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安朝他们弯腰做礼,唇间颤抖,两滴泪落在晦涩的大理石砖上,“清安在此,深谢各位!”
“清安!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上官轻着急起身,伸手扶住她的手腕。
林非也起身,“李姑娘!”
“好。”何瑞喝了一口酒,“我答应你,我死之前,他不会死。”
李清安眼睛眨了眨,换上一张笑脸抬头,“就知道你们对我最好了,来来来,吃饭吃饭。”
大概是谈判谈得不顺利,云帆和武桃花直到天黑都没回来,李清安看着窗外的鹅毛大雪,心想,那就真的没办法了。
她要走了。
李清安回头看了一眼被她灌醉的几人,个个脸上都红得像是天机门山上的野果,她给每个人都披了大氅,到顾行川时,李清安蹲在旁边细细看了。
他就算醉着也夹紧眉头,似乎做了噩梦,她只好手动帮他抚平。
“清安……”
“在呢。”
“清安。”
“嗯。”
顾行川紧紧抓住那只手放在心口,“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丢不下。”
李清安窝在顾行川的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她会一直记得他的。
“啊!”雪下得太厚了,李清安的马被拌了一脚,她竟然从马上滚了下来,“不是吧。”
她扑腾起一身的雪,不可思议地看着马儿的眼睛,“这我也能摔下来?”
李清安毒发之后身上各处经脉都被封了,不能使用内力,即便如此,毒也在慢慢渗透着她的五脏六腑,她现在甚至比常人还要虚弱些。
穿得又厚,连爬个马镫都费劲,她骂骂咧咧地说:“该死的老鹰,再让我看见,我见一个剁一个……”
“啾——啊、哈哈哈哈——”
李清安猛地回头,眼睛一抬,就看见一只半大的鸟站在枝头朝她叫。
“不是你这,笑什么笑!”她一时没听出来这鸟本身就这么叫的,还是成了精笑话她呢。
“啾!”
李清安:“再叫!”
她弯腰在雪地里扒拉石头,“你给我等着……看我不收拾你的,正巧找你们呢……啊!”
那只鸟忽然展开翅膀飞了过来,擦着李清安的兜帽而过,爪子扯掉兜帽,拉了一坨屎在她头顶。
“……我要杀了你!”
马儿在雪地里无聊得甩尾巴,用鼻子嗅着这里哪有干草,身边一人一鸟在旁边追打得有来有回。
那只鸟明明在耍她,李清安愤愤回头,“算了,今天饶你一命,我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快没命了,要给自己积攒功德呢,就不杀生了,算你运气好。”
她絮絮叨叨地拉住缰绳翻身上马,朝着北边继续走。
大雪匍匐在地,白天映着日光晚上映着月光,明亮得让人分不清清早和傍晚,李清安趴在马背上,她带出来的水和饼已经没了。
今天要是找不到借宿的地方,她就要饿肚子了。
可是这白茫茫一片,上哪里找借宿的人家,这里也不知道离青奚还有多远,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走到。
正想着,马儿忽然咴鸣一声,快步朝前面跑,李清安被颠得快掉下来,她抱着马脖子,“慢点慢点慢点啊——”
不出意外又是扑通一声,李清安摔在一只食槽面前,马倒是去吃草去了,她在地上吃雪。
李清安爬起来,这一路摔得胳膊上都是青紫,但她也麻了,毒早就让她没了痛觉。
“姑娘?”店家打开门看见她,小步跑过来,“姑娘可是要住店?”
“嗯……不了。”她想着把马喂一喂就算了,还要赶路。
“你看这天也黑了,赶了这么久的路也实在辛苦,姑娘不妨住一晚,明日我早些叫你就是。”
李清安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店家图谋不轨。
但他又一脸老实憨厚。
可他要把自己卖了怎么办?自己现在可是比一只蚂蚁还弱。
心中天人交战,李清安只说:“我不住店,我这马儿吃了你的料,这是我们的饭钱,你再给我拿两个烧饼就好。”
“哎,姑娘进来等吧,外面冷。”
李清安跟着人进去,进来才发现这家客栈人还挺多,都拿着各自的行李,看样子倒是个正经店。
别人饭桌上多多少少摆着些菜,热气腾腾的,在这冰天雪地里太令人垂涎欲滴,但是李清安把自己的荷包拿出来看了看,没几个铜板。
算了,到了青奚再说吧。她把荷包放进怀里,看到后厨的小二端过来一盘菜和两个馒头。
李清安急忙说:“错了,这不是我的。”
小二:“不会错,就是姑娘的,诺,这是您要的烧饼。”
李清安:“可我只要了两个烧饼。”
“天寒地冻,这来来往往的都是苦命人,我们掌柜的交代了要互相照拂,也算是我们这家店能开这么久的秘诀吧。”
小二说着,把菜放下就走了。
李清安看了好半晌,还是觉得有问题,在想要不要吃,不吃显得她狼心狗肺对人家的好意视而不见,吃了又怕自己连剩下的几天都没了。
思来想去她只好找来油纸把饭菜打包,离开这里再说吃不吃。
“姑娘!”店家追出来,“姑娘!这里已经接近雪山了,夜里行路是会被冻死的!”
