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川几乎是踉跄了一步，一把扶住旁边的桌子，上面的烛台都差点被撞倒，“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是假的石头，为什么要这么劳心费力守护它？
父亲在汉京不知消息，他们历尽艰辛才将帝台石送出来……他本来可以不必形如丧家之犬，被整个大昭玄衣卫到处围追堵截……
顾家的百年荣耀、他一直想进玄衣卫的痴想……好像都成了一场笑话。
一颗假石头，他十几年的人生从此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何瑞知道这件事情难以令人接受，她早在花落谷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但那时她也不知道事情真相，于是她选择去查探这件事的根源。
后来在金岩城，她向顾行川要石头也是在确定石头的真伪，可惜被李清安拒绝了。
她下床走到一边，随手在星盘上拨弄了几下，然后内力注入其中。
顾行川皱眉，“小师姑你的伤……”
“不碍事，过来看，”何瑞收手，指着上面的几颗星星，“这是我们青奚的圣物星盘，与天机门的六爻一样都是用来算命的，不一样的是六爻算的是最后的那个结果，而星盘能演变出事情的发展。”
“掌门师兄就是用这件东西算出了什么，才会将清安送走。”何瑞看向顾行川，“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你父亲拿走的为什么会是一颗假石头，但我觉得你父亲这么做也有自己的苦衷。”
顾行川颓然。
“帝台石是青奚的圣物，布赫不可能任由别人将其带走，我觉得最大的可能，是布赫和你的父亲达成了什么约定，让所有人都觉得你父亲带走的是真的。”
“人死事消，”顾行川攥了攥掌心，“我……如果能再回大昭，我会去问他这件事。”
可是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大昭？
他已经是大昭的罪人了，父亲说要等到贵妃逝世，等到陛下亲政，等到帝台石的消息堙灭在岁月中……
可贵妃逝世、陛下明白人死不能复生时难道就会放过他们顾家了吗？他们携带帝台石出逃的罪名够他们顾家祖宗十八代被拉出来鞭尸。
他要是陛下，若是因为有人拿了自己心爱之人的救命药逃走，致使心爱之人再无力回天，他就是追到天涯海角翻遍黄泉碧落也要把人抓回来挫骨扬灰。
顾行川甚至觉得，自己跑到现在还能站在这里站话都是他们陛下的仁慈了。
“需要我帮你算一算你父亲的境况吗？”
星盘是根据星石轨迹来测算事情演变，需要耗费很多内力，李清安的师父就是因此而死，顾行川原就没有这个打算——他怕自己听到父亲的消息，怕自己有朝一日连重回大昭的理由都没有了。
而何瑞又大病初愈，更不必耗费心力了。
顾行川摇摇头，“多谢小师姑，不用了，我去看看清安。”
他的身影消失在寝殿中，何瑞抿了抿唇。
如她所说，任何一个布赫都不可能把帝台石拱手让人，而顾憬又奉大昭陛下之命前来取石，如果他取不回去，下次来的就是大昭的军队。
百万军队压境，布赫要保帝台石，又要避免这一惨祸，只能给出一个假石头欺瞒顾憬。
可假的就是假的，等到顾憬将石头拿到京城，他们依然逃不过一场恶战，所有只有让顾憬也知道事实真相，然后用青奚数万人的生命去赌顾憬的抉择。
她赌成功了——也许是对人命的可怜，也许是对打仗劳心费力的担忧，总之顾憬答应了这件事，用顾家百年声誉与仅有的两代人让大昭上下相信了他手里的石头是真的。
然后一切的苦难与罪责都由他们来承担。
可以说整个青奚都欠顾家一条命。
这个道理何瑞在布赫拿出那个真的帝台石要让她继任时，她就已经明白过来了。顾行川那么聪明不可能不知道，他只是，难以接受罢了。
英雄的身上披着一层污泥，无一世人知道。
“月亮被遮住，也还是月亮。”
身边冷不丁传来一句，顾行川抬了抬眼，看见云帆走过来，“这可不是我们大昭，夜里风冷得很，顾兄怎么躺在这里吹冷风？”
顾行川：“才上来，还没感受到凉意。”
云帆带着兜帽在屋顶上盘坐，“等感受到凉意就晚了。”
顾行川知道他话里有话，但现在他什么都不想深思，他把那只假的石头扔给云帆，只捡着一些浅显的东西说：“帝台石你是拿不走了。”
云帆拿在手里抛了两下，然后内力一使就捏碎了，“谁说我是来拿帝台石的？”
顾行川：“嗯。”
“嗯是什么意思？顾兄，你可不能就此颓废啊。”
“我父亲如何了？”
云帆沉默了一下，“这是天字部的事情，我们……不清楚。”
