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兄,”云帆站在廊下看他,“小师姑的继任典礼就要开始了,不去看吗?”
不去好像说不过去,顾行川起身,“来了。”
这时一人忽然从阴影里走出来,登时跪在地上,两人都被惊了一下——以他们现在的武境,不可能察觉不到有人过来。
但须臾间两人就看出了眼前的人是谁。
“无心姐?”顾行川眉头紧蹙,忙上前将人扶起,“你怎么过来了……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
无心的斩月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没有起身,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卷明晃晃的圣旨!
“殿下,贵妃已于月前逝世,陛下沉痛之下追随而去,薨逝之前留下遗诏,要十四殿下,继位!”
无心双手奉上遗诏。
“你说什么?”云帆劈手夺过圣旨,不可置信地反复观看,然而脸上没有一点喜色,“皇兄怎么会这么突然?”
无心伏地痛言:“我等奉命将遗诏带给殿下,然太子一党不满先帝遗愿,又勾结水火两部,现已大肆屠杀天地两部暗卫,万生为送臣出逃……现生死不知!”
云帆:“总指挥使呢?”
“……师父……身亡……”
她垂着头没有声音,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尽是自愧和后悔。
顾行川拳心紧握,忽然仰天长叹一声,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嘶哑凄厉,远处是热热闹闹的欢声笑语,他却在这平地上如坠万丈深渊。
“顾兄……”
“小川,”他伤心过头,无心心中也无限悲凉,“师父说此间事了,要你去过平凡喜乐的生活,再,不要入汉京了。”
“这是父亲的遗言吗?”
无心哽咽,“不是……我们没能见到师父的最后一面……”
也许是酒喝多了,也许是失去了毕生心气,顾行川看着月光下的茫茫雪原,竟一时不知自己姓甚名谁,身处何地,满目都是雪白雪白的一片,天旋地转,那夜的血好像穿过几百个日日夜夜弥漫过来。
一下子扼住顾行川的脖颈,他呼吸不顺,脸色憋得通红,乍然间整个人往地上倒去。
“小川!”
“顾兄——”
“唉。”云帆叹了一口气,在房间外面像个木头一样一下一下擦着破甲锥。
他身边站着无心和林非,林非不知道想起什么,问道:“那这么说,当时的太子就想要帝台石,所以才会在明月山庄对顾兄出手?”
明月山庄的事情无心是后来才知道的,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那时风字部已经混在了顾行川一行中,天地两部也就暂缓了对他们的追拿。
“是,陛下不满前太子殿下,一直不曾青眼相待过,帝台石被小川带走之后,他和前皇后就动手了,”无心说,“但我没想到他们竟然敢屠庄——”
云帆伸手打断他们,轻轻摇了摇头,身后的房间里面还有上官轻,此时让她知道不是什么好时机。
上官轻捏着银针的指尖有一瞬的颤抖,但下一刻就稳稳地抽出了。
她轻舒一口气,对外面说:“云——”
忽又止住话音,云帆已经不是之前的云帆了,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虽然有先帝遗诏在手,但他并未昭告天下,况且现在身处异国,被别人知道身份定有危险。
好在云帆几人已经进来,上官轻起身行礼告退,“行川只是一时气血上涌,休息休息就好了,各位不必担心,我先去看看清安。”
上官轻知道这些人的身份都非等闲,也就不便与他们身处一室。
“上官……”云帆叫住她。
上官轻回头,微微抬眼,“怎么了?”
“……没什么。”叫住她只是心中猝然之事,云帆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可她那么坦然,连他身边为何突然出现另一个人都不问。
好像太坦然了些,又很理所应当。
出了门,上官轻才松了一口气,脚步轻快地朝李清安的房间去了。
李清安的房间是武桃花在守,看到已经换了一身行头的何瑞朝这边走过来,武桃花赶紧说,“参见大王。”
“还是叫我小师姑吧,你这么叫我还不习惯呢。”
武桃花跟着她进门,笑道:“再怎么说小师姑也是青奚的大王了,我们怎么好直接来攀亲戚。”
“……”何瑞坐到李清安的床边,伸手摸了摸李清安脖颈处的脉搏,感受到力道之后说,“你在门外替我守着。”
“怎么了,李姑娘有什么问题?”
何瑞将李清安扶起来,“没有,她很好,就是该醒了。”
于是武桃花赶紧去外面站着。
何瑞拿出帝台石,用内力使其悬停在两人中间,接着她的内力穿过帝台石抵达李清安眉心,李清安平静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这几天钻研了一些星盘的用法,我不知道掌门师兄是如何习得的,只知道只有与帝台石融合之血的主人才能学会星盘,我只有这个办法能让你知道当时师兄算出来的是什么了。”
李清安明明还没醒,但好像能听见声音一般,她听见自己开口,“小师姑?”
