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着炭火的王庭中,布赫端坐在王座下首,半天也不见有人出来招待,她睁开眼睛,几次想起身离开,偏偏侍女又很有眼力见儿地给她奉茶,让她不好直接开口回罗泽殿。
可已经过了这么久,日头都上了头顶,还不见有人出来,布赫决定不再等,起身往门口走。
门口的侍卫一拦,「布赫大人请稍等,大王即刻就来。」
布赫并不在意这人,只说:「我的权杖。」
「这……」侍卫明显犹豫得很,「大王刚命人取走权杖,现下并没有——布赫大人!布赫大人!」
几个侍卫不敢真的去拦布赫,又不能不顾大王的命令,只好一路跟着她,试图挡在她面前,但布赫的眼睛还没看过去,几人就自觉退开了,「大人、大人小的们实在不能放您离开。」
说着一人直接在她眼前跪下,「大王说有要事相商!您要是离开了我们几个就没命在了——呃!」
「那你们敢来拦我,」布赫虚空一握,那人的脖颈凭空被扼住,「是觉得我会对你们手下留情吗?」
布赫是青奚的守护者,绝不能对族人滥杀无辜,否则就不配坐在布赫之位上,可现在……
「布、布赫大人——饶命啊布赫大人……」
布赫忽然觉得心口一滞,极大的窒息感扑胸而来,她手上一松,怒道:“滚。”
——她被下药了,先前没有觉察出来是因为这种药只有在使用内力的时候才会发作。
这么久了,部落内的明争暗斗还在继续,生怕盘丘没有空子钻。
布赫心中恨铁不成钢,面上佯装镇定,现下最重要的事是解毒,得先回到罗泽殿。
身后的侍卫不明所以,还是觉得布赫肩负守护青奚使命不会滥杀,胆怯地跟在她身后劝人。
布赫听得怒火三丈,但她决计不能再动手,如果被人看出来她的内力有问题,保不齐就会惹出点什么事端。
她快步走出王庭,正要离开时看到三个人被守在王庭入口的侍卫拦着,其中只有一个青奚侍卫,还操着一口并不流利的青奚语。
「我们、我们奉圣、圣女之命,带带犯人回王庭。」
入口的侍卫:「我怎么没见过你?再说了圣女带那么多人出去怎么就让你一个人押着回来?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武桃花汗颜,这也听不懂啊,可是那一百号人总不能留下一个过来传话吧,说不定趁着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给他们下套也不一定呢。
就这么一句准确的还是连杀了数十人才拼凑起来。
他朝顾行川使了个眼色,打算把这两个人也灭口算了,顾行川脸上沾着点血迹,低声说:“这里离王庭太近了,我们先离开,找别的地方偷溜进去也行。”
「站住。」两人准备离开,而那侍卫竟然拦住他们,「身份不明者,一个都不许走!」
不知道对方叽里呱啦说了什么,反正听起来不是什么好话,他们的动作更是攻击性十足,两人立刻就要退开。
「住手。」
「布赫大人。」
「布赫大人……」
那些人纷纷停止动作行李,现下情况不明,武桃花和顾行川对视一眼,准备寻找机会先离开这里。
“三位想必是何瑞的朋友们吧。”
出乎意料地,两人竟然在这里听到了中原话。
顾行川抱着李清安转身,“何瑞是我们的小师姑,敢问阁下……”
“我就是布赫。”
武桃花赶紧作礼,“怪晚辈们有眼无珠,晚辈们早已在罗泽殿等候前辈多时了,小师姑说前辈不会轻易离开罗泽殿,可其格拿着前辈的权杖说您……”
布赫忽然皱眉,侍卫说权杖是青奚王拿走的,现在又出现在其格手上,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何瑞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
顾行川道:“小师姑上雪山顶找忘忧昙了,让我们在罗泽殿等,但是其格说您危在旦夕,我们过来是为了救您——”
“各位远道而来,布赫大人怎么不请大家进来说话?”一道轻缓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打断他们的谈话。
「王后。」
「王后。」
……
布赫侧过身从来人脸上扫过,转用青奚语问:「怎么是你?」
“为什么不是我?”来人一脸平和,“大王见布赫不经允许就离开可是生气得很,这样不辞而别,就算是布赫恐怕也说不过去吧。”
“我的来去什么时候还要告知阿都钦了?”布赫用青奚语原本是不想把青奚自己的事情摊开说,部落内勾心斗角自相残杀的事情多了,但在外人面前还是想保存一些颜面。
没想到吉雅这女人倒是毫不避讳。
“哎呀,这可真令人伤心,大王已经年衰岁暮大限临头,到头来唯一记挂的就是你这位妹妹了,大王要是听见妹妹这话,可要死不瞑目了。”
布赫骤然看向她,“你说什么?”
