哔——
冰面瞬时坍塌,两人落入水中,河水寒凉刺骨,李清安一阵耳鸣。
她挣扎着拉顾行川的手,可是顾行川已经意识全无,一双眼睛紧闭,发丝散落,像片树叶一样往河底飘过去。
好像怎么拉都拉不住。
顾行川……
李清安大声喊他,他一点动静都没有,身影快要隐入黑暗,离她越来越远
……不能这样……不该是这样的。
“顾行川!”
一阵黏腻贴上来,李清安遽然清醒,她慌乱坐起,摸着浑身上下却没有一点湿意,她立刻反应过来是梦,是梦……
可是,她摸了一把脸,脸上的东西让她皱眉,一侧脸就看见马儿的大唇正要凑过来——
“啊啊啊啊啊你不要舔我啊!”
李清安一骨碌翻身起来,抓起雪就往脸上抹,要把那些口水洗掉,“虽然你救了我的命,但是我还是要嫌弃你的!”
洗着洗着发现不对劲,她倒下的时候是在冰面中间,现在自己面前燃着一堆火,还有些枯草,李清安回头一看,写着“青奚”二字的界碑已经在遥远的河对岸了,而马背上的柴已经没有了。
她搓脸的手顿住,如果自己动了位置还能解释成是马儿把她拖过来的,可这火怎么说?
总不能是马儿成了精,自己摘下来自己点火吧。
太虚出鞘,“谁!出来——”
“啾!”
那只鸟落在马背上,这么久了还跟着,在这样生死不知的时刻李清安竟有点见了亲人想要落泪的感觉。
“去,”李清安试图吩咐那只鸟,“你会飞,你飞上去找一找是谁在这里。”
“啾。”它只是扑了扑翅膀。
李清安正要催它,结果鸟立刻飞起冲着她身后而去。
“姑娘?”
李清安汗毛倒竖,迅疾转身。
这么近的距离她都没听见声音,她一时不知道是这人刻意隐藏了呼吸,还是这毒已经影响到了她的听力。
可是她明明还能听见鸟叫。
“姑娘?”眼前的人又喊了一遍,李清安举着的太虚没有放下,这人手里提着一个小的篮子,看样子像是出来找吃的东西。
李清安问:“你点的火?”
那姑娘愣了一下,她来的时候火已经烧了一半柴木,不过是她又给点上的,就说:“擅用了姑娘过冬的柴火,实在抱歉。”
“没事没事,”她说着就要行礼,虽然李清安没见过这里的礼数,但也知道不能人家救了自己还要人家道歉的道理,她赶紧收刀,上前拦住那人,“我还要谢谢你愿意出手救助呢。”
“我叫李清安,是大靖天机门弟子,”李清安看了看她的装扮,问道,“姑娘叫什么名字?可是青奚人?”
“我叫其格,”她说,“你是天机门的弟子?你可认识李佑?”
李清安心中一颤,但没有立刻承认,“其格姑娘怎么会认识我们中原的人?”
“布赫算到了他终究会回来一次……无论是人,还是魂。”其格看向天山。
“为什么?”
“因为他的灵魂不安,他做了很多错事,他要赎罪。”
“你说谎!”
其格看过来,“你认识他?”
李清安别过头,已经冷静下来,“他是我师父……他做了什么错事?”
“错不及后人,”其格说,“而且,他的错在你看来不一定是错,在世人眼中也不一定是错。”
李清安皱眉,“在世人眼中都不是错?那为什么说他做错了?”
“姑娘以为错与对该如何评判?”
“世间道义,朝廷律法,错就是错对就是对,白纸黑字人心横称,皆能评判。”
其格将火拨得大了些,轻轻摇了摇头。
“对错不在外,在内。”
“世间道义千百种,朝廷律法万万条,写不尽人心,写不尽对错。所以你师父的错不是别人认为他错了,是他自己觉得错,所以要赎罪……他人没有来,应该是在赎罪了吧。”
李清安默然不说话。
其格说得很对,如果道义和律法都是对的,为什么世上还有那么多不仁不义明知是错还要一意孤行的人?
那她此行会是对的吗?
大靖国祚式微,天命之所以是天命,那他必定会救大靖万民于水火,而她,却是为了得知他的身份,以自己心中的道义之名除掉。
因为她怜惜江清远的遭遇,因为她想要为师父报仇。
江清远违律法,她违道义,都在一意孤行。
李清安开口:“你说布赫是算出来的?是用什么算的?青奚星盘吗?”
其格问:“你要学吗?”
“是。”
“你师父怎么不教你?”