“我在,”何瑞说,“静心凝神,告诉我你想知道的东西,不必担心内力不足,有帝台石在这里。”
李清安感到自己身体被注入一股凌冽的内力,脑子里不自觉就看见一片靛蓝的夜空,何瑞的声音传过来,“这就是星盘。”
“我想……知道师父算出的天命是,谁?”李清安沙哑开口。
“南靖的天命……”
李佑背对着宫里来的内侍,“此等国运,非草民一己之力可以算出,还望公公回去告知皇上。”
内侍拂尘一甩,“国师大人,这种话在奴才耳边说说就算了,就不要再去污了皇上的耳朵,皇上说了十天,奴才也不为难您,十天就是十天,十天之后国师大人您最好能给出皇上想要的答案,否则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们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阉人了。”
静言堂祖宗祭台前的香灰被吹落一地,他在蒲垫上跪了九天,最后一天时李佑先起了一卦,发现自己和小徒的命数无论如何都不会好过了。
既然如此,不如就用自己最后的命换小徒一条生路,希望皇上可以看在天机门为国鞠躬尽瘁的面子上,可以让小徒安度余生。
三枚铜钱铛啷啷落在青石砖上,清脆的碰撞声在静言堂中回响,李佑蓦地一怔,这卦象……
他不敢相信,迅速又起了一卦。
结果还是如此。
李佑再算。
“……呵……命数啊、命数啊……”三卦已过,结果都是一样。
尤记得李家大人将孩子交到自己手中时,李清安只有胳膊那么长,小小一个人裹在小被子里,那人说:“孩子姓李,遵家中‘清’字一辈,我这一脉自先辈起就孱弱,如今内子难产拼死生下孩子,我亦不能由她一个人去,国师慈悲,望国师能替我李氏一族抚养这孩子。”
他说着就要跪下,李佑连忙扶起,“贵人快快请起,贵人身份贵重,我这一介布衣万万担不起!”
前朝是萧姓,后来女帝不满前朝恣睢暴虐在淮州愤然起兵,然与前朝皇子萧氏情谊甚笃,后赐萧氏为端亲王,自此大靖的皇室皆是女帝与端亲王的血脉。
其中一脉因为出生时身体孱弱,被当时的云游道人断言是因为承不住皇命,不得在宫生长,于是由女帝做主,将其送到端亲王府抚养,并改姓为萧。
端亲王恐此举会使初定的天下动荡,便上请女帝,改用自己母亲的姓氏——李。
这才有了李氏一脉百年的传承,饶是如此,这一脉的后人也没有几个能安稳活到长命百岁的。
李佑知道他们这一脉虽然人丁凋零、门楣破落,但也是天家之后,女帝功绩不可以道里相计,而既姓了李,便在没有与皇室相争的资格。
李佑看着小孩和暖的小脸,心一软,就收为小徒带在身边了。
不成想,这个因果竟到了今日。
静言堂外,李清安上蹿下跳招猫逗狗的身影在山间来回奔腾,一日都不得消停,静言堂内,李佑一身仙风道骨跪在天机门老祖前,实不知该如何办。
可为什么,明明大靖是江姓……或许,是算错了呢?
李佑不敢有任何迟疑,去寝居内取出了那个他早年游历时从异族带回来的星盘,那是一族圣物,虽然只是一个仿品,但足够了。
他只知道其中的部分原理,此物耗费内力巨大,他并没有尝试修习。可如今为了李清安的命数,他愿意拼一拼。
这一拼就是彻夜无眠,李佑吐了一口血,眼中再度震惊——这次算出来的,是李清安的死相。
只短短一瞬,李佑就决定要送李清安走。
他看着那个在静言堂偷吃老祖贡品的小徒,十多年亦师亦父,他怎可忍心看着李清安死无其所被万世唾骂……
所以他要送李清安离开,骗也要骗她离开,离大靖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
“呃!”
李清安猛地睁开眼睛——
她狼狈跌下床,滚到一边去作呕,可几日中她什么都没有吃,吐出来的只有苦水,从腹中反上来,苦味几乎要将人淹没。
“清安!”何瑞赶忙去给她倒水,“怎么样?”
李清安躺了几天,起身时没有一点缓冲,现在头晕目眩几乎站不住,何瑞架住她,“你刚醒,不要这么激动,来人!来人——”
屋外的武桃花立刻推门进来,看到醒着的李清安,“姑娘!小师姑李姑娘这是怎么了?”
“她心神动荡,你去吩咐……算了你说话他们也听不懂,你来扶着,我去叫人给她做点温和的饭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