给他围上,但周显礼
已经转身走了,找了个清净的地方抽烟。
人多眼杂,周显礼不欲这时和梁昭闹的不愉快。她是女主角,杀青的庆祝流程必须要兴高采烈地走完。
但再怎么样,看见自己女朋友和别的男人拍完了戏还卿卿我我,他还没那么大方。
梁昭觉得他肯定生气了。
曹却思说要拍大合照,剧组围在一张摆着蛋糕的长桌前,梁昭从谭清许手里接了束花,暂时把周显礼抛之脑后,高高兴兴地跟着大家一块喊“杀青大吉”,举高手臂比耶。
拍完照,谭清许又端出来一个小蛋糕,说是她的生日蛋糕,点上蜡烛,让她许愿。
梁昭说:“希望《巴黎,巴黎》票房大卖!”
睁开眼,一口气把蜡烛吹了,火焰熄灭后,白雾袅袅,很快在辽阔的草原上随风消散了,只余一点热乎乎的蜡和香精的味道。
“二十二岁啦。”曹却思叼着支烟,老父亲般慈祥地拍了拍她肩膀,“长大了。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
他眯了眯眼,回忆那时候的梁清,和现在真是判若两人。她那时怯生生的,像只闯入狼群的小兽,一双大眼睛总是机警地观察着。
曹却思省掉这部分话,只说:“现在很有明星范儿了!”
梁昭笑道:“没让您失望吧?”
“很好。”曹却思又拍了拍她肩膀,“以后就算是正式进入演艺圈了,怎么说也是我带出来的,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梁昭感动的热泪盈眶。
她其实怨过曹却思。
在刚到北京,曹却思打算把她送给叶明逸的时候。
但人不是非善即恶的。梁昭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成年人利益为先不是错,在利益之外,愿意帮她一把已经很好了。
比起那些,曹却思对她的恩更大。
梁昭抽抽鼻子,朝曹却思鞠了一躬:“曹导,我以后能叫您老师吗?”
曹却思以前也在电影学院教过几节课,乐呵呵地认下了这个徒弟。
梁昭义薄云天:“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师,以后我给您养老!”
曹却思弹了弹烟灰,开玩笑:“行啊,我以后指望你了。不过你别叫我爹,让我爱人知道就麻烦了。”
谭清许噗嗤乐出声,梁昭耸着肩,难得有几分赧然。
晚上还有杀青宴,曹却思说:“时间不早了,赶紧走吧,饭店那边都准备好了,叫上周总一起?”
梁昭心说这真得哄哄了:“等会儿我跟他一辆车过去。”
梁昭不知道周显礼去哪了,绕到蒙古包后面找人,看到一辆陌生的迈巴赫,京牌,打开车门一看,周显礼果然坐在里面,正在看手机。
不过他在另一侧。
梁昭看了看,觉得爬过去有点不雅观,就关上车门,换了另一边,黏黏糊糊地往他腿上坐。
陈信见状立刻说:“我下去抽支烟。”
周显礼说:“不用。”
冷眉冷眼,冷声冷语。
梁昭还没见过他这样,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情绪,神色不复往常柔和,冷峻而幽戾。她撇撇嘴,细声细气地哄他:“你不要生气嘛。”
这话说的周显礼都想笑了,原来她还知道他会生气。
周显礼捏着她下巴,抬起那张白皙清秀的小脸:“你倒是说说,我生的什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