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高耸的雪山在晨辉中逐渐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芒,天空中的苍鹰呼啸而过,山顶上忽有一扇重门轰然打开。
呼吸伴着冷气,殿外的人怔怔站了一会儿,抬脚跨过门槛。
殿内的人背对着门外盘膝而坐,面前是一方普通的石台,周身嵌在后面的岩石中,数十年的岁月足以让周围藤蔓爬满石台全身,这样高寒的地方,竟也有青苔这种微弱的东西生长。
何瑞曾无数次想,为什么它们甘愿生长在这里?她也无数次问出口,那人只说这就是宿命。
而她的宿命,就是生生世世住在这里,远离族人,远离世间,一生只活一件事——守护雪山,守护眼前的石台。
何瑞站在那里久久不说话,她逃了太久了,最终还是要回到这里。
坐着的人缓缓睁开眼睛,微微吐了口气,道:“怎么回来了?”
“为救人。”
“什么人?”
“师侄,身中三乌天水剧毒,五感已失两感,”何瑞撩起衣袍,双膝跪在地上,“求布赫,施以援手。”
被称为布赫的女人动了动,双手交握放在胸前,薄唇轻启开合,“救不了,回去吧。”
何瑞不动,倔强地跪在那里,两人僵持片刻,布赫扶起权杖回头,整个人沐浴在从天而泻的日光中,身上衣袍缀着青奚最珍贵的宝石,她赤着脚从阶上走下来。
“你走的时候我已经算过你终有这么一天,六亲如晓雾之散,同门似秋叶之零,茕茕孑立,惟影与形。”
晓雾秋叶,形影孑立……
几年前她跑出雪山的时候,这八个字如同鬼魅一般夜夜萦绕在她的心头。
她不甘心。
凭什么青奚万万人,只有她的命格如此。
凭什么她要一生守在这里,数十年如一日守着这狗屁的帝台石!
她不相信,不认命,誓要闯出与布赫给自己的断语截然相反的一生。
可直到现在,天机门灭,李清安危,六亲只一,何瑞才发现原来命运是早就写好的。
往反方向的每一步都在更接近命运的尽头、
“我要如何做,你才肯救她?”
“我说了,救不了……”
“你能救!你曾经救过一个五感全失的人不是吗!”何瑞通红的眼眶望着高高在上的布赫,“你说的,你说过!”
“代价是成为布赫,”布赫怜惜地看着她,“这样你也愿意吗?”
何瑞怔住。
布赫走近,伸手去摸这张与她有七八分相似的脸,“走了就别回来,你永远都这么长不大,你狠心一点,无情一点,就不能成为布赫了。”
可她终究还是回来了。
何瑞低下头,双手搭在膝上,指尖发白,她闭了闭眼,道:“……愿意。”
“去找寒鳞蛇毒和忘忧昙花汁。”
寒鳞蛇生在山脚的天池,忘忧昙在雪山顶,他们必须兵分两路,何瑞立即起身往外跑,到门口时忽然站住,“你早就算到我们会来了是吗?”
她看着布赫的眼睛,“否则其格为什么会去天池?”
布赫听了之后微微皱眉,而后走到一旁拨弄星盘,“我是算到了,但其格不是奉我之命去的天池。”
何瑞眼中眸光一闪,不再犹豫立即动身!
其格是她走之后王庭重新送来做圣女的人,帝台石只有王族的血才能开启,也就只有从王族里挑人来守护,每一个守护者都会失去自己的名字,用布赫来代替。
这一代的布赫是何瑞的母亲,每代布赫会在王庭中挑一个圣女带在身边,将其培养成下一代布赫。
何瑞出走之后,王庭就送来了下一个圣女。
按理说圣女只会听从布赫的指示,可其格为什么忽然去天池?
寒鳞蛇血与三乌天水的毒性不相上下,三乌天水虽没有解药,但寒鳞蛇血有,布赫想要用寒鳞蛇血的毒性压制三乌天水,然后用忘忧昙花汁去解。
如果其格有私心,或者别的什么动作,李清安只会倾刻毙命!
何瑞心中猜测像一条白绫,狠狠攥着她的脖颈。
几人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的意思是要他们进跳这冰湖中,取到寒鳞蛇剧毒的蛇血吗?”李清安又重复了一遍其格的话。
其格仿佛常年被雪冰封的脸没什么神情,只是点了点头,“是,以毒攻毒。”
“那蛇长什么样?”顾行川把头发全部束起,用布巾包起来准备下湖。
其格:“我没见过,古书上记载寒鳞蛇成年可达两丈,身粗如幼子,通体漆黑,最重要的一点,它的眼睛是金色的。”
她说:“此蛇通常孤身活动,蛇毒虽有剧毒,但可做药引,也就能解毒。”
“我知道了,我会找到它带它上来。”顾行川道。
云帆拦他,“我和你一起去。”
顾行川还没开口,两人就被李清安拦住,“等等!”
