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人在家吗?”
许是刚从外面回来,他的嗓音透着寒风的凛冽与冰冷,冷灰色调的穿着更显沉郁,深色眼眸像是结了一层冰。
和不久前发来的消息一模一样的内容,他在现实中对着女孩反复又问了一遍。
他的视线从那双做工精细的男士皮鞋转到她那张还未脱去稚气的面容上。
为什么要撒谎呢?是被坏人引诱了,还是被胁迫了?为什么要对他说一个一戳即破的谎言呢?
她紧张起来,身体隐约向后缩了缩,还在试图
掩盖,想要遮掩那明显的物证。
他想让她别紧张,想说他只是随口问一问并没有别的意思,他并不想借此来批判指责她。
可是话语卡在喉咙里,一股莫名的怒气沉在胸腔,他说不出宽慰的话。
以Alphy的听力沉下心仔细听,他能听到房子中不止两个人的呼吸声,毕竟有一间房,房门并未关紧,均匀的呼吸声就是从里面传来,听上去那个人并不紧张慌乱。
她年纪还那么轻,才刚刚成年,未入社会,昨天还在因叶曦突然到来向他求助,今天怎么会因另一个人而朝他撒谎呢?遇到可疑的人或是感知到的危险,她最先做的难道不是寻求他的帮助吗?为什么选择向他撒谎呢?
如果房子里的第三者是一个正派人物,现在就应该出来,而不是像乌龟缩进龟壳一样,死死躲进房间里。如果房子里的第三者是一个好人,那她就应该向他坦诚相待,而不是造谎隐瞒。
所以,这些足以证实,那第三人是如何的可疑,如何的危险,也是如何讨获了她的信任,让她对他隐瞒。
【不只卿卿,还有我。】
【卿卿,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呢?】
【我也是人,卿卿。】
系统在偷听。我紧张得都快冒汗了,咬牙警告他【你乖乖呆着,别添乱】。
老实说,家里除了我还有别人在,这并不是一件需要绞尽脑汁隐瞒的坏事,如果前提不是我已经说了一个人在家的谎言——说谎被当场戳穿太尴尬,我已经习惯在长辈师长面前维护自己乖巧听话好孩子的形象了。
收到他来的消息太突然,门铃随后响起,我根本来不及思考。
连声催促凌吾进入房间。
“为什么?”素来听话的凌吾发出疑问。
“等会告诉你,你先进去。”我急急忙忙地说,已经走到了门前。
凌吾瞥了几眼大门,看上去不情不愿地离开客厅。
我眼看他离开才打开大门。
凌吾昨天才来我家,应该没留下什么生活痕迹才对……不对,鞋子!我怎么把这么明显的东西忘了。
我一边祈祷萧探尘没发现,一边小心翼翼地移动了下身子,企图挡住他的视线。
我小心观察着他的面部表情,他狭长的眼眸缓慢眨了一下,眼睫下俯,定在一个角落。
不会吧?他看到了?
我揣摩着他的神情,竭力控制住,不要随着他的视线而偏过身体往后看,那样会不打自招的。
只要他不明说,我就能继续装傻充愣,维护自己岌岌可危的面子。
可是他把前不久那句话又问了一遍,几乎等于明说了。
不管长多大,谎言被当场戳穿的那刻,我仍像回到幼时那样,身体僵住,惊惶恐惧,心跳不受控制的加速。
垂下的眼眸不再看向他的面部,由于身高差异,我的眼前一片深灰色,在他的贴身内衬下微微隆起的肌肉。
我听见低哑的轻声,手指在我的背部轻抚,面部贴到陌生带一点弹性的触感上。
“别怕,好孩子。”他像是在安抚,梳理着我因紧张出汗黏在脸上的鬓发,“告诉我那个人在哪里?”
【他在找我,卿卿。】
发出声音而带动胸腔的震颤,因贴得太近,我能听见清晰的心跳声。我全身有点发麻,没有及时回复凌吾。
缓了几秒,“你……”你别出来。
本该是在大脑里回复凌吾的话,竟在不经意间脱口而出。
我慌乱眨着眼,他的手搭在我的肩上,透彻深沉的目光注视着我。
啊啊。
怎么办怎么办?
其实仔细想想,家里有别人在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就直说吧……
“他是我的朋友。”在他要往里走时,我攥住他的衣袖。
他略微低眸看了眼,很有礼貌的:“能让叔叔见见你的朋友吗?”
