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夏。
列车一路向北,行驶在空旷的田野上,其中几节车厢上载满了离开故土的知青。
“言儿……赶快醒一醒,吃午饭的时间到了。”
眼看着餐车就要过来,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腼腆男孩,轻轻推了推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的姑娘。
那姑娘眉目如画,皮肤白皙,精致的鹅蛋脸上鼻梁挺翘,小嘴殷红。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她陡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生得好,一道天然的折痕,将眸光衬得清亮又深邃,让人不知不觉就醉在其中。
就在这时。
啪的一声脆响,让旁边好几个正在讨论下乡生活的知青都安静了下来。
原来是被推醒的姑娘,一巴掌拍掉了推搡她的手。
“嘶,言儿……你怎可下如此重手?”
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孩,捂着自己被扇肿了的手背,好看的眉头皱成了川字形。
他一直知道自己这个青梅竹马的妹妹长得娇小,却有一身蛮力。
但这身蛮力从来不会用在他身上。
更何况她一直暗恋着自己,被自己忽悠了几句,就把工作让给了自己亲妹妹,然后报名下乡。
他蓦然抬头,猝不及防的撞进了青梅妹妹的眼里,那眸光冷冽粼粼,看他的目光就像看死人一样。
姜月言突然站了起来,微微弯腰,猛地掐住坐在她对面位置的娄志学脖子。
“会说人话就说人话,别给我咬文嚼字这一套,还有,请喊我姜同志,要是再喊那两个字儿,我把你的脖子捏断。”
被掐得面红耳赤,呼吸困难的娄志学死命的想掰开脖子上的手,但那双手却让他无论如何都掰扯不开。
听着面前这人冷漠的话,他迷茫又带着一丝恐惧,不明白对他说话娇娇软软,会为他着想的邻家妹妹,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旁边的知青有那想劝的,也被人拉下,这姑娘看着凶残至极,而且力气贼大,还是不要介入别人的是非为好。
姜月言松开手,狠狠的把人往后一推,娄志学猛地撞到了靠背上,脊梁骨都撞得生疼。
“言……姜同志,我们青梅竹马在一个大院里长大,从小到大,我都是这样喊的,咳咳……是我没注意到你已经是大姑娘了,在这里我对你深感抱歉,是我的不是。”
“我刚刚推醒你,是因为餐车马上到我们这边了,怕你饿肚子。”
娄志学把他被打肿的手往后缩了缩,“姜同志,你父母双亡,唯一的奶奶在三个月前也去世了,邻里邻居一起长大,我只是想多照顾你一点。”
周围的知青听了这些话,带着不赞同的目光看向姜月言。
这个男同志也没错啊,不过是好心叫醒,怕女同志饿肚子,结果好心没有好报,手都被打肿了。
这得下多大的力气啊?
虽然都这样想,但是没有一个人敢主动跳出来当出头鸟。
力量悬殊在那里,他们可不想出丑。
“啪啪啪……你这话中话想表达什么,表达我是弱者是孤女,身后无人可靠,是谁都能上来咬一口的肥肉?”
“我也知道那些蠢人被你忽悠,听不懂你话中的意思,但别在我面前来这一套,不然你知道的。
还有,别以青梅竹马自居,要是按你这样算,住一个大院里,岂不都是青梅竹马了。”
看着姜月言亮起的拳头,娄志学抿了抿唇,用手捂着打肿的脸,身体不自觉的往后靠。
“我……我没那意思,是你想多了。”
姜月言目光更加冰冷:“那你以后就不要说让我想多了的话,不然……我这拳头要是落到你身上,不死也残。”
正好餐车也过来了,姜月言给了钱票,要了一份红烧排骨米饭,旁若无人地享用了起来,好像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周围的知青们有的也点了饭,有的拿出自带的干粮,但不管是吃饭的还是干别的事,连吧唧嘴的声音都没有。
对这一切,姜月言也没想着去缓和气氛之类的,吃完饭把饭盒往小桌子上一放,待会儿餐车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收。
娄志兴拿出他妹妹烙的饼,又硬又没滋没味,吃一口,再小心的瞥一眼姜月言。
姜月言一个眼刀子过去,娄志学只觉得眼睛生疼,脑海深处,像是被人用锤子敲似的。
手里的饼都握不住了。
“同志,你怎么样了?”坐在娄志学身边的一个男知青,担忧的问道。
这人吃饼吃得好好的,突然眼睛一闭,脸色煞白,额头上更是冒出了冷汗。
怕是有什么大病吧,真是可怜见的。
其余的知青也望了过来,只有姜月言靠坐着闭目养神。
他们也担心是不是有病,而且这个病传不传染,毕竟离得近,谁不害怕?
娄志学缓了好一会儿,那股疼痛才像潮水一般退却,他擦了擦脸上因为疼痛而流出的泪水。
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就是突然想到一些伤心的事,现在好了,大家真不必担心。”
众人见他这样说,半信半疑的收回了目光,只是下意识的想离他更远。
只有之前说话的那个男知青还在继续安慰。
“没事就好,我们即将迎来新的人生,一切都要向前看。”
这个知青叫王远华,长得人高马大,一看就是充满了力量,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娄志学有些感动,这周围的知青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帮他说话的。
只有身边这个与众不同。
姜月言的神魂扫到这一幕,嘴角勾起一股耐人寻味的笑意。
原主今年刚满18岁,高中毕业一年了,父母都是纺织厂的工人,三个多月前,因为仓库着火,抢救物资而牺牲。
奶奶早已年迈,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连半个月都没熬过就追随而去。
留下她一介孤女,成了大院里所有人眼里的香饽饽。
毕竟父母为厂里牺牲,赔偿款不老少,再加上捏在她手里的工作。
这样的孤女谁家都想要。
原主受不了那些人异样的眼神,心里也明白她们的小心思,毕竟奶奶去世之后,上门推销自家儿孙的都快把她家的门槛踏平了。
就在她心情惶恐,不知所措的时候,娄志学登场了。
“言妹妹,哥哥准备报名下乡了,大好青年就该把所学用到农村,响应党的号召,在农村发光发热。”
“你……最近发生的事,我知道对你的打击很大,我也知道院里的那些人抱着不怀好意的心思,要不你和哥哥一起下乡吧,在乡下有我保护你,绝不会让你受欺负。”
原主本来就暗恋他,听了这话没做多想,就和他一起去填表报名了。
最后更是被忽悠得把工作让给了他亲妹妹。
把家里的一些东西该变卖的变卖,该寄下乡的寄下乡,带着钱票就跟着娄志学登上了一路向北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