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帆躲过上官轻的目光，道：“对不起，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如果、如果以后你还愿意……”
“算了，”上官轻站起来，“是我唐突了。”
“上官……”
“呦，竟然有人能提前醒过来。”云帆的话被来人打断，寸关河带着几人进门，扫了一眼堂内还沉浸在幻境里的众人，问：“顾行川呢？”
李清安从他们身后出来，上官轻眼睛一亮，“清安！”
云帆上下扫视李清安一眼，确认她没受什么伤之后才道：“顾兄在众人进入幻境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他去带上林非和我们汇合。”
“这小子还能逃脱幻境，”寸关河挑了一下眉，但也没有深问，“公主呢？”
云帆指了一下里间，武桃花立即走过去，看到了趴在桌子上昏迷的江清远。
“公主？”武桃花轻轻触碰江清远的肩膀，江清远的眉头更加紧皱，他问寸关河，“为什么公主醒不过来？”
寸关河把江清远扶起来，用内力连接两人。
“公主！”寸关河进入江清远的幻境，没想到迎面就是一刀——
江清远拎着一把几寸长的匕首，那匕首直接从她身上穿了过去！
寸关河刚进来就被直刺脖颈，她连忙侧头躲过，但匕首擦到自己肌肤时却如虚像一般没有碰到她。
身后传来一声哽咽，寸关河才缓缓回头——是一个双眼惊恐的内侍。
而他的脖颈已经被匕首切断了，只剩下一丝皮肉相连，摇摇欲坠。
寸关河移开身影，看见江清远踉跄着后退，她以为公主会害怕，却没想到公主后退两步之后，看着那颗再也支撑不住的头颅落在地上，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回荡在空旷的景文宫，像是吃人的恶鬼，饶是寸关河心中也难免不被惊骇到。
江清远直起身子，寸关河以为她看见自己了，想要上前叫醒她，但仔细一看，公主的眼神只是从她身上略过，丝毫不觉得这里还有别人。
三更梦会唤醒人内心最深层的意识，或是自己曾经经历过的，或是自己最为恐惧的、喜爱的……所以每个人的幻境都不同，而幻境是因为主人才会产生的，所以幻境里的东西也都是主人才能控制。
如果主人身陷太过，那么这人会死，会疯，会痴傻……
公主就是如此，如果她一直“看不见”寸关河，就只有一个下场。
“公主……”寸关河伸手去搭江清远的肩膀，但江清远已经朝着殿外走去了。
寸关河跟着出殿——殿外血色弥漫，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浓烟连绵，呛得寸关河都忍不住掩住口鼻。
胳膊微抬，才想起这只是公主的幻境。
可公主常年在深宫，怎么会见过这样的场面，她记忆里公主也没经历过这种事情。
跟着江清远的脚步越走越远，寸关河才看出来这竟然是皇宫。
“公主——”寸关河想要上去拦住她，但江清远根本看不见她的身影。
寸关河重了些内力的力道，“这是幻境，公主你醒一醒！”
“滚开！”
江清远骤然抬手，匕首擦着寸关河的脸颊而过。
“公主你能看见我是不是！”寸关河站在她身前，江清远依然从她身上穿过。
寸关河：“公主你能看见我！你知道这是幻境！外面的人都在等我们，公主——”
“我说了滚开！”江清远怒吼。
武桃花瞬时接住寸关河被弹开的手，“怎么了！”
“公主陷入幻境太深不肯出来，”寸关河再度施加内力给江清远，急忙说，“你来打通她身上的穴位，我再进去试试——”
“没时间了，”那边的上官轻忽然开口，众人回望过去，纪瓮已经拿出了荀草，只待交到“上官轻”的手上，“如果我带着荀草离开，不知道纪瓮的幻境会不会坍塌，你们快一点！”
李清安挡开人群上前，“我来。”
寸关河看了看她，“不行，如果公主不肯听话出来，那公主只剩下死路一条，我需要……”
“阿轻精通医术，让她来指导小武，云帆看好纪瓮，你维持住公主的幻境，把我送进去，我带她出来，如果出不来阿轻记得把我们一起封闭，”李清安简易吩咐，“千里你轻功好，如果外面察觉到异常，记得及时告诉云帆。”
李清安看向云帆，云帆知道，这里的人她只能选择相信自己，寸关河武桃花步千里都是大靖神隐司的人，一切只以皇室为重，公主和李清安，他们未必会全都保下来。
云帆轻微点了点头。
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这堂上的人武境不一定都不如寸关河，若有人像顾行川那般已经逃脱，他们的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寸关河只能同意李清安的提议。
“好，我来送你进去。”
李清安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也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但她来不及犹豫深思，到处去找江清远。
