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酣睡中的风劲吵醒。
“ 谁? ”风劲仍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在问。
“ 是我,师哥! ”
“ 这么早便把我吵醒? ”风劲道。
“ 还早啊,快开门吧! ”
风劲无可奈何地起来,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已打扮得非常齐整,俊朗如玉树临风的少年。
“ 师……弟,你不但早起,而且还打扮好了。 ”
“ 当然要早起,出去走走,你要快些。 ”
风劲道:“ 你先坐一下。 ”
又有人在外面敲门。
“ 来了,是谁? ”
风劲走到门处,只见客栈的小二正捧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外。
风劲道:“ 我没有…… ”
“ 我知你还没有起床,因此叫了小二为你准备了热水洗脸。 ”
“ 朗月师……弟,你真为我想得周到。 ”
小二把热水盆捧了进来,道:“ 客官慢用。 ”
朗月道:“ 小二! ”他从怀内拿出了一些碎银,交与小二,又道:“ 小二,这沙洋城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
小二堆着笑脸道:“ 沙洋这个地方,好玩的地方多着呢!但今日最好玩的地方,却有两处。 ”
“ 哪两处? ”
“ 第一处地方,你不用费心去找,从咱们平安客栈一出,前面一条大路,已是一个好去处。 ”
风劲一边洗脸,一边问道:“ 这大路有什么好玩的玩意儿? ”
“ 玩的倒是没有什么,但你要买的东西,却应有尽有,因为贩商来自五湖四海,什么东西都有,就算你不买,看看各种奇异商品,包你乐了大半天。 ”
朗月道:“ 还有另一个好去处呢? ”
“ 那便是大街尽头之处,那城隍庙前。 ”
“ 这里有一间城隍庙? ”风劲问。
“ 是的,而且非常灵验。 ”
朗月道:“ 那么,我们一定要去求支好签了。 ”
风劲道:“ 这地方又出什么好去处? ”
“ 这地方真可让你们大开眼界,有卖武的、卖药的、杂耍的、讲故事的……等等真是应有尽有。 ”
“ 好极了,师哥,你是最喜欢看这些的……对了,有没有耍猴子的? ”
小二道:“ 当然有。 ”
朗月道:“ 好极,我要好好的学一学。 ”
风劲道:“ 你要学耍猴子? ”
朗月点了点头,咧嘴而笑。
小二道:“ 两位客官,还有什么要问的? ”
朗月道:“ 没有了! ”
小二退出了房间。
风劲道:“ 朗月,你笑什么? ”
朗月谨:“ 我想耍猴子一定很好看。 ”
“ 是吗,你真要学? ”
“ 当然,否则我怎能依照老总捕头的意思,好好的盯着你呢? ”
“ 这与我有何关系? ”风劲道。
朗月并没有答话,仍然在笑。
风劲想了一下,才恍然而悟道:“ 原来你……当我是小猴儿呀? ”
忽然,门又再响。
朗月趋前,门前站的又是小二。
小二道:“ 对了,我忘记吿诉你。 ”
“ 什么事? ”
“ 沙洋城近日治安不靖,你们外出之时,最要紧要注意三样东西。 ”
“ 哪三样? ”
“ 第一是妙手空空的扒手,第二是那些卖花姑娘,第三……这点倒与你们没有什么关系。 ”
朗月好奇问道:“ 那究竟是什么? ”
“ 拐子佬! ”
“ 拐佬?拐带孩子的人? ”
“ 是的,你们已不是孩子,也不怕人拐带了。 ”小二笑着离开。
风劲道:“ 这小二倒是一个好人。 ”
朗月道:“ 当然是好人,尤其是他收了咱们的小账! ”
风劲道:“ 怪不得老捕头一直要你跟着我南下,你这小毛驴,倒是精灵。 ”
“ 这个当然。 ”
“ 当然是一头小毛驴。 ”
朗月站了起来,脸有不悦之色。
风劲立刻改口道:“ 师……弟,你不是这么小器的人吧?玩不得,说不得? ”
朗月仍不作声。
风劲道:“ 那让师哥向你赔罪,你不是小毛驴,我却是小猴儿。 ”
朗月听了,才微笑道:“ 那还不走? ”
“ 往哪儿走? ”
“ 去学耍猴子! ”
这一对师兄弟,便是这样,常常互相嬉戏,互占对方的口头便宜,却又感情非常好。
风劲看看朗月,道:“ 你这一件月白色袍子多潇洒,做师兄的也要好好打扮一番,才能与你配成双。 ”
