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作业收齐后，林川抱着全班一整摞的数学错题本爬上了三楼。
走楼梯路过五班后门的门口时，男生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偏移了一瞬。
尽管除了毫不出奇的读书声再听不见其他，他的脚步仍旧放缓。
很稀松平常的一个早晨，天亮了不久。
明明周围的一切和前一天相比都没什么变化，却好像比以往的任何一天都要崭新。
林川自嘲似地抿了抿嘴。
“咦~”
李成轩见原先走在前面的人不自觉地放缓脚步，不禁露出一副嫌弃不已的表情。
他冷笑一声，随后侧脸问：“高考后搬家那事，程清亿还没和你讲吗？”
像是行驶再平坦水泥马路上的车辆忽然压到一颗不合时宜的小石子，李成轩清清楚楚地看见，旁边这家伙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
不过很快，那种失控的表情消失，转瞬又成了一张冰块脸。
甚至，他还感知到了这人身上一丝不知何处而来的淡漠。
李成轩：“不是吧，真没告诉——”
“早上好。”
很意外的一个声音。
回头，三楼的楼梯转角，李成轩看见了上次又霸榜文科第一的那个陆一深。
继上次在电影院见过这人之后，李成轩感觉最近和这人的碰面次数莫名多了起来。
他和这人向来没有过什么特别的交情，说得上话，但也不是特别熟。
所以第一印象，李成轩觉得这声招呼应该是和站在他身边的这一位打的才是。
事实，也果真如此。
“等你忙完了，待会儿有空聊聊吗？”
估计是注意到了林川手里的那一摞高高的错题本，陆一深的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李成轩侧眉。
很神奇，明明什么都还没发生，他却率先从这二人中间嗅到了一丝莫名的火药味道。
脑中某根警惕的神经陡然跳脱起来。
李成轩并不清楚林川什么时候和这人有过明面上的过节。
但如果他没记错，上次几乎就要落到林川口袋里的那个“市三好”，最后是落到了陆一深的手里。
那在某种程度上，李成轩低头看了看闭塞窄小的楼梯间，这俩人也算是现实意义上的“冤家路窄”了。
林川并没有顺着陆一深的话往下：“待会儿忙完了还得回去早读，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就行。”
李成轩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觉得身旁这人说话自带冰碴子。
咱就是说，这劝退的意思也太明显了点吧？
果然，在冷场了两秒钟后。
李成轩感知到了自己的身上有一道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
按理来讲，识趣点的人这时大多会主动找点理由离场，给这俩人充足的独处空间。
这点常识对于深谙世事的李成轩而言，还是知道的。
他虽然懂，不过此时情况不同。
因为林川这家伙在拿他当作借口拒绝陆一深的请求。
李成轩心领神会，继续看不懂眼色似的站在旁边，操持着他最在行的装傻技能。
见此情形，陆一深动了动嘴，到底没再继续坚持：“那你先忙，以后有空再聊。”
随后满脸无奈地知难而退。
林川没有情绪地“嗯”了声，算是回应。
完全就是上位者的姿态。
李成轩快速地在脑子里捋顺刚刚经历的这一切，目光从已经走远了的那人身上撤下，压低声音问起：“他是不是有把柄在你手上？”
不算安静的楼梯间里，再次恢复成了两个人的地盘，有些空旷。
林川收回视线，掂了掂手里的那一摞错题本，抬脚了上楼梯：“先走吧。”
语气平淡，点到为止，没有正面回答。
在李成轩这里，林川的这副面孔，几乎约等于默认。
他又侧脸往楼梯远处看了眼，原先的那个背影早就消失不见。
李成轩不语，挑眉若有所思。
*
上午大课间刚结束体操，一分钟前还整齐排列在操场上的众多学生成鸟兽散场。
一时间整栋楼的几个楼梯出口都挤得水泄不通。
程清亿被张云云挽着胳膊，躲在大部队的最后面，并不急着上楼。
一班的教室在一楼，不用和她们一样挤楼梯。
所以当她们这群楼上的还堵在这里的时候，一楼的同学都已经打好水坐在位置上了。
“在找林川吗？”
看见程清亿正往一班所在的方向看过去，张云云理所当然地开启了这个话题。
哈？
程清亿回头。
“我看你一直看一班的方向，还以为你在找林川呢？”
张云云有啥说啥，大大咧咧地没一点遮掩。
然后，两个女孩的头顶传来一声中厚的疑问句——
“谁在找林川？”
程清亿震惊地抬起头，脖颈瞬间僵硬。
张云云也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身侧，和程清亿对视，表情像是吃了屎一样难看。
她没出声地用口型问：不是吧？
