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她握住软鞭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其格内力沿着鞭身冲击而来!
“小师姑!”
顾行川不顾身上的痛意朝她跑过来,但没想到何瑞眼睛都没眨一下,无数道冰霜就沿着鞭尾席卷而来,直接与其格的内力相碰,然后瞬间化解。
冰霜覆盖上其格的手,她惶然看着,接着软鞭骤然崩裂,化作无数碎片落在地上。
“我的,鞭子……”
何瑞朝上官轻伸手,接过忘忧昙之后立刻将其催化成药丸送进李清安口中。
李清安脖子上的毒经肉眼可见地退化,顾行川立刻跑过去抱住她,“清安?清安?”
“多睡一会儿也无碍,”何瑞缓缓起身,然后走向其格,一步步踩过碎掉的鞭子,“这是我送给你来保护自己的,既然你不需要,那它也没有存在的理由了。”
“瑞……”
“不要叫我的名字,”何瑞伸手将其格的脖颈攥住,“让我恶心。”
其格的脚尖一点点从地上踮起来,“……你、你为什么要回来……如果你不回来,我怎么会走到、这种地步……”
“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悔过!你根本不是王族子嗣,就算我不回来也轮不到你继任布赫之位!”
“哈哈哈哈……”其格的七窍开始流血,她咧着嘴笑,看起来像尸山血海爬出来的怪物,“不是王族子嗣是我的错吗?有谁问过我是不是吗?把我生下来的时候、选我为圣女的时候他们有想过我不是王族子嗣吗!”
“你走了,他们硬把我推上这个位置,然后再告诉我我只有接任布赫才有活命的机会……我要怎么活啊?”
血泪混在一起落下,其格挣扎着问她,“我去告诉他们我才是那个野种?我根本配不上公主的身份?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日子,我们不是一起过来的吗?被人欺负,还要被那些下贱的人窃窃私语在背后说我们是如何如何的肮脏!”
“我受过也受够了!”
“我原本只要拿到寒鳞蛇毒就可以了,是你、你们将我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我才会用巫蛊之术换了阿都钦的血!你们才是造成今天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其格猛地双手攥住何瑞的手腕,洪荒一般的内力自她体内爆开,要拉着何瑞同归于尽!
周围几人立刻朝何瑞跑过来,“小师姑——”
“瑞瑞,能不能像小时候那样,陪陪我吧。”
砰——
血雾在眼前弥漫,何瑞浑身都是血,一滴血泪沿着她的下巴滴落在地。
“我是布赫。”
最后一刻其格听见何瑞这样说。
她极尽忍受的痛苦好像一瞬间消散,其格的嘴角轻轻扬了一下,所有的内力在距离何瑞半寸时恍然弥散落地,尘归尘,土归土。
何瑞踉跄几步,上官轻离得最近,赶紧去扶住,却被她自己挡开了,她一手还在往下滴着不属于自己的血,另一只手攥着那颗被传闻为得之可得天下的帝台石,一步一步走向青奚王庭。
「传令,青奚王阿都钦因病逝世,布赫遵令传位圣女后自陨。」
「何瑞,年十四,在外游历而归,今接先王与先布赫之命,承布赫之志守护青奚。」
「青奚自古大王与布赫分治,致使王权不忠纷乱频起,是以自今日起,大王与布赫皆一人尓。」
她走一步,那些青奚侍卫就跪一层,有还在试图反抗的,何瑞经过之时直接抬指用内力绞杀。
青奚人就知道了他们这位现任布赫与之前所有的布赫都不一样,她只爱尊奉自己的子民。
于是人越跪越多。
何瑞走到人群尽头时,被远处即将落下的夕阳晃到眼睛,心中淤气层层消散,空空无一物……
这十几年光阴转瞬而过,竟也像是走了百年。
“小师姑!”
「圣女——」
「布赫大人!」
「大王!」
……
好像过去了很久,又没有多久。
大雪将这片雪地重新洗刷干净时,何瑞睁开了眼睛。
“小师姑?”
“……你们、都在这里干什么?”