李清安看了看茫茫然的雪原,挤出一点笑容,“没关系的,多谢掌柜的好意,只是我本来就是要死的,在此之前我得先去找一样东西。”
她已经帮不了江清远多少了,只求能找到师父用过的青奚星盘,算出师父那一卦好提醒江清远,也算是弥补一点自己食言的罪过了。
“告辞。”
店家:“等等!等等!”
他跑回去给李清安捧了一堆扎好的柴,让人绑在马上之后,说:“一点点薪火,姑娘珍重。”
李清安一头雾水,难道是她本性生疑,还是这一路遇到的事情让她开始对世间的好意不信任,为什么她老是觉得这家店对她有所图谋。
“多谢。”
披着月光,李清安带上兜帽重新上路,沿着官道向青奚走。
她已经跑了三天,日夜不停,再跑三天,大概能到青奚的边境,那么她还有四天的时间去找到青奚星盘。
“驾!”
“啾——”
“吁——”
李清安先是抬头看了看这几天一直在头顶盘旋的鸟儿,这只鸟跟魔障了似得一直跟着她,她翻身下马,伸手在界碑上拂清积雪,“青奚”二字显现。
终于到了。
李清安叉腰站在岸边,面前是一条大河,据传言说,这条河是天神的眼泪所成,从遥远的天山上一直流下来,在这里守护了千百年。
是青奚的母亲河。
现在冰面上结了冰,李清安掏出行李把马蹄包住,一人一马在厚厚的冰上行走。
过了河就到了。
李清安想。
她不自觉滑得快了些。
大靖就没有这么厚的冰,大靖的冰至多会结二指厚,房檐上的冰椽巴掌那么长,夜里结的,第二天稍微睡会儿懒觉就看不见了。
更不用说滑冰这种事。
下了三天的大雪终于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出来,李清安滑累了,呼出的热气还未散开就在脸上结了冰霜,她在冰面上停下,仰着脑袋闭上眼睛,感受这稀薄的阳光带来的暖意。
其实一点都不暖,甚至还有一点黑。
李清安狠狠闭了一下眼睛。
砰。
“啾——”
李清安直挺挺倒下去,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只听见那只死鸟叫得像号丧一样。
真该死啊。
不是十天么。
这才过了六天。
这什么毒,这么不讲信用。
……
“李清安?李清安你醒醒!李清安——”
李清安只觉得这声音熟悉得很,被晃得心慌,眼睛迟迟睁不开。
“李清安!”
一张焦急的脸猛然出现——她的眼睛直接被扒开了。
“……顾行川?”李清安遽然坐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我为什么不能来?”顾行川把人背起来,每一句话都说得咬牙切齿,“你又为什么要走?你把我们都灌醉然后一走了之,你想一个人去死?想丢下我?你就是这么狠心是不是?”
“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顾行川扭过来吼她,“你就是!你永远都这么狠心,这么自以为是,自以为聪明得要死,结果把自己折腾到这个样子!你以为这样就是不拖累大家,就会让大家感激你吗!”
“你蠢,你笨,你是个傻子,还说云帆是胆小鬼,你才是!”
“顾行川!”李清安作势要下来,“你够了没,当我真不跟你对着骂吗!”
顾行川也不惯着她,立刻就要松手,吓得李清安一激灵,伸手搂紧了他的脖子。
“不是要骂吗?就这样骂?在我身上骂我?”
李清安:“……你滚。”
“滚就滚。”
顾行川松开手,任由李清安挂在他身上,李清安抱紧了他的脖子,他就说:“求我。”
“……求求你。”
“求我什么?”
“求你背我。”
“不对。”
“求你抱我。”
“不对。”
“那是什么!”李清安恼了,踢蹬着要下来。
顾行川一把将人从身后抱到怀里,盯着李清安的眼睛说,“应该求我,死也要跟你死在一起。”
李清安还是觉得不对,“什么?”
“跟我念——求顾行川……”
“求顾行川……”
“与我不同生,但共死。”
“与我不同生……”
咔——嚓——
什么声音?
“顾行川,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顾行川把她的脸掰过来,“说,不同生,但共死。”
“我说真的,我说正事!”李清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着急,她慌忙往周围看去,“你听见什么——”
冰碎了。
巨大的裂缝从顾行川脚下蔓延开,咔擦的声音像是走在刀尖上,连着心都拧在一起。
李清安疯了一样喊他,“顾行川快跑!快跑啊!”
“说!但共死——你说啊——”
“顾行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