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安这下真是有些浑浊了,觉得自己还在做梦,这里离金岩已经几百里地,怎么梦里的人下一刻就能出现在自己眼前了。
她看向其格,示意自己的双手,试探着说道:“五感尽失的话,不是应该看不见吗?我怎么感觉我不仅能看见,还有幻觉呢。”
其格:“……”
她说:“你的朋友们估计跟了一路了,你们聊吧,我明天早上在村口等你。”
“诶!”李清安急忙跟着出去,被顾行川一把拉住。
他拦住其格,说:“不必了,现在就去治。”
“不行!”李清安喊。
两人僵在那里,其格只好先出去,云帆几个看这种情形,也没说什么出了门。
顾行川的手攥得很紧,可李清安已经感受不到疼了,她说:“其格说救回来的可能微乎其微,我不能去赌这虚无缥缈的幸运,我只要知道那个天命是谁。”
“那我呢?”
梦里的脸和眼前融合,李清安慢慢退到桌子边坐下,她垂着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和他说声对不起,膝头的指尖掐在掌心,“我没有时间了,与其……”
顾行川把她的脸抬起,“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他的手搭在她颈边,颤抖得李清安心疼,他说:“我快死的时候你都没有放弃我,你现在凭什么要我放弃你?”
“你死了,我剩下的生命都活在痛苦之中,日日浑浑噩噩,像个行尸走肉,心境空无……可是我却不能死,因为我还要背负着百万生民的性命。”
“李清安……你可怜可怜我吧……好不好,我求求你了,哪怕是微乎其微的希望,我们也抓住一次……”
他单膝跪在那里,与李清安梦中的情景截然不同,梦里他要她求他,现在却是他在求她。
李清安的心碎成了几百片,还未张嘴,眼泪就流了下来。
顾行川抱着她的腰,“如果治不好,我去找布赫,我去学青奚星盘,我来算大靖的天命,我帮你报师父的仇,帮江清远得到她想要的一切……你还有什么想做的,现在都说出来,我帮你记着。”
“我算了,”李清安终于开口,“此行,大凶。”
顾行川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说:“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有算错过,云帆是假的,真的少爷早已死在那场大火中——没有人可以逃出命运之外。”
一直被李清安耿耿于怀的就是当初在客栈见到云帆时,他说自己就是那个逃出来的例外。
可后来他们都知道了,这世上没有例外。
大凶。
大凶。
李清安不知道已经算过多少次大凶了,她比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希望。
只有一点点的希望。
微乎其微的希望。
李清安曾经凭借着这微乎其微的希望救了很多人,可到了她这里,她什么都不敢赌。
“没关系,”她听见顾行川说,“失败了,我给你撑着。”
“只求你,不要丢下我了。”
李清安中的毒是三乌天水,是从盘丘西部高山溶洞中提炼出来的。
其格说过它是天然剧毒,数十年才能积攒一点点,盘丘在西域盘踞几百年,能得到的三乌天水也不会很多,所以纳尔谷说的日日以毒洗爪可能是夸大其词。
但即便如此,李清安也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了。
他们从低矮的屋子中出来时,一弯月牙高挂,云帆坐在一方低矮的石桌上擦着破甲锥,林非在他身边站着,武桃花抱胸靠着一颗枯木,上官轻一身雪白大氅站在正前面。
听到木屋的动静,几人抬头看过来,李清安倒有些难为情。
上官轻上前给她把脉,李清安反握住她的手,“没关系,不用了。”
其格:“商量好了吗?”
顾行川紧握着李清安的手,道:“商量好了,我们选择救人。”
“那走吧。”
其格点了一盏灯,带着他们蜿蜒上路。
李清安左右看了看,问“小师姑呢?”
顾行川说:“小师姑说有点事情要处理,等下与我们汇合。”
“所以这一路你们都在跟着我了?”
林非挤过来,“当然了!你可把我们害惨了,少爷和武兄回来后把我们一顿骂啊,你是不知道,武兄都快把天掀翻了,差点打起来!”
“啊?”李清安迈过脸去看武桃花,武桃花摊手,“掌令下了死命令要我们保护好你,当然,你要是理解为我的私心也可以,毕竟公主还记挂着你呢。”
李清安眯了眯眼睛,她才不觉得自己有多么重要,之前在大靖皇宫时有谁在乎她的命吗?她答应帮江清远是她的事情,但江清远没了她也不会停止自己要做的事情。
没道理在这样紧要的关头还要把神隐司一分为二,留一部分来保护她。
她看得久了,武桃花的眼神有些闪躲,李清安正要再问,视线就被人挡住了,顾行川不动声色地将她与武桃花隔开。
李清安看顾行川的脸色一直不好,便晃了晃他的手,指着在天上悠闲飞来飞去的鸟说:“看,其格说那是会认主的鹰,它已经认我为主了。”
顾行川却盯着她,问:“你很关心他吗?”