这个、这个……
【我可以的,卿卿。】
你可以个鬼,谁知道你会说出什么诡异的话。碳基生物是无法理解硅基生物的脑回路的!
“他、他胆子小,害、害羞。”
如果之前是我怕谎言被拆穿的话,现在就是担心凌吾拟人但不似人的一面被敏锐的警官发现。
慌不择路间想出的借口让我说出口就后悔了,太假。
【我并不胆小,卿卿。】
你闭嘴,吵死了!
“……”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我根本不敢对上他在目光。
【我并不胆小,卿卿。】
由于我长久没有回复凌吾,他重复了一遍话语,并明确指出【我并不害怕他,卿卿】
系统话怎么这么多,一连串的话在我脑子里闪过。
【你现在很紧张,是因为他吗?你很害怕他吗?卿卿。】
【我可以见他,卿卿。】
我现在既要看住萧探尘不要让他往里走,又要分神听系统在我脑海里说话,快忙不过来了。
我听见一声叹息。
由于紧张僵硬的手指被安抚似的捏了捏,微凉的肢体感觉到另一处的温热。
我对上他关切的目光。那是一种熟悉的长辈对晚辈的关爱与担心。
撒下第一个谎后,谎言便会接连不断的出现。我心虚到想要坦白,张了张嘴又低头保持沉默。
心里的秤砣在掩饰遮盖与放弃躺平间来回波动。
【我出来了,卿卿。】
在听见脚步声后,我闭了闭眼,虽逃离了选择的困境,但这事态的发展越来越不受控制了。
“这是你的朋友?”
萧探尘望着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青年,脑子里闪过至少十几宗少女被年长者诱骗的案件。
“对。”
“他跟你住一起?”他敛下眼底的沉重与怒意。
“他刚刚来到这个城市,由于天气原因还没有找好住处,于是暂时住在我家。”我说完补充了句,“之前没说是怕您误会。”
凌吾走到我身边,主动对他打招呼:“你好,我叫——”
等等等等,你凌吾那个名字在警察局备过案,别用相同的名字。
“——云吾。”
还好还好,系统居然机灵起来了,还记得给自己改个名。
“我家就在附近,刚好有合适的空房间。”萧探尘简单介绍后,立马对凌吾发出邀请。
他扯扯嘴角,笑意很淡:“毕竟云先生这么大个人住小孩家里,肯定不太方便。”
*
萧探尘提出让云吾住他家时想到会遭到拒绝,但没想到提出拒绝的人会是她。
她对他的建议表现得排斥抵制,并在他面前说着那个男人的种种优点好处,竭力为他证明他跟她在一起并不妨碍什么。
那个男人,年纪那么大,躲在一个小女孩身后,让她保护他,为他辩驳,真是不知羞耻,没有半点廉耻心!
穿的衣服也是,让他怀疑他是不是修身马甲里套了件塑形紧身衣,是不是做过什么特殊职业,难道是特意针对她的杀猪盘……
……萧探尘在听她说时只感觉到体内的血液烧得嘶嘶作响,在隐约感觉到信息素失控前提出辞别。
小孩子不能逼太紧,越逼越叛逆。他深觉如此。
不过他确实没想到她在经过上回事故的教训后,仍未长记性,这么轻易的相信别人,把一个成年男性引入家中。
太糟糕了。那个男人……那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的男人,她居然那么信任他,看起来她跟他的关系比她的一些同学还要好。她偏向年长的类型吗?
萧探尘的心跳了一下,他越发担心起她的心理健康来。
可疑的男人,突然冒出的朋友,能够同居的关系,连短暂分别都不愿……
他收到下属的调查报告。
那个男人过去的资料干净到可以展览的程度,昨天在他们离开后出现在她家门口,此后再未出来过。
还有他观察到这个男人的长相跟以前的那个杀人犯凌吾很相似,连名字除了姓都差不多,姓云的人并不多,可他恰巧就跟她一个姓。
她是就偏爱这类长相的男人吗?还是特意找的代餐?萧探尘不由自主往这种方向思考。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可能性也有……
萧探尘想要不要找个名义在丝珮叶学院安排一次心理测试,顺理成章给她找心理医生做心理咨询。
至于他,想必不会在她家待太久的。
“小叔。”
少年穿着oversize亮红色的廓形外套,脖子上挂着粗银链,链子中心悬着橙黄的向日葵花卉,他坐在冷灰色调的客厅里把玩着银链,姿态随意,如一团正在燃烧的刺眼火焰。
“您最近是不是易感期快来了?”