顾行川眼神无波，说：“云兄，你的事情我从没有过问过，我怀疑过你的身份，一开始就知道你不可能是谁家的少爷，我好歹生在京城长在京城，京城里那些公子哥儿们我虽说认不全，但也成日厮混——你就跟那些人一样。”
“当然，如果不是你玄衣卫风字部指挥使的身份，我们不可能顺利逃出大昭边境，也不会在燕京遇到神隐司时恰好有玄衣卫现身帮我们一把。”
“至于后来在花落谷前，玄衣卫拿着十四殿下的亲笔信出现，”顾行川说得平静温和，“我想，云兄应该是此事的知情人。”
“当然，我是指挥使，来靖必然要有上令……”
“也是背后之人。”顾行川说，“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但你想知道的东西，总归没人能拦得住，不是吗？”
指尖在破甲锥上刮了刮，云帆学着顾行川的样子躺下来，“果然还是什么都瞒不住顾兄啊，不过说是这样说，总指挥使的事情是陛下亲自关照的，我们谁都不能插手，比起我，大概无心和万生知道的可能多些。”
顾行川长长吐了一口气，烦闷，空无，被欺骗的这一路他都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这声叹息里不知道什么情绪多些。
“我知道了，云兄回京之后，若能打探到我父亲的消息，就传书一封给我吧。”
云帆：“你不打算回去？”
顾行川坐起来，“回不去，且不说我回去之后陛下不会放过我不说，要是知道了父亲让我带走的的帝台石是假的，说不得会再度起兵，那布赫和父亲辛苦维持的局面就要付之一炬了。”
所以即便知道了石头是假的，他也要带着这颗石头从青奚走出去，再度踏上不知道还要走多久的将来。
这一次身边恐将没有人了。
顾行川从李清安身边醒来时，外面正嘈杂一片，林非敲了敲门，说：“顾兄，青奚的新年到了，一起出来过个节吧。”
顾行川伸手摸了摸李清安的脸，算上今天她已经睡了四天了，还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但上官轻和何瑞来看过，都说她只是累了很久，想多睡些时候。
他把被子掖好，起身穿上青奚送来的狼皮袄子打开门，林非头上的貂绒帽子带着一条尾巴，手中拿着不知道什么东西，顾行川一开门就洒了他满头。
“顾兄！这叫天神赐福，快接着快接着！”
是酒，用手指沾了洒在人身上是青奚百姓独特的庆祝方式，青奚背靠雪山，常年天寒，唯有烈酒能驱逐寒意，他们用这样的方式来赋予青奚人免受寒冷的寓意。
他走出来，远处的雪已经变成了红色，腥味十足，却与前几日的场面大不相同。
人们热火朝天地宰牛杀羊，篝火围了一层又一层，一个能容纳千人的盛会一夜之间就铺满了青奚王庭。
武桃花和云帆在不远处跟那些青奚汉子料理牛羊肉，他们朝顾行川招手，示意他过去帮忙，整只剥了皮的鲜肉撒上调料之后架在火上烤，令人垂涎欲滴的味道好似能瞬间飘出青奚。
上官轻穿着青奚女子特有的服饰，身上缀满了宝石，她脸上微红，从顾行川身边经过时说：“快去吧，我去看看清安怎么样了。”
顾行川浑浑噩噩的脑子还有些迷茫，不知道现在这种没有追杀、没有争吵和猜忌的日子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为什么还有人没有醒过来，所有人都好像忘了一般？
他转头看向上官轻，上官轻给李清安扎了几针，顾行川想进去问一问，为什么她睡这么多天了还不醒？
为什么所有人都没事了，只有她还睡着？
他的脚刚踏进去，就被林非一掌拍在背上，“顾兄你怎么了？叫你好几声都听不见，别担心了，李姑娘有上官姑娘照看着没事的，小师姑也说了李姑娘只是睡得沉，你就不要担心了……”
他被拉着坠入人群中，在人声鼎沸的盛会里被云帆他们拉着喝酒吃肉，武桃花说白天的青奚主要是祭祀各路保护神，等到了晚上才是真正的盛会。
一年一次的年节，男男女女都会围着篝火歌唱起舞，还有周边受青奚保护的村民也都会上来为青奚王祈福。
一杯杯烈酒下肚，顾行川倒在篝火旁的坐席上，人群鼎沸，他却什么都感受不到，一个人拎了酒瓶到李清安房屋的檐上躺着。
头顶炸开朵朵烟花，顾行川眯了眯眼。
此时，离青奚王庭不远的地方，有一人正拼死朝这边骑马而来，那人手中刀上的血迹已经被压了一层冰霜，随着冷风逐渐凝结成冰。
“驾！驾——”
到了王庭前，她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躲过了侍卫的巡查，一路寻着什么人的踪迹，直到看到远离人群、在月光下喝酒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