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逸觉得见了鬼了。
影视这一行里都迷信, 他办公室里常年放着一本老黄历,翻开,果然一行黑色小字标注:今日忌出行。
他就不该来上班。
“梁昭。”
“哎。”梁昭笑的特别谄媚, 嗓音甜腻, “老板!”
叶明逸抄起她带来的那一沓A4纸摔到办公桌上:“你跟我解释解释, 这是怎么回事?”
“咱们公司不是要上市么?我就想入点原始股。”梁昭说,“但……我没钱。”
她挠挠额头:“反正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条件上我也没亏待你, 你看看能不能办。”
话讲的有侠女风范,叶明逸都有点佩服她了。
“你脑子让驴踢了?”叶明逸纳闷儿,“没钱你不能借?衍哥缺着你了?搞什么业绩对赌, 你那么能耐, 公司卖给你好了。”
就是不想找周显礼借才出此下策的, 梁昭欠不起了。她不答反问:“你能借我吗?”
“我有病?借你钱买我自己公司的股份, 回头上市了你打算还我多少?”
梁昭一耸肩说:“那不就得了。”
叶明逸被她绕进去了,甚至忘了问一句——他跟周显礼能一样吗?
他拿起那份合同翻了翻, 对赌协议, 业绩换原始股, 挺
常见的玩法,梁昭给的是两年一点五个亿,未达标部分按约定系数补齐。
其实对赌协议,说白了就是双方看彼此都行,利益深度绑定。对于梁昭和公司来说,没坏处。
“梁昭, ”叶明逸挺认真地说,“你凭什么觉得你两年能赚一点五个亿,凭衍哥给你喂资源吗?蒋辉那部电影你又找他了吧?”
梁昭嘴唇无声地翕动, 反驳不了。她一路就是靠周显礼才走到今天的,干脆破罐子破摔:“怎么,你不相信你衍哥?”
叶明逸嗤笑:“你俩有没有两年还不好说呢。”
梁昭沉默,想咬指甲,忍住了。
不管是叶明逸还是秦雨生,都只在周显礼面前才叫她“嫂子”,他们打一开始就不认为梁昭能在周显礼身边待多久,无非是玩玩。
梁昭自己也清楚,分别的那一天不远了。
所以她不愿意再找周显礼借钱,甚至对连买房那一笔借款都感到后悔。
她没想到周显礼家里催的那么急。如果早知道,她就不买房了,总好过分开以后,还有利益纠葛,断都没法断的干干净净。
从最初第一个吻开始,梁昭就把这些事情都想得清清楚楚,她就算哪天混成影后,红到家喻户晓,火遍大江南北,在周家面前,也只是一介不入流的戏子,与周显礼云泥之别。
理智上是一回事,感情上又是另一回事。真到了这么一天,梁昭还是会难过。
人非草木,骨骼外是柔软脆弱的血肉,又不是铜墙铁壁冷冰冰的刀枪不入。
她是真的,喜欢周显礼。
她觉得周显礼也有那么一点喜欢她。只不过他的喜欢,不能让他娶她,她的喜欢,也不足以支撑她放弃前途事业去做第三者。
他们俩的喜欢就只能到这儿了。
梁昭眨眨眼,不知道眼底里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泛起雾气,再抬眼时,还是清清亮亮的一双眸:“你就说,行还是不行。”
叶明逸也意识到他说错话了,轻咳一声,跟她算经济账:“钱没有你想的那么好赚。我打个比方,如果你两年达到了一个亿,这对新人来说已经是一个不错的数字了对吧?可你要跟公司五五分账,你拿五千万,再扣掉税务,到你手里能有多少?这还不算你工作室的各项支出、你自己平时的花销。”
叶明逸叹口气:“如果失败了,你想过会亏多少钱吗?你拿什么补?”
梁昭倒乐观:“我们合约签了八年,大不了后面几年我给你打白工喽。”
“这很蠢。”叶明逸气笑了,“出道混八年,你就打算越混越穷是吧?再说了,公司就一定能顺利上市吗?你这是在赌,值么?”
“值。”梁昭自己心里有笔帐,对赌成功,华娱上市,这笔原始股带给她的收益足够她下半辈子一天也用不工作。
她盯着叶明逸眼睛,挑一抹不羁的笑:“连这点胆识都没有,我还混什么娱乐圈,回家种红薯算了。”
有一瞬间,叶明逸觉得他根本不认识梁昭。他第一次见她,是在饭局上,小地方来的女孩脱不掉身上穷酸的稚气和局促,说话少,吃饭多。再后来,她被周显礼养的很好,娇俏、活泼,会吃醋会撒娇,一身名牌,闪亮亮的珠宝首饰,短短几个月就脱胎换骨,有星光了。
但不管怎样,她都表现的很毫无攻击性。顶多是会吃盛语秋的醋,恃宠而骄一下。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就算生气都像是撒娇。
这还是第一次,叶明逸见到她锋芒毕露的样子,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野心和欲望。
确实,没有野心的人混什么娱乐圈。这圈子里谁不想火,谁不是虎视眈眈地盯着那点儿资源,忧心忡忡地警惕想要上位的新人。
叶明逸以前签她,纯粹是看她先天条件好,那张脸摆出来就赢了,又有周显礼保驾护航,不说成名成腕,稳居二线肯定没问题,现在倒是真有几分欣赏了。
怪不得当初到北京没多久跟了周显礼。
“让律师来过一遍合同吧。”叶明逸服了,“梁昭,你真挺行的。”
两人一拍而合,跟财务和律师一块磨了几天细节,把合同签了,欢欢喜喜地回家去,完全忘记告知周显礼。
两年一点五个亿,第一年七千万,第二年八千万,梁昭晚上盘着腿在床上按计算器,片酬、代言、一些合作品牌的推广费用……
杂七杂八加起来,也还差得远。
梁昭托着腮犯愁,不能再这么闲下去了,可以跑点综艺,或者对接几部戏。
天一冷,纵使家里暖和,梁昭也容易手脚发凉周显礼洗完澡,见她坐在床上愣神,习惯性地先摸她的手,再摸摸她脚心,凉的,套上一双毛绒绒的袜子。
亮眼的橙色,但很丑,好像是哪个动画片里的鱼,梁昭买了一整盒,全是这样五颜六色的丑鱼。
幼稚、可爱,他挠了挠梁昭脚心。
梁昭很怕痒,小腿乱蹬,蹭着他大腿,要往他怀里塞。
周显礼赶紧捏住她脚腕,轻声道:“无法无天。”
梁昭哼了声,坐起来亲他一口:“我跳舞给你看吧?”