*
“他看上去对我很有敌意。”
萧探尘走后,系统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你才发现啊!
由于绞尽脑汁为系统说了太多好话,我此刻累得瘫软在沙发上,眼眸微微阖起,肯定他的认识。
“你来之前我都是一个人住的,他之前没见过你,再说你看上去比我大那么多,对你怀有警惕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知道了,卿卿,我会警惕他的。”
声音离我很近,不知道系统的声音是怎样合成的,虽然说话还是像以前一样一板一眼的,但少了很多机械的无机质感,像是被柔软的熏香浸泡了的石头,带着点温润气。
我头一转,瞥见他已凑到我的身前,抓住我一只手臂,捋起衣袖,低头细细地看像是在找寻前不久的伤痕。
鼻尖贴近,嘴唇也像是要挨上去一样。
我懒得动弹,恹恹地看他鼻翼翕动,问他闻到什么了吗?
他掀起眼睑,认真的回道:“有一股薄荷的味道,我的身上没有。”
笨蛋,因为药膏就是薄荷味的。
不知道是不是对系统有什么滤镜,我总觉得他比成年边牧聪明不了多少,我提起了点兴趣逗他。
“鼻子闻到的味道和嘴巴尝到的味道是不一样的。”说到这儿,我起了点疑问,“你的舌头能尝到味道吗?”
他看了我一眼,低头伸出舌头直接实践。
滑腻腻的触感从我的皮肤上划过。
他并未阻留我缩回的手,认真品味道:“有点苦,又有点甜。”
“笨蛋系统,药膏是不能入口的。”我让他快去漱漱口。
“我叫凌吾,卿卿。”
收到这种回复,我正在擦拭手臂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无奈道:“好的,笨蛋凌吾,你快去漱口。”
他没动。
像是卡机了,又像是被病毒攻击,CPU烧坏了,整个人纹丝不动,没有呼吸,眼睫也不眨。
“凌吾?”
我在他面前挥了挥手,戳了戳他的脸颊。
过了差不多两分钟,人类的生理行为才回归他的拟人躯体。
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说:“卿卿,你也可以叫我云吾。”
云吾不是随便起的假名吗?假名跟真名代码冲突了?
我把擦完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并让云吾快去漱口。
系统来了之后,一日三餐都是他做的。
“你这些日子不在,是去专门进修过吗?”不得不说,他的厨艺较此前猛涨。
“并没有,卿卿。”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只是我特意储存了一些食谱与做饭教程。”
“那你学习能力还挺强的。”
“谢谢你的夸赞,卿卿,我会继续努力的。”
其实我的两句话都是夸赞,不过看样子,系统仍旧很难听人类话语的全部意思,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呢。
“……”
我打量了他一会,凌吾站着,双手自然垂落,面不改色。
他穿着一件纯黑色围裙。我在家很少做饭,家中也没有准备做饭用的围裙,这个围裙应该是他自己买的,买的围裙看起来小了一号。
当然,人工智能厨艺好就让我很惊喜了,自己花钱买围裙不小心买小了一号也不能说他笨笨的。
只是——
“凌吾,你围裙里面怎么不穿衣服啊?”
是很热吗?热的话可以把空调开低一点。
在他做饭的时候我还没注意到,等他把盘子端上来,我注意到了又立马被盘子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吸引,等吃完了才抽出时间问。
“我的资料库中显示,百分之九十的优质男性在用餐时间都会有裸露上半身穿围裙的时刻。”
系统向前一步向我展示他的学习成果。
围裙黑色细带松松垮垮缠在肩上,露出大半饱满的胸肌,纯黑色的薄布料到腰腹收紧,隐约可见肌肉走势起伏,背后还系了个小巧的蝴蝶结。
你搜寻的是哪个资料库?!
不管哪个资料,按照正常流程,吃完饭总该把围裙脱掉吧。
我状似理解似的点点头,提醒他:“那你现在应该把围裙脱了。”
然后把正常衣服穿上。
他听劝地手往后解下细带,报出一串神秘数字:“110、74、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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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此男还没入赘就改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