李成轩站在二人身后，见这俩人总也不回头：“喂，不是要找哑巴哥的吗？就在你俩后面的呢！”
程清亿认命般地闭上眼，忍不住在心中怒吼：李成轩你这个公鸭嗓能不能给我闭上！！！
没想到下一秒。
“死鸭子闭嘴！”
站在她侧身的张云云实在受不了了，转头一句怒骂，直接给李成轩骂懵了。
原先稍显嘈杂的人群小范围的安静了一阵，很显然是被张云云的这略显中气的一声给误伤到了。
不过没一会儿，四周人群就又像清楚记忆般的再度热闹起来。
被张云云用凶煞的眼神盯着，李成轩再也不敢造次。
林川低头瞥见李成轩吃瘪的模样，难得地笑出了声。
声音不大，很闷。
甚至周围还夹杂着几声金属钥匙碰撞的清脆声响。
但不知道为什么，程清亿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
也许是巧合，她这么安慰自己。
“程清亿，今天晚饭去我家吃。”
语气清晰平静，和先前的那声闷笑相比，音量也大不了多少。
然而周围等着上楼梯的人群却在这时逐渐安静下来，不复先前的闹腾。
有不少同学顺着林川的这声话，转头往后看。
和张云云刚刚那句一对比，很明显大家对林川的话更加感兴趣。
现下，程清亿可以肯定了。
这不是巧合。
她看着前排无数双闪着好奇目光的清澈眼睛，几乎可以肯定，林川这家伙就是故意的！
今晚林川奶奶要来做饭的事早在吃早饭的时候林川就已经告诉她了。
林川刚才这样，分明就是故意在这么多人面前和她没话找话！
赌气般地转身。
程清亿正准备一脸怒气地质问对方：逗她难道很好玩嘛？
然而，视线在触及到某样东西地时候，忽地顿住了。
林川手里正把玩着一串叮铃作响的钥匙。
而那只欣长骨感的指节上，勾着个小熊玩偶。
是她那晚，拜托他解决的那个。
作为从饭局上拿回来的礼物，她本身对这个玩偶没有什么恶意。
但与此同时，她同样也谈不上有多喜欢。
距离搬家还有一段时间，这个玩偶放在她那儿更像是在变相地提醒她，总会有那么一天。
总会有那么一天，她会和林川分别。
放在以前，她大概会很矫揉造作地否认。
否认她的不舍。
可越发临近期限，她好像越发坦然。
程清亿咽了咽口水，盯着那个小熊玩偶的褐色眼珠，在心里默默承认。
时间流逝，堵在楼梯口的学生逐渐疏散。
空气再度流通。
“好。”
她应道。
恰巧对上男生那束不可琢磨的目光。
程清亿不知道林川在搞什么鬼，但下意识里总觉着，这家伙最近怪怪的。
站在旁边观望了一整套流程的张、李二人对视。
张云云：林川是在间接地告诉大家他们俩家离得很近？
李成轩鼻孔出气，白眼一翻：啧啧啧，这哪里是间接啊……
人群里，有个女生默默注视着这一切，随后隐身于暗处。
楼梯疏通，人流逐渐上移。
柳禾藏匿在同学队伍中间，最后又忍不住地回头看了眼。
林川指尖继续环着那个小熊玩偶，眼神全然盯着身侧气鼓鼓的女孩身上，再没半分剩余。
前面的位置出现了空缺，柳禾收回视线低着头踩上了水泥台阶。
——“其实你本可以不告诉我，选择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但你还是选择了坦白，我很佩服你的勇气。”
那天她主动找到林川，把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全部托盘告知。
一个很low的故事。
每一次回想起来，都无比地抓心挠肝。
一次无意撞见，于是下意识地拍下照片。
起先只是有些伤心，觉得遗憾。
可看着自己亲手拍下的那张照片，慢慢的，却生出“凭什么”的想法。
她知道那个女生叫做程清亿，是五班的班长。
成绩平平，长相一般，很普通的一个人，乍一下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可林川说——
“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知道你之前找她要过我的联系方式，虽然那时她当场拒绝了，但清亿过后和我说了这件事，以为你有什么要紧的事，所以我后来才会主动加你的企鹅号，仅此而已。”
怪不得。
知道原因的柳禾更加羞愧了。
其实不用林川解释，她后来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狭隘。
——“我们这个年纪，有许多比早恋更加有意思的事情。”
这是她某天午饭后在屋檐下躲雨时恰巧听到的话。
和想象中完全不同的两种状态，程清亿并未受到多少举报的影响。
而更让柳禾记忆深刻的，是那个有野心的眼神。
程清亿即使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就格外地铿锵有力。
那一刻，柳禾突然感知到，自己的羞耻心瞬间达到顶峰。
【📢作者有话说】
国庆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