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了？”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问，顾行川立刻抚上李清安的手背，在她手中写下字眼。
他看到李清安的眼睛睁大，就知道她又在努力去看眼前的景物了，只是三乌天水的毒太过霸道，她能留一条命到此时已经是上天垂怜了。
李清安摸着顾行川的胳膊判断他在哪个位置，然后“看”着他说：“我们天机门一派到我这里就剩了两人，小师姑是师父后来代师收徒的，她没有学过无相劫。”
顾行川意识到什么，想要打断她说话。
“我还没来得及收徒，”她看不到武桃花，但知道他守在一边，“可无相劫不能断在我这里——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们要听清楚，看清楚我的身形。”
顾行川拽住她的胳膊不让她起身，在她手中快速写道：“小师姑已经去找他们了，你会没事的！”
“我知道，”李清安拂开他的手，笑了笑，“我只是不愿我们天机门无相劫失传，这么好的功法失传了多可惜，怎么样，愿不愿意？”
顾行川哑着声摇头。
武桃花也别过去，早知如此，当初在淮州的时候就该答应李清安，也不至于到这种时候还要一个身中剧毒之人劳心费力，为了宗门赌上最后的命数。
李清安听不见看不见，只自顾自站起来，从后腰摸出溯脉与太虚，站在他们面前展示无相劫要术。
“溯脉承光，太虚为乡。凝灵破相，落英玄霜。万象虚妄，劫转无方——”
她的一招一式流畅顺滑，顾行川记得李清安第一次在他面前施展此术还是为了救他，那时她只有观物下境，可面对神隐司观己境的高手丝毫不怯，只一心想要救他出来。
每个门派的独家秘术都不会轻易展示给外人，李清安却一字一句解释得清楚明白，心随刀转，每一句都如教稚子那般缓慢认真。
“无相劫是杀招，讲究快速与出其不意，且与敌人近身缠杀，”李清安反握太虚刀柄，“双刀留一藏一，第一句呈溯脉，第二句换太虚，两刀之间必有取舍，至于选谁就要自己悟了。”
她弓步下压，感受空气中气息流动，眨眼间就到了顾行川身边，溯脉擦着他的脖颈而过，“凝灵破相，落英玄霜，即言明需勘破对方招数之下的杀机，走一步看三步，以微妙之机抢夺先手，身如落英，刀如玄霜——嗯！”
武桃花一惊，下意识要去扶她，只是有人比自己更快。
“清安！”顾行川立刻搀扶住毒发的李清安，把过她的脉搏，“你不要再动了，封脉就是为了延长你体内的毒蔓延，你这样岂不是……”
李清安知道顾行川必定焦急，也知道他一定在说话，可是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眼睛睁开与闭上毫无区别，她挣脱开顾行川的怀抱，脑子里回想无相劫的招式，她今天必须把这件事做完。
还有最后两句、还有这最后两句，万物虚妄结转无方——
她在自己的脑海里演示无相劫的最后两句，身体随之行云流水，可总是到关键时刻就出了偏差，总是差一点点……
她领悟不了这两句就无法教给他们真正的无相劫。
李清安一遍遍演示最后两句，她的经脉已经到了穷途，浑身疼得像是在烈火岩浆中滚过一遭。
她好似能直接感受到三乌天水在她身体里的游动，疼，每一寸都要皲裂开，意识恍惚间李清安身体涌入一股内力，堪堪将她逆流混乱的内力压制住。
顾行川不知道要怎么告诉她，她此时已与练入邪路的人毫无二致，这样下去没有被三乌天水毒死，她自己就要气血逆流而亡了。
李清安盘腿坐在地上，眼睛紧闭眉头紧皱，牙关紧紧咬着，脑海里一遍遍回忆师父的身形，妄图从师父的身形中窥得最后两句的真谛。
可是好疼啊。
她太疼了，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疼，她的意识在虚空中看着自己，冷眼旁观这具皮囊在毒火中焚烧。
“万物虚妄，”她听见师父说，“万物生于有又落于无，世间万象无有恒常，终将消散，真正的长大不是岁月虚长，而是在‘虚妄’中见到真知，在‘无方’中守住本心，才能劫来不惊。”
可是什么是劫？
李清安看着师父弯腰侍弄花草的身影，“师父你教我六爻趋吉避凶，教我无相劫保全自身，不就是为了远离劫难吗？”
“可是师父，为什么这十多年岁月中，我幼年丧父丧母，他们难道就没有想过留下我一个人在这世间，会经历多少劫难吗？他们可曾有一日想过，日后的我看到别人父母双全阖家欢乐时我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吗！”
“师父，我拜师学艺十六年，早已把你当作此生尊长，无数次想过我会给你养老送终，你会看着我长大，看着我学会无相劫，看着我游历江湖看着我学成武境圆满！”
