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今年年景应该不好,从开春到现在,连一滴雨都没下。”
此刻堂屋里,陈老头和他的三个儿子都聚在了一起,陈老婆子则出了堂屋,在灶房门口监督两个儿媳妇做饭。
陈老头沉吟了一会儿,啪嗒两口旱烟,竹制的烟杆子已经发黑发焦。
“老大,你待会儿吃了饭就去县城走一趟,去之前找你娘,把家里的银钱都拿上,能买多少粮食就买多少粮食。”
陈老头想到了他小时候经历的那一场旱灾,赤地千里,所有的庄稼都变成焦灰。
而且从开春到现在一滴雨都没下,虽然春耕还是照常进行的,但比以往都艰难,照顾庄稼,打水浇地,都耗尽了一家人所有力气。
可哪怕这样,生出来的苗也是蔫哒哒的。
他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听到陈老头的话,陈大山心里一凝,搭在腿上的手不由自主的握紧,喉咙滚动间,咽下了一口唾沫。
“爹……应该……应该不会吧?”
但想到逐渐降低的河床,还有田里长势不佳的庄稼,背后一阵冷汗。
四十多年前的那场干旱,他也是听爹娘讲过的,永安村的人都去逃荒了,最后等荒灾结束,重新回来的人,连一半都没有。
陈大柱和陈大钱也紧张的看着他们的爹,逃荒啊,多么可怕。
他们要是真的去逃荒,这一家能活一半都是幸运。
陈老头看了看外面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说不好……唉!”
“老大,你听爹的,去县城打听打听,多买点粮食回来。”
“6月的艳阳天,比哪一年温度都高,老天爷啊……这是不让人活啊!”
陈老婆子带着两个儿媳妇和孙子孙女走进来,就看到愁眉不展,唉声叹气的陈老头子。
把端在手上的大碗放在桌子中间,随后坐在陈老头子旁边。
“怎么了……赶紧吃饭,这天气日头太毒,这田里的庄稼怕是不好了。”
“老大媳妇,今天你分饭。”
周桂花听了脸上一喜,谁掌握了这个分饭的勺子,谁就能多吃两口稠的。
“好勒娘,先给您和爹打饭。”
老三媳妇孙小美撇了撇嘴,不就是生了个好儿子吗?
婆婆也太偏心了。
“老婆子,家里有多少银钱?”陈老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杂粮粥,突然出声问道。
把陈老婆子都问懵了,一个劲的打眼色,这个死老头子,怎么当着媳妇儿子的面就问出来了?
周桂花和孙小美也竖起耳朵。
她们也想知道家里到底有多少银钱?
“老婆子,问你话呢。”
陈老头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侧过头瞪了一眼。
“有七八两吧?”
陈老婆子小声嘀咕:“你问这些干什么,难道又要征兵?”
不出人就得出钱,三个儿子都是她的骄傲,哪一个她都不愿意舍出去。
可……大孙子还在读书,家里的进项也少,今年又缺雨水。
陈婆子的眼神在三个儿子身上移来移去,非常难抉择。
小孙子的力气倒是大,就是年龄不够,要是年龄够,凭三娃的力气,只要不死在战场上都能混出头。
“唉……不管有多少,你全部都交给老大,待会儿让他去县里买粮食,这天老不下雨,我怕……旱灾将至!”
最后4个字,带着说不出的沉重和绝望,老大媳妇和老三媳妇明显被吓到了。
对于他们这些看天吃饭的农民来说,旱灾是多么可怕的灾难啊。
赤地千里,易子而食,她们也是听过的。
“爹……您吓我们的对吧!”
“爷爷……我不要被吃掉,我不要被吃掉。”11岁的三娃陈力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旱灾将至,这个意思他还是能理解,大哥陈伟就给他们讲过类似的典故。
陈桃花的脸色也苍白了下来,弟弟能懂的,她怎么会不懂?
而且在这样的灾荒年间,最先被舍弃的绝对是家里的女娃。
陈邦也紧紧的抿着嘴,因为大哥好为人师,虽然他和姐姐弟弟没去过一天私塾,但是懂得却不少。
而且从年后到现在,真的是一滴雨都没下,这几日去河里洗澡,能明显感觉到水位的下降。
“别怕,只要有准备,都不会有事的,这事情爷爷熟,爷爷逃过荒,有经验。”
陈老头子轻声安抚小孙子,也是说给堂屋里其他人听的。
陈老婆子也紧接着道:“是啊,都别怕,逃荒我也有经验,我们一家子都会平平安安。”
情绪低落的一家人,默默的拿起碗,感觉碗里的粥有千斤重。
以后……以后这样的粥怕是只能在梦里梦到了。
姜月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咋还哭上了,三娃告诉二婶,家里谁死了?”
“或者谁要死了,你提前哭上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堂屋里悲伤的气氛。
“老二媳妇,做饭的时候不出来,饭做好,你倒是闻到味了。”
“没有你的饭,赶紧给我滚地头去。”
陈老婆子眉目一瞪,看着无恙的老二媳妇,在心里狠狠的唾了二儿子一口。
不孝子,连老娘都骗。
明明就是想让他媳妇多睡一会儿,不起来干活,竟然还撒谎。
姜大花这个贱蹄子,哪有一点受伤的模样。
难道昨天的鬼哭狼嚎是另外的一种……又或者是她听岔了?
“没有我的饭啊,呵呵,那你们也都别吃了。”
快步来到桌边,使劲一掀,桌上的粥碗瓢盆,对着陈老头和陈老婆子砸了过去。
啊——
陈老头和陈老婆子被烫得哇哇叫,陈大山他们也吓得跳到了一旁。
陈大柱更是使劲的揉了揉眼睛,发现掀桌子的正是他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媳妇儿。
顿时怒目而视。
虽然昨晚打这婆娘的时候是黑灯瞎火,但拳拳到肉的感觉不可能错。
还有他随手丢掉的那一把头发。
怎么可能是假的?
可是这婆娘站在他面前,没有一点受伤的模样,反而还不同以往的硬气。
敢掀桌子。
莫不是……莫不是昨晚回来又陪老爹喝了一点猫尿,醉酒意想的。
晃了晃头,悲惨的叫声仿佛还回荡在耳边,难道这贱人故意演他?
趁他喝醉酒演他,逃过了一顿毒打,他醉醺醺的就以为自己打了。
所以一切是他想多了。
现在他可没醉,这婆娘敢掀桌子,就是欠打。
“姜大花,给老子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