朗月想反驳师兄,但,这次却似无从开口。
风劲续道:“ 我也要穿上一件白色袍子,一定与你相衬……你等我一会儿。 ”
一会,风劲果然换了一件光绸所做的白袍,英俊挺拔之中,又带有一些书卷味道。
“ 好帅,帅哥! ”
风劲一脸严肃,抱拳道:“ 师弟,过奖了! ”
两人又嘻笑一番,然后出了客栈。
甫一出门,便见前面那条大街,果然是熙来攘往,满是人群。
风劲道:“ 咱们先沿这大道走,然后直往那城隍庙,那便可观赏沙洋城之全豹。 ”
朗月道:“ 这里人多,小心走散! ”
他们走入了人群中。
这大街果然是百商汇聚,要什么货品有什么货品,还有一些货品,是想也没有想到的。
那边挤满了人,风劲与朗月也不甘后人,挤了过去,只见当中一人,抱着一只猫。
朗月道:“ 妖猫! ”
那抱着猫的人道:“ 小子,不要乱说,这猫是名贵品种,岂是妖猫? ”
朗月挤了上去,道:“ 你看这猫,长毛披身,一双蓝蓝眼珠,岂不是一只妖孽的猫? ”
风劲也挤了上来,轻声道:“ 师弟,不要胡言乱语。 ”
卖猫的人道:“ 这位兄弟倒没有说错,看到这猫,很多人会胡言乱语,并不因这猫怪,而是因猫稀! ”
“ 稀?有什么稀奇? ”有人叫道。
“ 稀罕在这一身长毛,一双蓝眼睛! ”
簇拥着的人,看着这白猫,一身长长的毛,温驯地伏在主人臂上,间中打开眼睛,透出一丝蓝光,倒也是觉得稀奇与稀罕,二者兼而有之。
“ 究竟是什么劳什子的猫? ”
“ 这位客官可问得好。 ”猫主人卖个关子道:“ 你们可知道这猫的来历? ”
“ 不知道,不知道,知道了还会问你? ”有人不耐烦的叫道。
“ 这猫来自很远的地方!波斯…… ”猫主人停了下来,四看人群。
没有人回应。
猫主人似是非常满意地道:“ 各位有没有听说过波斯?那是天竺国再向西去的地方,那地方有两样著名的东西,第一便是这猫了。 ”
“ 第二呢? ”
“ 第二便是拜火了。 ”
“ 拜火,火也可以拜吗? ”有人嚷道。
“ 火也可以拜,怪不得猫也如此妖孽! ”有人慨叹。
卖猫的人道:“ 拜火是否妖孽,在下不知,但这猫却不妖…… ”
忽然,那个说拜火妖孽的人叫了起来,而众人也分左右迅速让开,只见那人背后,无论是头发或衣衫,都正冒着烟,一阵风过,烟变成火。
那人本来不知自己身上冒火,但见众人让开,突然又觉背后热了起来,这才发觉自己身后着了火。
他突然惊叫起来,叽哩咕噜不知在说什么,他一边叫着一边用手拍火。
有人叫道:“ 还不滚下地? ”
这人才如梦初醒,滚在地上,他在沙泥地上不断滚动,扬起了泥尘,众人又再让开,过了一会,他才把身上的火灭了。
很多人都散了开去。
那个卖猫的人叫道:“ 各位,各位,你们谁买了这猫回去,必定是阖府祥和,健康如意。 ”
可是,人群已散了开去,没有人再听他说这波斯猫的好处。
风劲与朗月也离开人群。
“ 真稀奇古怪! ”风劲道。
“ 你说那猫? ”朗月道。
“ 当然不是,我说是那人,那个突然满身着火的人,真奇怪! ”
“ 有什么奇怪? ”风劲问道。
“ 一个人无端身上着火,你也说不奇怪? ”
“ 无端着火? ”
“ 你认为他并不是无端着火? ”
“ 当然不是。 ”
“ 那么有人把火掷向他? ”
“ 不是掷! ”
“ 那是怎样? ”
“ 你也懂武功,用不用我解释得那么清楚? ”
“ 用武功? ”
“ 一个人内劲够劲,足以使人身上着火。 ”
“ 那么厉害? ”
“ 对一个拜火教的人来说,并不算厉害。 ”
“ 拜火教的人? ”朗月似乎有些明白,问道:“ 你是说有拜火教的人在附近,向这人使出一招? ”
风劲并没有回答。
前面有一个穿着非常宽松的白袍人走过,这白袍并不是普通的白袍,袍上很多地方,有金色的绣线。
他虽然在非常多人的地方走着,并没有一个人走近他身旁,那些人不知是害怕他,不敢跟他走在一起,还是他身上发出了一种力量,这力量使人无从迫近。
不一会,那人远去,人又再拥挤在一起。
“ 这人…… ”朗月想说下去,但风劲向他使了一个眼色,朗月不再多言。
“ 江湖之内,最忌多言! ”
“ 是的,师哥。 ”
“ 那个多嘴的人,说了一句关于拜火教…… ”他也把声音压了下来。“ 也不是什么蔑视之言,却惹得一身火了。 ”
朗月明白师兄所言,其实,老总捕头早已有过名言:言多必失。