吉雅无端感受到一股凉意,似是被猛禽盯上一般,她暗自压下心中的害怕,安慰自己道这人已经被下了药,不能随意出手了。
“布赫不知道吗?大王此次请妹妹前来,就是让妹妹定下下一任布赫之事啊。”
只有王位更迭才会更换布赫,这既是为了让布赫对青奚王忠心耿耿,也是对布赫的掣肘。
布赫和青奚王相辅相成,才能守得青奚安宁。青奚王生,布赫出,青奚王死,布赫换。
而被换掉的布赫只有一个下场,自行陨落。
可阿都钦正值壮年,哪怕这些年流连酒池肉林也没有忽然就垮了的道理,布赫狠厉的眼神盯向吉雅,“为什么我来的时候不说?”
吉雅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液,“因为圣女还没到。”
——布赫忽然就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了。
历来圣女和布赫一样,都只能出现一个,而现在何瑞回来了,有些人坐不住了。
布赫转身走回王庭,顾行川上前,“前辈!”
“我要去看一眼阿都钦,”她走回来看了看李清安的情况,淡声道,“她体内两种毒正在互相压制,暂时还能撑一段时间,你们在此稍候,我很快回来。”
“前辈!前——”武桃花追了两步,布赫已经疾步离开了。
顾行川紧了紧怀中的人,“青奚正值飘摇之际,我们耐心等一等就好。”
说是这样说,但看到李清安的毒已经蔓延到下颚上,顾行川的心中还是焦躁不安,一点都坐不住。
他们被吉雅安排在一间房,说是一间房,实为牢笼差不多,武桃花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清安!”顾行川忽然感觉到李清安的手动了动,“你醒了吗清安?”
李清安的眼睑颤了颤,顾行川立刻端了水过来,“渴吗?还是饿?还疼吗?”
“上官……”李清安虚弱开口,“上官问我们、的情况……”
“你叫她小心其格。”顾行川赶忙回答,不让李清安费多余的心思。
李清安的眼神从头顶的帷帐转到顾行川的脸上,她说:“来不及了……其格已经、抓住……”
顾行川眉心下陷,迅速给李清安说明他们现在的处境以及布赫的情况,叫小师姑不要担心。
两边情报一通,各自迅速做出对策,何瑞云帆一行决定跟着其格先回王庭,要赶在忘忧昙凋谢之前将其送到李清安这里。
武桃花决定不能坐以待毙,他们必须知道其格他们在搞什么鬼才能及时应变,于是易容之后混入青奚王庭。
李清安坐起身,顾行川给她递水,她伸出去的手顿在原地,上面已经布满了毒经,看起来渗人至极,她将自己的袖子往上叠,发现各处都是。
“我这,”她顿了一下,惊喜道:“我的五感恢复了!”
顾行川心中欢喜,脸上却只有一点点笑意,那笑意看起来更像是勉强才露出来的,“寒鳞蛇毒已经压制了三乌天水,只要等到忘忧昙就可以了。”
李清安脸上笑意更深,“是吗,太好了。”
她试着调动内力,被顾行川阻拦,“寒鳞蛇毒也是毒,它只是没空理你,不要乱动内力。”
李清安只好歇了心思,问:“我教给你们的无相劫记住了吗?”
“没有。”
顾行川脸色不算难看,但也称不上平静,只是一勺一勺给她喂水。
“唉,”她叹了一口气,“果然还是我师父说的,我天资聪颖灵心慧性,领略无相劫不是简简单单?可惜了,才破观己中……欸顾行川,我是不是很厉害?”
他不搭话,李清安只好又问:“怎么?我破境你不高兴?”
顾行川放下勺子,看着她,眼神波澜四起又被极力压制,“没有,我只是很失望。”
李清安心中陡然落空。
失望?为什么会失望,是她哪里做得不好吗?
她回想这一路,一桩桩一件件,她做了那么多,努力保护好每一个人,自己已经落到身中剧毒无力回天的田地,为什么还要对她失望?
——她做了那么多,也要被失望吗?
顾行川看出她眼中的委屈、不解,淡声道:“对,就是这种心情。”
“你永远都把我置于这种心情中。”
“你从不肯依靠别人,从不肯给别人添麻烦,你救人可以别人救你不行,”顾行川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你把我们都安排妥当然后一个人去送死……”
“我以为在雪山下的村子里我们已经说开了,我以为你从此以后会依靠我,相信我——可这只是假的,都是你的谎言。”
李清安眼中困惑更甚。
“李清安,你破境的时候,梦到过我吗?”
“你说,什么?”
顾行川的瞳孔似一汪深潭,轻易让人溺毙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