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瑞单手抓住其格肩膀，对云帆几人道：“你们几个现在去雪山顶找忘忧昙，找到后去山腰罗泽殿等我会合！”
“可是清安和——”
何瑞打断上官轻，“我会去救！忘忧昙花汁是寒鳞蛇毒唯一解药，生长极为缓慢，且周边有伴生墨蜂守护，你们注意安全！”
“知道了！”云帆牵起上官轻的手，不加犹豫地往雪山顶飞奔而去，林非抽出三节棍跟上。
他们离开之后，何瑞松了手，“你好自为之吧。”说着飞身而起往天池边去。
“你为什么要回来！”其格抽身挡住她的去路，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条软鞭。
“救人。”何瑞对她陷害李清安一行的行为十分生气，语气渐冷，“至于你，我不知道你为何要背叛布赫，但这都与我无关……”
“我背叛？”其格攥紧了手中的软柄，“背叛布赫的人不该是你吗？如果你没有逃走，王庭为什么会把我送进来？这一切难道不都是因你而起吗！”
何瑞：“你不是一直都想当圣女吗？你如今又在干什么？圣女只听布赫吩咐，而布赫根本没有让你来天池，你连布赫的命令都罔顾，怎么能做好一个圣女？”
其格脸上愠怒与愤然交加，“你什么都不知道……”
何瑞皱眉，“你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对我所作所为指指点点？我是太想做圣女了，圣女将来就是布赫，布赫会守护帝台石圣物，会占卜星盘通晓万事，会守护青奚子民直到死去……能够为青奚而死，是每一个布赫的荣耀……”
“你以为这份资格是谁都能得到的吗？”
她看着何瑞的眼睛，一眨一眨好像十分不解何瑞的所作所为，又恨其天生的身份，觉得她总是太轻易得到一切，又不珍惜，放弃圣女身份像扔一个可有可无的物件那样轻松。
而那样轻松与不屑扔掉的东西，她竟然万分渴望。
“你得到了就好好做啊，”其格的声音隐着颤抖，“你好好做圣女，好好做布赫……可你为什么要走？”
何瑞看着她，唇间动了动，“如果是因为这个，我向你道歉。”
何瑞与她的母亲，也就是现在的布赫都是青奚王族支脉的子嗣，其格则是王庭嫡脉公主，两人年龄相仿，自小一起长大，是有着相同血缘的姐妹。
其格受规训过多，不如何瑞活得轻松自在，但要说做圣女的资格，两人都在备选之列。可后来不知为何，其格的母亲苦苦哀求青奚王废除其格的资格，其格才没能进入罗泽殿，也就失去了最后成为圣女的机会。
罗泽殿的殿门在何瑞眼前合上时，何瑞才知道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出去了。
永远都要待在这座雪山上，受万民敬仰，为万民占卜，守着一个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用的石头过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一生。
她以为其格在怨她，怨她没有等她，给她一个公平的机会。
可其格说：“我不要你的道歉，这个身份是我日夜求来的，我就是要做圣女，哪怕没有资格，我也会是青奚唯一的圣女——”
何瑞皱眉，什么叫没有资格？
其格的软鞭已经甩了过来，鞭子是用厚实的牛皮拧成的，周身粗粝，刮在牛羊身上能直接抽下一层皮，何瑞侧身躲开，“你疯了吗？”
“正好你来了，”其格旋身借力抽出一鞭，“我也不用费心回王庭找其他人，你就死在、这里吧。”
何瑞直觉其格发生了什么事，当初她是最想做圣女的人，没道理到最后一步放弃见布赫的机会，而今天她已经是圣女了，怎么还会——
“其格！”她不忍对昔日同伴下杀手，其格却一点机会都不给她。
脖颈被鞭子狠狠勒住，何瑞的脸被压在山岩上，凉意与痛意一起扎进她的心里。
“你到底怎么了？你先放开，我们有什么不能好好说吗？”
其格手上用力到发白，一滴眼泪落在虎口，咬牙切齿地忍着极大的不舍与难过，“……我必须当上布赫，我不能有一点差错……”
何瑞脸色绯红，额角憋得一片青筋，她失力往下滑落，“……你、到底……”
“没关系瑞瑞，”其格哄她，“你不会死，等到我们两个换血完成，你就是我就是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一起做圣女，一起做布赫……瑞瑞你听话——”
何瑞电光石火间想到了一种可能。
寒鳞蛇蛇毒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药用——能做药引，进入人身之后能使人迅速失血进入假死状态，此时若引入另一人的血，人便可重回生机。
只有一点，献血之人会快速衰老，直至三天内逝世。
——其格可能不是青奚王族的子嗣。
帝台石需要王族的血才能开启，也是圣女成为布赫的最后一关，如果圣女的血没能开启帝台石，她失去的不仅是圣女的资格，还有王族的身份。
而后者，是难以掩盖的惊天丑闻。