上官轻将她的手放进被子中,“你睡了三天,大家不放心你,不过我已经给你把过脉了,身体只是劳累过多,多休息休息也是好的。”
何瑞慢慢坐起来,还没说话,云帆就答道:“青奚王和布赫的尸首林非已经带着人按照你们的习俗去办了,其格和吉雅也按照公主和王后之礼下葬。”
何瑞昏过去之前说的那几句话明摆着不想将事情闹大,但事情已经到了这般无法遮掩的地步,几人束手无策,青奚一些重要的官员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历来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局面。
十几个官员围在王庭中一天一夜都拿不出个主意。
云帆他们是中原人,本不便插手青奚自己的事情,但青奚现下群龙无首,若放任不管何瑞辛苦维持的一切恐将付之一炬。
盘丘虎视眈眈,如果青奚没了,大昭将在西部和北部直面盘丘。
云帆捣了捣柴火,蹦出几粒小火星,然后将手中的小木棍一扔,“走。”
林非立即起身跟上,掀开厚重的毡布帘子,里面青奚的官员已经昏昏欲睡,有些人的口水都流到地上了。
上官轻在照顾何瑞和李清安,武桃花坐在庭上某个角落喝酒,见人进来摇摇示意就算打过招呼了,他得守在这里看着这些人,以防他们做出什么小动作。
两人进来后带进了一些风霜,将屋内的暖气吹散了些,一些人揉着眼睛抬头,然后起身相互做了礼。
“诸位大人真是好兴致,君王生死不知,国土飘零在即,你们竟然还有功夫在这里睡觉。”云帆随口道。
这话说得不留面子,庭上的译者不知道该不该翻译,只一个劲儿地把自己缩起来,这一堆人里没一个是他能惹得起的。
青奚的官员正要问译者云帆说了什么,就看到云帆径直走到青奚王的位置上。
「这是何意?」
「公子不可!」
「你们这些中原人随意出入王庭就算了,现在怎么还——」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云帆停都没停一下,那些人纷纷从自己的座位上走出来,要去指教指教这中原来的不知礼数的毛头小子。
林非直接横棍在身前,云帆没有理会他们,在上面捞了一些纸笔就下来了。
「……」虚惊一场,怪丢人的。
“布赫昏过去之前说的话想必大家都听明白了,没听见的一会儿下去找当时在场的人打听一下,现在我就不多说了。”
云帆像在自己家一样吩咐众人,“现在我来说几个能稳住局面的谋算,至于用不用就看你们了。”
旁边的译者说:「他说他是来给我们献策的,劳驾几位大人听一听。」
其中一个比较年轻一点的官员打量云帆的动作,「我怎么觉得这小子说话没有这么尊敬?」
译者赶紧凑到他耳边,「中原来的不知礼数,大人就凑合听一听吧。」
于是众人勉强坐下了。
「那我们就听一听你有什么高见吧。」
译者:“请讲。”
云帆:“……”这群人真当他听不懂青奚话呢。
来这里十天半月了,不说什么都能听懂,简单说几句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玄衣卫风字部在大昭境内各处都要办事,学一些不同地方的话对他们来说都是寻常事。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说了青奚那几个已经死了的人的后事要如何处理,一连说了几条办法,其中利弊他都说得清楚,剩下的只要他们自己抉择。
出来时月亮已经高挂,云帆伸了个懒腰,“顾兄来了怎么不进去?”
靠在旁边柱子上的顾行川抱着松风剑,“看云兄游刃有余,也不需要帮忙的样子,我这待会儿还要去看清安,就不进了。”
帘子被掀开,武桃花走出来,说:“云兄真是大才,几句话就将其中利害说得如此明白,寻常人可做不到,这等资质做个暗卫岂不是可惜。”
刚刚在里面,无论是云帆说话的气质和态度,还是他罗列出的几条路都不是他们这样的年纪和地位能有的远见。
武桃花甚至觉得就是掌令来了也不一定能想得如此之远。
说是提供了几条路给青奚选,实则真正有用的只有一条,而那一条若是实施起来,对青奚是好,但对大昭也百利而无一害。
这样的时刻还能思虑如此周全,他越想越觉得此人心思深不可测。
云帆哈哈笑了两声,“武兄太高看我了,我的资质若是够好,也不会在这里做暗卫了哈哈哈……”
那些青奚官员最终果然选了云帆挑好的路,青奚王,布赫,其格,王后均按原有礼制下葬,一切说法都是云帆字字斟酌后交由那些官员去办。
是以在何瑞昏迷这几天青奚上下一点都没有乱,而她醒来的时候云帆也如实相告,此番坦诚连顾行川都为之惊讶,同行这么久,几人的脾气秉性他可谓一清二楚,云帆可不是什么都会诚实告知的人。
何瑞点点头,问:“清安怎么样了?”
“还睡着。”顾行川说。
“你们去看看她吧,叫青奚的朝臣进来,我有话要跟他们说。”
几人起身,顾行川留在最后,所有人都出门了他又转过身来。
“小师姑,我有话……”
“是假的,”何瑞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便说,“帝台石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那谁真谁假不言而喻。
顾行川拿出自己的那颗,淡淡的光还绕在石头周身,隐约还能看到上面的纹路,如果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哪一个是真的。
顾行川莫名觉得想长舒一口气,可是那口气又像一颗巨石压在他胸口上,逼得他上不来下不去——如果是假的,那他们这一路算什么?他们顾家百年忠贞又算什么?
死了那么多人伤了那么多人,还有人生死不知……
竟然只守住了一颗假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