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川将饭菜放到一边,想往床边坐,就看到李清安踢放在旁边的鞋子。
他前两天才刷过晒干的,现在已经又是雪又是泥的了。
他不禁有些想笑,但终究还是没有出言叫醒她。
顾行川伸手碰了碰李清安的脸颊,以前他总问父亲,为什么母亲离开那么多年,他从没见过父亲想念过她。
顾憬就说,“想,很想很想,只是你母亲的心愿是我们都能好好活着,她走之前就说了这么一句,我若是做不到,将来怎么去见她?”
“那想了怎么办?怎么忍受这么多日日夜夜呢?”
顾憬没有说话,顾行川那时不懂,书中说一入相思深似海,若两人真心相同,又怎么能面对这死生契阔之隔?
可他现在却能体会到一点点父亲当时的心意了。
这世间钟情人如鸳鸯鸿雁,能一生相伴便是此生幸事,可成双成对行至白头者寥寥,多的是中途走失之人,或多情,或移情,又或是生老病痛,谁又能一生有幸。
心中千千结,情丝万缕如蛛网,那点分别之意都足够将他的心绞缠成灰,更何况是父亲不能宣之于口的生死相隔之痛。
他的掌心贴着李清安的脸,感受着她的温热,顾行川知道,李清安如果能够醒来,她是不会跟着他去汉京的。
她身体中毒至深之时还要前来青奚,只为了能帮大靖算出那个天命,帮江清远、也为了给自己的师父报仇。
她这一路看似为人为己,所行之事却是为国为民,南靖皇室式微,朝堂纷争不断,如果有人能一扫皇室纷乱之象,不论那人是谁,这都是泽被苍生的事。
而北昭今也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他就算不为了顾家的声誉,也必须要帮云帆坐稳这皇位。
他们的分别在所难免。
顾行川只是,心疼而已。
李清安躺了好大一会儿也不见顾行川说话,手在自己脸上轻轻颤着,她忍不住睁开眼睛,却看到顾行川的眼底有些红。
“醒了?饿不饿?小师姑给你做了饭。”
李清安:“……我觉得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顾行川轻轻露出笑意。
李清安靠在床头,眯着眼睛在他脸上逡巡,然后想到什么,立刻趴到床边去看自己的鞋子,“……原来是在这里露了馅。”
顾行川帮她吹凉米粥,“醒了去找我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因为小武说你们有——国事,要办,”李清安想自己喝,但顾行川不让,“我是大靖的人,不便前去。”
“但是呢,”她拉长了声音,“我醒来没有看见你又十分不满,所以就偷偷去找你了。”
顾行川:“是,都怪我,太过分了,就这么一小会儿,还让我给错过了。”
就这么一小会儿,他们就要分开了。
勺子磕在瓷碗中叮铛作响,顾行川竭力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听到李清安疑惑,“窗外是什么声音?听起来这么热闹?”
顾行川起身推开窗,声音缓缓,“那是青奚的新年,与中原错不了几天,他们这里供奉的神明众多,要热闹好几天呢。”
“是吗?”李清安穿起鞋子到窗边与他站在一起,“那我们也能去吗?”
顾行川说:“能。”
“太好了,这些天我感觉骨头架子都要躺散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顾行川伸手把了把她的脉搏,李清安的内力已经恢复了,他就转为拉起李清安的手,“走。”
最初的几场大祭祀已经过了,现在举办的是盛会,意在王庭与百姓同乐,护佑接下来的一年中百姓安居,福嗣延绵。
其中最大的盛事当属冰球会,冰球会一年一办,得胜者也会接到青奚王亲自主持的祝福仪式。
也是往年青奚的年轻人最用心争夺的一个名头,得胜者获得的不仅仅是那个祝福,也是面见青奚王的机会,只要被青奚王相中,他们就可以成为王庭侍卫,以后在青奚的地位随之水涨船高。
参会的人身份也各不相同,除了那些寻常百姓,还有有本来就是身份高贵的大家族之子,也有王庭中郁郁不得志的侍卫,总之这场盛会虽然人员纷杂,但却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顾行川和李清安穿着青奚人的服饰出现在冰球会,上官轻老远就看到他们了,朝他们挥手。
“阿轻!”李清安跑得飞快,跟上官轻抱了个满怀,“我已经知道了你一直照顾我的事,多谢你!”
上官轻眼底有点红,她拼命摇头,“不用谢我、不用谢我……你能醒过来最好了。”
她从顾行川房里出来本打算去李清安那里看一看,但半途遇到何瑞,她就退下了。
王庭中各处热闹,上官轻独自找了一个没什么人的角落看医书,不一会儿陆续有人朝着同一个方向去,她有些好奇就跟着来了,没想到是冰球场。
于是她就坐到了人群中。
演示赛打完,有人从她身边过,她起身给人让路,才发现那人是云帆。
云帆给她披了一件外衣,拉着她坐下,“冷不冷?”