“来不及。”其格抬头看了她一眼,李清安说,“就像你说的那样,他没来得及教我,我也没来得及学。”
然后天人永隔,于世再难见面。
“且不说你这个身体中毒已深,青奚星盘是我们青奚的圣物,你师父已经是个例了,布赫不会教你。”
李清安:“正因为我时日无多,所以一定要学,你带我去见布赫,剩下的我自己去求。”
“……走吧。”
就这么简单?李清安还是不敢相信,怎么这次出来后见的人都这么好?
寻常人见到一个异族人出现,不是应该驱逐吗?再不济,也要把她绑起来严加拷问,直到她交代出来这里的意图吗?
不对,太不对了。
回想这一路,简直是有人在指引着她一样。
李清安牵马跟上,马屁股上的鸟还在那里,她伸出太虚戳它,“我要走了,你也走吧,走远点……还不走,打你信不信,给我起开……”
其格回头看了一眼,“那是鹰,认主的,跟着你怕是不会走了。”
“认主?可是为什么会认我为主,我又没有养过它。”
“活物有灵,认主自随心意,大概是它喜欢你吧。”
“可它在我头上拉屎!”
其格:“……”她去看那只鹰,上下打量一番后往周围看了一眼。
这片雪原白茫茫一片,但地势不一,有些是洼地,有些是小丘,若是刻意隐藏的话还要费一番力气寻找。
既然有人跟着,那她就不能直接带人去找布赫了。
走了大半晌,李清安走得越来越慢,呼吸都有些颤抖,她问:“还有、还有多远?”
长靴踏在雪地里,其格绕开前面的冰川,“不远了,我们在这里暂些一下。”
里面竟然是一个小村,屋子只比她高了一点点,有人看到他们后立刻迎了出来,纷纷朝着其格做礼。
其格以礼相回,他们说的都是青奚话,李清安又开始怀疑,为什么其格会说中原话?而且自己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之前从未想过,按说自己见到这人的第一面就该有所怀疑的。
“李姑娘?”
李清安回神,“啊?啊,怎么了?”
其格带她进了一间屋子,“我们进去歇歇脚,布赫住在雪山上,夜里进山恐有危险,我们明日再去。”
“已经晚上了吗?”可是她没有时间了,今日又过一天,“到雪山还有多长时间?”
“三日。”
“不行,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了,我必须今天就走。”
如果时间不充裕,她可以不学,她只要让布赫帮她算一算师父那天算出的人是谁就好。
有人送饭进来,其格坐下,“先吃饭吧。”
“不行……”李清安蹭的站起来,看见其格已经端起碗了,她有些烦躁,忍住焦急道:“那你先吃,你告诉我地方,我先去。”
其格不理她。
李清安急得转来转去,只好坐下把饭往嘴里扒,什么味道都没有,干巴巴的吃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咳咳、咳……”
吃得着急,又被噎住,她端起旁边看着像是牛乳一般的茶润了一口,“好了,我吃完了,我们现在就走吧。”
其格:“说了明天再去。”
“可是我快死了……”李清安蹲在她身边晃她的膝盖,“我没有时间了,我必须去,求你带我去吧,我生死自负,要是死在途中你就把我一丢,我绝不给你添麻烦。”
其格二指并起搭在她的颈边,片刻后,道:“是盘丘的毒?”
李清安眼神瞬间明亮起来,“能治吗?”
“不好治。”
“那就是能治了?”
其格指着那些饭食,“你能尝出来那些东西的味道吗?”
李清安摇摇头。
“这是咸的,”其格指着她狼吞虎咽的饭,然后指那碗牛乳,“那是甜的,你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李清安回想起这一路,她好像不仅尝不出味道,她还感受不到痛觉,连听力都好像有所下降。
“这就对了,”其格说,“这种毒会让人五感尽失,你已经失去了味道和感触,大概是真的救不活了。”
“……”李清安扁嘴,“这个我早就知道了,所以我才这么着急,能救吗?能救的话我先救自己,不能的话我现在就要上山。”
“你来得太晚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救活——也就是说,你只能选一个。”
“要么去找布赫,要么留下来救命。”
去找布赫,布赫不一定会答应自己的请求,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
留下来,五感已经失去两感,能救回来的把握微乎其微,到最后还是什么都得不到。
每一条好像都通向死亡。
“布赫人怎么样?你觉得会答应我的请求吗?”李清安问。
“不会。”其格利落回答。
“为什么?”
“布赫是青奚的守护者。”她着重青奚二字。
李清安坐下来,双手无意识搓在一起……她不清楚自己到底该如何做,她一点都输不起……
三枚铜钱静静躺在桌子上。
她没想到有一天,会是自己算自己的命数。
大凶。
李清安仰头叹了口气,“我选布赫。”
哗啦——
门被一把推开,一群人鱼贯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