“江清远！”李清安喊她。
这皇宫李清安住了几天，也大抵熟悉，这条路显然是朝着大殿去的，一路上到处都是血水和尸体，几乎无处下脚。
“你……你竟然敢……”
那是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李清安只见过皇帝和几个皇子，因此并不知道跌落在江清远身前的是谁。
那妇人目眦尽裂，一双殷红的指甲指着江清远，“你做下这样的恶事，你以为皇上会饶过你吗？你以为朝上那些大臣……”
“那就一起去死好了。”
李清安听见江清远这样说。
下一刻，那把匕首就插进了妇人的胸口，噗呲一声，喷出的血迹溅了江清远满脸。
“江清远！”
李清安跑过去，夺下她手中的匕首，“这是幻境，你跟我回去！”
江清远空洞的眼神看向李清安，“幻境？什么是幻境？”
她看向自己一路走过的尸身血海，“你看，那个是故意给我送过馊了的饭菜的小内侍，那个是克扣我衣物的女官，那个是偷拿我首饰变卖的……那是我母妃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她转向刚刚的妇人，那人还留着一口气，“忘了告诉你，你那个刚出生不久的小皇子，听说是娘胎里落下的毛病，生下来不足一月就没了……你信吗？”
那妇人瞪大了双眼。
江清远扬起一抹微笑，又问了一遍，“你信吗？”
她的笑太过瘆人，连李清安都不免怀疑小皇子的死与她有关，果不其然，江清远说：“知道我为什么不一尸两命地做掉你吗？因为人世两隔才是对你最好的惩戒，我也想要你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可是现在，我玩腻了，只好送你们一家下去团聚。”
“对，你说的皇上，那些支持你们的朝臣，还有江清朗和江清寒，我都会送他们下去，你们就在地底继续做你们相亲相爱的——”
“景文！”
江清远愣了一下，回过头。
江清寒站在那里，微微张开双臂，“是五哥啊，五哥在这里……”
“江清朗呢？”江清远问。
“他死了，他已经死了……清远不怕。”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想把江清远拥在怀里，“五哥在这里……”
她没动作，李清安正疑惑他们两人的关系，下一瞬她就看见原本被她夺走的匕首重新出现在了江清远的手上。
“快躲开——”
李清安大喊，江清寒却没有移开一步，任由这个一点武功都不会的妹妹用匕首戳穿了自己的心脏。
李清安推开他们，江清远脸上神色平静，“那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你们一起去死吧。
“江清远！”李清安摇晃她的胳膊，“你醒一醒，这都是假的，是假的——”
江清远挣开，脚步踉跄地往大殿去，喃喃道：“还有一个，再给我一点时间，还有一个……”
李清安怒吼：“我替你杀！”
江清远茫然的目光望过来，李清安道：“我答应你，我替你杀好不好，你先出来，出来我们再说别的……”
“晚了，”江清远看向自己的双手，那上面满是血迹，她说，“血已经擦不干净了，我要一个一个，把他们都送进阎罗殿。”
“能擦干净！”李清安伸手去抹她手上的血迹，“能擦干净的，只要你出去你痛恨的人我来帮你杀，这些血我来沾，你干干净净地，将来去见你母妃，把她的牌位放在护国寺，我们日日去祭拜……你知道的，佛家重地，杀孽深重的人不可进，你以后再也不要见你母妃了吗？”
江清远茫茫然抬起眼，“……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是李清安，我会算命，我算出来你是我的贵人，只有帮你我才能活下去。”
如果江清远死在这里，大靖不会放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昭靖两国的联姻也就毁于一旦。
可李清安想到的不是这些，她只觉得，公主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寸关河！”李清安忽然仰天大喊。
寸关河趁着江清远怔愣的一瞬，再度用出内力，直接破了幻境。
“公主！”
“公主——”
身边的人都去扶江清远，云帆一把扶住骤然软了身子的李清安，还没来得及问情况，上官轻已经拿到了荀草，她轻声道：“快走——”
武桃花迅速解下江清远身上的溯脉与太虚，还有那串一直陪着李清安的铜钱，一同交到李清安手里，然后将人扶在步千里背上，“千里你脚程快，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要把公主平安送回燕京！”
江清远回过头，李清安就说：“不是假的，你在燕京等我，我会回来兑现我的诺言，只是在此之前，你要照顾好自己。”
“走，”寸关河对众人道，“快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