上官轻摇摇头,说:“不冷。”
冰上有人在重新安排旗子和门洞,云帆看着远处,心中生怯,语气斟酌半晌,道:“今天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嗯。”
“……在明月山庄动手的人是玄衣卫水字部和火字部,他们背后是太子,或者是什么其他的人,”云帆说,“我现在不能给你准确的答复,不过我一定,必定会帮你报仇。”
他还愿意送给她整个太医院,会帮她重建明月山庄,会让她的医术名扬天下。
只要她愿意跟他回大昭,愿意去宫里,他一定会护她一世无忧……只怕她不愿。
自己瞒了她这么久,任谁都不会轻易原谅,云帆心里忐忑,十只手指攥了又攥。
上官轻双手撑着脸,过了一会儿,说:“我能自己报仇吗?”
云帆看向她,“你怎么……”
“你姓陆对吧?”
他既然是十四殿下,那想必“云”也不是他的姓氏了,大昭皇姓为陆,只要云帆姓陆,她在报仇这件事上就有很大胜算。
上官轻说,“只要你帮我,我就能自己报仇,前辈给我的《青囊补注》中写了很多杀人的方法。”
她定定地看着冰面,“……我会自己报仇的。”
云帆心中一喜,如此就说明上官轻愿意跟他回京了,心中的大石头骤然落地,他高兴地笑起来。
“阿轻!”李清安的声音传过来,两人皆是一惊,上官轻瞬间起身。
云帆说:“李姑娘这么快就活蹦乱跳了。”
两人相见恨晚一般抱在一起,冰球会马上开始,他们挡住了后面的人,于是不满声四起,几人赶紧坐下来。
李清安看着场地激动地说:“咱们中原都是在草地上打的马球,没想到到了青奚就要在冰上打了,马要是摔了怎么办?”
“不是在马上打,”上官轻看了一场演示,给他们解释规则,“是他们脚下要绑上冰块,在场里滑着抢那只用竹藤编成的球,抢到之后踢进自己的门洞里就算一球,哦不能用手。”
林非和无心在坐席的外围,摆了一桌茶点边吃边看,林非叫在一旁房檐上的武桃花,“武兄,不下来喝点吗?”
武桃花一伸手,林非就知道要把酒壶给他扔上去,“这上面看得更清——这盛会不能用手抢球,但是可以动手打人,有意思得很。”
“打人啊?”李清安瞪大眼睛。
上官轻说:“也不是,肯定是点到为止了。”
“两人一组,上面一共八组,现在是一、二……还差一点,”李清安兴致勃勃地说,“顾行川我们也去吧!”
这盛会里的弯弯绕绕顾行川不想告诉她,都是为争权夺利惹出来的,便说:“这是青青奚自己的事,我们是中原人,怎么……”
李清安拉起他就朝着上位跑,她边跑边挥手,“小师姑!小师姑我们能参加吗?”
何瑞此时周边坐了一圈大臣,不好直接下来接他们,只摆摆手示意他们自行去。
李清安便高兴地跑到第七组的位置,拿起花环与顾行川一人一个带在头上,然后向云帆和上官起招手,“快来!”
云帆扬声道:“你们去吧,我们在这里给你们鼓气!”
这个事情需要两人配合,他不是怕上官轻帮不了他,他是不想让那些人伤到她。
“为什么不去?”上官轻问。
云帆笑着说:“李姑娘躺了这么多天,顾兄是为着她高兴,我们一去再拿个第一,岂不是误了顾兄大事。”
“唉,”上官轻叹了一声,“那真是可惜了,恐怕你回了中原,就再也不能这么敞开玩了。”
“……”
云帆抿了抿唇,牵起她的手,“走。”
上官轻不动,示意他去叫林非,“我想看你拿第一。”
“……林非!”
“来了少爷——”
一共八组,其中两组中原人,那些青奚勇士立刻有人不满,这是他们青奚每年最重要的事情,事关一族前途,中原人与此无关还要来争,实在过分。
「那是大王亲自恩准的,我们还是少议论为好。」
他的同伴脾气不好,大冬天露着半边臂膀,「哼,他们仗着与大王关系匪浅就能随意要求,真是太不将大王放在眼里!」
另一组的人却不以为然,「不过是几个毛头小子,在我们这里打猎都不用他们,老哥至于这么生气。」
「觉得看不惯一会儿在场子里找回来就是。」
几人蹲着在脚上绑冰块,云帆听得清楚,林非也听了差不多,只有顾行川和李清安还什么都不知道,自顾自把对方的头发收拾利落。
云帆说:“顾兄,待会儿不要手下留情啊。”
“放心吧,”顾行川将头发扎紧,朝他一笑,“今天就算是陛下来了,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