她语气担忧快速,“这天池的水寒凉刺骨,我们光是站在这里都冻得受不了,你们区区一介肉身凡躯下去不就是送命的吗!”
“我不治了!”李清安大声说,“我不治了我们——”
顾行川一掌切在李清安后颈,将人扶在上官轻怀中,对众人道,“我上来之前,清安就拜托你们了。”
云帆要跟着他下,顾行川摇摇头,“岸上要留人,云兄,你得留在这里。”
“那让林非跟你一起——”
“我去吧,”武桃花插话道,“水下多有阻力,用兵器难免受阻,我练的是掌,在水下未必不能事半功倍。”
两人相视一眼,水下危险重重,顾行川做的是死战的准备,但武桃花不一样,他是神隐司的人,他的使命不在这里,李清安感激他,若他为救李清安再出什么事,即便李清安活了下来,她也会对其愧疚一生。
顾行川不愿如此,为李清安,也为自己。
“不用了,我一个人就够……”
武桃花打断他的话,“万一你被蛇咬死了谁来救李姑娘。”
“……”
其格掏出几粒药丸给他们,“这是闭气用的,至多两个时辰就要上来换一次。”
两人一人一颗咽下,转身跳进冰湖。
天池背靠雪山,林非找了一个挡风的地方,几人坐在那里休息,他们从金岩一路找来几乎没有停歇,几人都累得垂着脑袋。
上官轻给李清安把了脉,将她的手放进披风中盖好,然后想起什么,就问坐在另一边的其格,“你刚刚说蛇毒可做药引,那药是什么?”
其格的眼神明显愣了一下,云帆和林非都看过来,她镇定道:“忘记了,剩下的那味我要回去看一看。”
几人心中慢慢升起一丝疑虑。
他们跟了李清安一路,在客栈偷偷让人给她送饭送菜,李清安在冰河上晕倒也是他们将人送到岸边。
其格一出现何瑞就道明了她的身份,她是青奚的圣女,是布赫的人,所以他们才没有怀疑其格。
何瑞也才敢离开他们去找布赫。
可若何瑞判断有误,李清安、顾行川还有武桃花的命就成了真正的未知。
云帆心中已经把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上官轻还什么都没看出来,只是说:“这样啊……”
她给李清安掖了掖披风,“不过我很好奇,我们与姑娘萍水相逢,姑娘为什么会帮我们?”
其格回答得滴水不漏,“布赫早算到会有天机门弟子前来,特命我在此等候,不成想李姑娘已经身中剧毒。”
几人往来试探一番,针锋相对中又有柔力化劲,各自守好各自的一亩三分地,谁都没有试出来对方的深浅。
过了不多时,李清安动了动,上官轻柔声道:“你醒了。”
李清安环视周围,“行川和小武呢?已经下湖了吗?”
云帆点头。
“他们下去多久了?”
林非从外面过来,脸上的神情没有藏住,一脸担忧闯入李清安的眼中,这让他的话哽在喉咙中上不来下不去。
李清安便着急道:“说啊,下去多久了?”
“……两个时辰,多一刻。”
李清安骤然起身,身上的披风掉在地上,她抓起其格身边的药瓶就要往外走。
“清安!”上官轻赶紧拉住她,“清安你等等!你不能下去!”
云帆和林非都挡在她面前,李清安怒道:“让开!”
“不可能,”云帆说,“顾兄已在观心境之上,这世间没有人能伤得了他,你就在这里安心——”
“可那不是人!”
李清安攥紧掌心,“不是取蛇毒就能解吗?一开始就应该我自己下去,无论是我杀了蛇还是蛇咬了我我都能活下来不是吗?”
“所以不要拦我。”她转身从几人身侧离开,云帆还要上前,被太虚直至胸口。
“对了,我这具身体已经中毒太深,双生蛊在我体内越来越不安,若我此行救不回来,你最好带着阿轻前往扶月再想别的办法。”
“清安!”
扑通——扑通——
李清安动作太快,上官轻来不及抓住她,云帆已经跟着跳下去。
“云帆——”
林非横臂挡在上官清身前,将她从天池边拦回来,“少庄主,少爷他有分——”
一声巨大的动静遽然炸开水面,两人只见一道极快的人影入水又出,手上拎出一人。
“小师姑!”
上官轻与林非异口同声,被拎着的云帆心急如焚,“小师姑你抓李姑娘啊抓我干什么!”
何瑞看向岸边,“小心身后!”
林非骤然贴地横扫就要将身后的人绊倒,他人还没转过身去就被上官轻一块手帕掩住口鼻——
其格随手洒出一层不知道什么粉末,上官轻反应及时,林非被挡,她自己又屏住气息,两人没有吸入一分!
其格见已经败露,转身就要跑开。
而此时何瑞与云帆皆以上岸,两人迅速拦住其格去路。
“果然有问题。”云帆眼神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