“你还会跳舞?”
“我新学的。”
她居然还会跳舞。这么晚了,又刚被撩起兴趣,周显礼眯了眯眼睛,咬她薄薄的耳廓:“什么舞?”
梁昭一听就知道他满脑袋黄色废料。
“不知道,在网上学的。”她把手机解锁,打开录像,塞进他手里,“你顺便帮我拍一下视频吧,注意不要把你自己拍进去,倒影也不行。”
她要发社媒。
这是孙明宇交给她的任务,叫什么“营业”。
周显礼:“……”
梁昭去换了套衣服,奶油白的长袖连衣裙,头发在后脑勺挽一个低丸子头,还搬出了补光灯——周显礼都不知道家里什么时候多出来这东西。
梁昭指挥他:“我没化妆,你把美颜打开。”
周显礼觉得自己像多功能摄影支架:“开了。”
梁昭手心张开:“镜头放大,开二倍,对准我的脸。”
“对准了。”
总觉得还缺点什么,梁昭想了想,怕卡不上点,又屁颠屁颠地跑到床边,用周显礼的手机放音乐。
很土的歌,很土的旋律,很土的手势舞。
周显礼轻轻蹙眉,梁昭却很满意,拖着进度条仔细检查两遍,没有男人的声音、没有男人的倒影、角角落落里也没有男人的物品。
配好音乐,一键发送,然后梁昭才把手机丢开,奖励周显礼一个吻:“好棒!”
周显礼简直无奈,要报酬,把人捞进怀里一顿亲。
梁昭软着身子任他摆弄,乖的不行,后来袜子也蹬掉了,受不了的时候,脚趾蜷在一起,弄皱了床单。
梁昭脑袋晕乎乎的,这种时刻总是没什么思考能力,全凭本能,脑袋蹭他的脖颈,忽然黏糊糊地说:“周显礼,我好喜欢你。”
像一种通知,也无所谓有没有回应,反正她已经通知到了,这是她的事情,与别人无关。
周显礼眉心跳了一下,扭头看她一张汗湿的小脸,唇红齿白,面若桃花。
周显礼吻了吻她鼻尖,隐隐有几分异样的感觉,又抓不住,便迅速淹没在如潮水的快感中。
梁昭的事业心前所未有地高涨起来,蒋辉的助理联系她试镜,女主角刚拿到错误的诊断结果后回家的一段戏,她把头发扎起来,穿小猫跟过膝长靴,啪嗒啪嗒地捏着诊断单走进胡同,脸上一副不在意的神态,一只猫从她眼前窜过去,她长长地吹了声口哨,进门就喊饿。
女主的生活环境和她在老家卖衣服时很像,一段戏演的行云流水,她自己还挺满意的。
结果蒋辉看完沉默了半分钟才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用你吗?”
梁昭心道完了,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
蒋辉说:“你长的不够邪性。”
得。她这张脸不行。
梁昭没抱希望了,继续找别的剧本,但没过几天,蒋辉的助理让她去签合同,电影《误诊》就这样定下来了,月底开机,片酬按照她如今的身价给,算是解了一点燃眉之急。
还有一段时间,梁昭去一档综艺客串,参加了几次品牌晚宴,同时在谈一部预备明年开机的古装剧,片酬比拍电影高。
在飞机上的时间,反而比在家里多。
周显礼也忙。
盛家老爷子过寿,八十五岁整,逢五逢十的数字,又是如此高龄,不宜大办,便只设家宴,却邀请了他一个外人。
去总归是要去的,还要带礼物,周显礼懒得自己准备,去老爷子库房里捡,舍不得送好东西,挑了幅说得过去的字画。
是家宴,人便不多,四角宫灯滴溜溜地转,周显礼挨着盛语秋坐,老爷子一一关心晚辈一番,轮到盛语秋和周显礼两个,先关心了周显礼的工作,他在这个位置上待了两年多,明年也要调回,往高处走了。
恰好顶头的那一位,是老爷子一手提拔上去的。
又讲他们这个年纪,要成家立业,该对婚姻大事上心了。
两家催的都紧,周显礼心中轻叹,放下筷子问:“语秋喜欢什么时候?”
一片言笑晏晏中,盛语秋脸颊泛红,羞涩地低下头。长辈们和善体贴着把话题接过去了,讲起京郊的天竺寺求姻缘灵,让他们找时间去拜一拜,再向住持求个好日子回来,老爷子年纪大了,小孙女的婚事早早定下来,他才能安心。
满桌的人都望向周显礼和盛语秋,年纪相当、家世相当的两个人,坐在一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在所有人视线的焦点,周显礼笑的温和,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