李清安恨恨吐出心声，对父母的不满、对师父为送她离开甘愿留下的怨恨与愧疚几乎将她压垮。
她徒劳跪在师父身后，声音缓慢颤抖，“师父，如今身中剧毒也算是一劫吗？这是命数吗？我终究，逃不出吗？”
李佑没有转头，他手里的花洒在阳光下浇出一道灿烂的虹光，“万物虚妄，就不该执着于得失成败，劫数无方，就不必强求趋吉避凶。”
“你执着于活，便永困于死，无方无方，生死……亦是虚妄劫数中的一瞬啊。”
生死无方只是一瞬，那这一切又算什么？
李清安茫然抬头，李佑的身影连同天机门的花草都消失在眼前，她能感觉到有什么正在冲破她的身体，然而须臾之间，意识又像潮水一般退去，那些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一点点撤出她的身体，胸腔空了，腰腹空了，四肢都变得轻盈。
好像离岸边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只剩最后一点清明在遥远的冰面，李清安摇摇欲坠。
“万物虚妄。”
一切都是虚相而已。
最后一点清明猛然炸开，冰面碎裂，李清安的眼前撑开一道缝隙，伸手去触碰近在咫尺的光明——
“清安！”
李清安骤然吐出一口鲜血，三乌天水的毒自被鹰抓伤的肩头蔓延散开，经络的青紫色眨眼间就布满全身，顾行川自在境的内力竟然无法压制，毒经显现只不过是最后一步，说明李清安身体里已经毫无纯净之地了。
武桃花掏出药瓶，伸手点住李清安身上的几个重要穴位，然后将寒鳞蛇毒喂进她的口中。
霎时，李清安周身涤荡开一股虚弱的内力，药瓶坠落在地，武桃花直接被催出半丈，他不可思议地半跪起身，“她竟然破境了？”
这股内力再虚弱，也能将观己下的武桃花震开，足见她的武境已经比武桃花高了。
观己中，顾行川也震惊非常，这种关头破境就是拿命来换，更何况她自行冲破被封的经脉已经加速了三乌天水流动，现下寒鳞蛇毒也涌入体内，加上破境时不稳定的内力，李清安现在简直是半只脚踏进了阎罗殿！
然而此时罗泽殿的殿门被缓缓推开——其格身后跟着数百王庭侍卫。
武桃花立即起身挡在他们身前，其格眼底青乌一片，眼睛闪着异样的光，有只眼睛已与正常瞳色不同了。
她只是扫视一眼殿内，没有找到想要的人的身影，便说：“请吧各位，王庭请各位喝杯茶。”
武桃花：“不必了，姑娘与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就不去了。”
何瑞走之前说的那句“其格已经背叛布赫”还留在他脑子中，她此时带这么多人前来一定没什么好事。
李清安已经喝下了寒鳞蛇毒，只等云帆他们将忘忧昙带回来，他们绝不能离开这里一步。
其格挥手，青奚侍卫骤然发难，武桃花一人之身连当数十人，两丈宽的殿门竟没有一人能闯进来。
一侍卫被武桃花一拳击中胸口，连带着手中的长枪直接断成两半，连人带枪摔在其格身前。
武桃花收势，“其格姑娘，我劝你还是……”
其格朝着旁边伸手，一侍卫立即给她递上一件东西，她单手将权杖举在三人面前，“此为布赫之权杖，见此如见布赫亲临，各位，何瑞乃我青奚前圣女，亦是布赫之独女。”
“何瑞为各位拼死相救，不知各位可愿为何瑞，去救布赫一命？”
“你！”武桃花愤然出声，“你竟敢威逼布赫，你就不怕神怒民叛吗！”
其格像是在竭力压制什么，她无辜道：“可我没有威逼啊，是父王邀请的她，神要怒民要叛也该是怒他叛他啊，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武桃花正要反驳，被顾行川打断道：“带路。”
武桃花不解地看过来，顾行川抱着晕过去的李清安说：“小师姑多次救我们于险境，她也是清安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位同门，于情于理我们都不能看着她的母亲有危险。”
“这就对了，”其格给他们让开路，“来人，带他们去王庭。”
武桃花：“你这么放心，不怕我们半路跑了。”
其格只是微微扬起嘴角，像是笃定他们不会半途跑路一般，让一半的人押送他们回王庭，自己则让人收拾了殿前打斗的痕迹，关上门做出一副无人来过的样子。
几人上路，武桃花低声道：“其格说的不知真假，我们就这么回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顾行川看了看皱着眉头的李清安，“可我们不能去赌，万一她说得是真的，布赫此刻就被软禁在王庭呢？”
武桃花想了想，“我有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