“什么?”
——
“你很关心她吗?”
桌边几人都愣了一下,没想到顾行川会这么问。
武桃花脸色紧绷,“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这个问题?李清安在你眼皮子底下溜走难道你不该对此有所解释吗?”
“我没有什么要解释的,”顾行川双臂撑在桌子上,两人一坐一站,桌上的碗筷都快被震碎了,他眼中却只是疏离有余,“现在李清安已经一个人走了,她身中剧毒,活不了多久,你可以回去跟你们掌令复命了。”
“你——李清安是我大靖神隐司座上宾,我奉掌令之命前来帮她,她是死是活我要亲眼看见,”武桃花说,“这话我之前已经说过了,你若不愿我同行,我自会去寻。”
他说着转身离开。
“够了!”云帆拦住武桃花,问顾行川,“李姑娘身受重伤,你能放她走才是无稽之谈,与其在这里耗费口舌想把我们都支走,还不如快些去找她……”
云帆绷着脸,“都是兄弟,别逼我们动手。”
顾行川确实是想把他们都支开,李清安想灌醉他们的心思昭然若揭,不过是担心她会成为他们的累赘,不想同行。
他就打算自己一个人去找,没想到这几个人一个比一个难劝。
早在李清安提出要和他一起去青奚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察到不对劲,那时候纳尔兰还没走,他深夜找到纳尔兰,希望纳尔兰能想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办法,要李清安去哪儿他都能知道。
找到纳尔兰的时候他正在收拾行李,闻言不怀好意地看他一眼,“啧啧,虽然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起码知道两情相悦,顾公子,你们中原不是一向自诩正人君子吗,你这可不像是正……正什么、正头娘子的做派……”
“少废话,”顾行川打断他,“你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这么多废话干什么,我着急用呢。”
纳尔兰把行李一放,“没有,神不知鬼不觉的东西只有巫蛊之术才能做到,可那是扶月的,你应该去找上官轻,木若儿不是给她一本医书吗,那上面都是巫蛊,你去找她比找我有用。”
顾行川皱眉,“她刚拿到,没人教哪能这么快就学会,万一引起清安注意就白费力气了。”
“那没有。”
顾行川转身就走。
“哎等一下,神不知鬼不觉的东西我没有,但其他的,我可以有。”
“你想啊,任何神不知鬼不觉的东西,只要被发现就一定会引起怀疑,”纳尔兰讲得头头是道,“但是,如果你要是放个虽然被发现但极其寻常的物件……”
他拍下手,“不就妥了。”
“什么东西?”
纳尔兰手指比在嘴边摆出个极其复杂的姿势,然后吹了一声口哨。
这声音听起来与寻常的哨声不同,倒与某种叫声有些相似,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窗边就落了三四只鸟。
纳尔兰走过去每一只都摸了摸,顾行川问道:“你会训鸟?”
纳尔兰立即呸呸呸几声,“什么鸟,我们这叫鹰,只不过没长大而已。”
他又说:“我当然会训,大的小的,老的少的我都能训,我是我们盘丘最会训鹰的人,他们训鹰要训上两三年,而我只要十天半月,想训多少就训多少。”
“所以你训了多少?”
纳尔兰想了想,“数不清了,很多很多,超级多。”
顾行川:“……怪不得,你能被你大哥追杀至此不是没有原因。”
照他的话,盘丘这种把鹰视为图腾的地方必定对鹰十分偏爱,而什么都没有的纳尔兰却能训养此物,虽然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但在纳尔谷眼中,这已经算是一重大威胁了。
纳尔兰猛地抬头,好似现在才理解了为什么大哥会对他如此忌惮。
顾行川没工夫扯他们的事情,就问:“所以你有什么办法能跟着清安?”
“我可以让一只鹰对她认主,她走到哪里都会跟着她,这样你们就能及时发现李姑娘的踪迹了。”
被纳尔兰摸着脑袋的半大小鹰瞪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与此刻在他们头顶盘旋的那只一模一样。
那只鹰长啸一声,打断了顾行川的思绪,也意识到自己问出的话实在不合适。
他迈过脸跟上其格,说:“没什么。”
李清安其实听清了,只是不知道顾行川从哪里得出来的结论,她以前没经历过这种质问,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也不知道顾行川为什么要这么问。
想了想,李清安还是说:“小武是因为我才留在这里的,我很感谢他,但是小武归小武,我觉得神隐司关心我是有别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