如果不是如此，何瑞想不明白其格为什么费尽心思要得到寒鳞蛇毒，还要杀了她、说“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这种鬼话。
“其格，”何瑞缓了缓，“你知道成为布赫，要一辈子待在罗泽殿吗？”
其格手上一顿，随即多加了力道，“知道。”
没等何瑞问下一句话，她就接着说：“我愿意。”
“可我不愿意——”
“什么？”
其格眸中闪过一丝惊疑，下一瞬，两人身形骤然换位，其格根本不知道何瑞是怎么从她手下逃脱的。
何瑞将她的软鞭狠狠摔在地上，“这条鞭子还是我给你做的，是我送你的生辰礼物，从小到大你要什么我没为你找来？”
她脖颈的红痕映在其格眼中，其格视线一点点抬高，终于在何瑞眼中看到了狼狈的自己。
“因为你是公主，而我只是一个没有父亲的野孩子，可是我从来不为没有父亲而感到难过，他们欺我、笑我、骂我野种我都不在乎。”
“因为我有母亲。”
“我是我母亲生下来的，这世上只有我母亲才能赋予我身份，我身上流着她的血，我就有站在这世上的资格。”
何瑞狠厉地擦掉其格眼下的泪水，“你哭什么？害怕？怕我会杀了你？”
“可你知道我不会。”
“你是除了我母亲，我第一个想要保护的人，小时候的誓言到现在也有效。”
“我会永远保护你。”小时候稚嫩的声音穿过风尘仆仆的洪河与眼前声音重合，其格听到何瑞一字一句问，“所以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她被规训太久，不被允许做这个不被允许做那个，不像何瑞能在盛夏的草地上与人群殴打架滚一身泥，也不能在寒冬的雪原上赤着胳膊凿冰捕鱼。
她从小就打不过何瑞，她能为何瑞做的就是在何瑞被欺负时拿自己公主的身份去威压别人。
身份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
她不能失去，即便是生命。
其格闭上眼睛，“你动手吧。”
过了半晌，脖颈上的力道非旦没有加重，反而一股冷气涌入胸腔，其格睁开眼睛，何瑞已经松了手，转身捡起鞭子递给她，“你走吧，刚刚下去天池的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你的事，回去后布赫自会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办。”
“朋友？你为了那些朋友要下天池？天池下面九死一生——”
“你也知道九死一生！”
其格怔住。
“你不敢下就让他们下，你什么都想要却什么都不敢做，诓骗一群赤诚之人为你罔顾性命！”何瑞长呼一口气，“你走吧，我不想再与你争执这些了。”
说着，何瑞摘下身上的毛领与绒袍跳下天池。
扑通一声像是砸在其格心上，她慢慢跪了下去，看着天池水面的涟漪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有人禀告道：“圣女，王后问事情如何了？”
其格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冰霜一样的脸色，“回去告诉她，按她的方式办吧。”
那人带着覆面令人看不清神情，只有一双担忧的眼睛抬起，“可扶月巫术神鬼难测，一招不慎您的性命便会不保，实非良策啊。”
其格起身，经过他身边时说：“寒鳞蛇本就飘渺，能不能寻到是一回事，寻到之后有没有用是另一回事，两者都是有去无回的黄泉路，哪里还有什么良策。”
她说：“留人在此看守，无论上来的是谁……都杀了。”
“是。”
夜幕彻底笼罩过来，冷风吹在人脸上刮得人生疼，毫无波澜的水面忽然掀起一阵涟漪，在数十丈的水深处，一人抱着另一人的身影奋力往上游。
皎洁月光倾泻而下，静谧无声的水域中打下一丝光亮，两人的身影成了这晦暗湖底唯一的目标。
怀里的人虚弱得承受不住冷意，顾行川只好先把人送回岸上。
水里日月不分，他们在里面根本感受不到过去了多长时间，等到两人发现开始有水吸入胸腔时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只能用内力憋住，同时开始回岸。
但他们已经离水面太远，还好李清安及时赶到。
只是他们寻了这么长时间还没看到寒鳞蛇的身影，李清安身体虚弱不便多待，顾行川便要将人送回去，武桃花示意自己留下来继续寻找。
李清安的脑袋被顾行川压在他的肩膀上，顾行川为了给她剩些力气便一直按着不让她动。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一直待在水下也只会给别人添麻烦，也就没有再乱动。
倏尔，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出现，李清安眯眼一看，瞬时挣扎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