他向师哥风劲作了一个鬼脸。
风劲与朗月依然沿着大道走,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的人群,仍然不断的涌来。
朗月开始有点吃不消,可是一入了这些人潮之中,并没有走出这人潮的法子。
幸好过了一会,人开始较为稀疏。
朗月侧可以透一口气,突然,有一个小女孩扑上前来,阻着朗月的去路。
这小女孩面孔黝黑,并不可爱。
只见她手上拿着一枝残败的不知名的黄花,对朗月道:“ 买花! ”
朗月看了一眼,道:“ 这算什么花儿? ”
小女孩仍高举花儿,又道:“ 买花! ”
朗月不再理会她,绕过她,继续前行,可是,那小女孩似不放过他,转身又再来到跟前,仍然是那两个字:“ 买花! ”
朗月道:“ 不买! ”又再绕过那小女孩,继续前行。
那小女孩却像附骨之蛆,又跟上来,缠着朗月不放,又道:“ 买花! ”
朗月被她缠得有点生气,道:“ 走开! ”
风劲在旁,看见这小女孩的情形,也觉得不知是愤怒还是好笑。
不过,看着这衣衫褴褛的小女孩,他却动了一点慈悲心,想买了这一枝残花。
朗月却已光火道:“ 不买,走开! ”
突然,那个小女孩,不理会一切,竟然扑向朗月,双手便缠着朗月的右腿。
朗月那白袍,本是光洁非常,被这小女孩一抱,她手上、脸上的污迹,自然揩抹其上,气得朗月更为光火,叫道:“ 走开!走开! ”
这小女孩不单没有走开,双手更用力的抱着朗月的右腿,朗月越是用力甩开她,她却也更用力抱着朗月的腿!一时之间,弄得朗月不知如何是好。
说也奇怪,这小女孩的举动,对朗月与风劲二人来说,觉得非常奇怪,可是,尽管两边是路人,却没有路上人觉得奇怪,连停下来看一眼的人也没有。
风劲一看情形,心中已明白,因为这情景,路人每天都会见到,因此何怪之有?
一个强行卖花的小女孩,似乎在这街上强卖,已是司空见惯之事。
朗月一而再,再而三用力想甩开那小女孩,总是无法甩开,本来,他可以用劲,但看着这个不及五岁的小女孩,他又觉得于心何忍?
他旣怕这无端麻烦,又动了一点慈心,道:“ 好了,好了,我…… ”
风劲突然想止住他的话。
可是,朗月这个“ 买 ”字,终于说了出口。
这小女孩听了,双手稍为一放,另一只手递上那枝残花,花本已残,经过这一番纠缠,更是零落不堪。
风劲道:“ 不要买! ”
朗月听了,觉得十分奇怪,因为这位师哥,一向生性仁慈,怎会在自己动心帮这小女孩之时,他却又会在这时刻提出异议?
风劲并没有时间解释。
朗月拿了一些碎银出来,正想递与那个小女孩,那小女孩已一手把银子抢去,并且把花丢下,转身而去。
朗月虽然怪这小女孩无礼,但却也因此摆脱了这纠缠而暂舒了一口气,可是,四面八方却突然又多了几十个小女孩,每人手上都拿着一朵花,正冲向朗月。
风劲与朗月,都见过大场面,面对很多高手袭击,面无惧色,然而,对这一班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小孩,一时之间,倒不知如何应付。
风劲见此情形,手急眼快,一手拉了朗月,便向前面一间茶楼而去。
这十多廿个小女孩,嘻嘻哈哈的追赶而来。
路上的行人,见这些小女孩出现,都稍为避开。
风劲与朗月来到了茶楼,未到门口,又有另一班不知是男或是女孩,又向二人冲来。
二人真不知犯了什么煞,惹来这么多小女孩。
风劲与朗月,终于入了那茶居之内。
茶居门口,有几个敞开衣襟,露出胸毛的大汉站了出来。
那些小女孩,不敢追入茶居之内,也对这些大汉有所顾忌。
风劲与朗月找了一个座位坐下。
茶居的小二已上前道:“ 两位客官辛苦了! ”
朗月望向茶居外面,小女孩已纷纷散去,他舒了一口气道:“ 真险! ”
小二拿着水壶,笑道:“ 两位客官一定是初来甫到,不知道这些小女孩……帮! ”
朗月道:“ 什么?你说什么帮? ”
小二把声音压得极低,道:“ 竹叶帮! ”
风劲道:“ 竹叶帮? ”他用平常声音道出来,却惹来四面八方的目光。
小二又再么低声音道:“ 两位客官,请勿扬声! ”
朗月道:“ 这些小女孩是什么人? ”
小二道:“ 当然是竹叶帮的人。 ”他压低了嗓子,又道:“ 凡是外来的人,都受过此苦,买她们的花也好,不买她们的花也好。 ”
原来这种行径是用来对付初到贵境的外来人。
风劲道:“ 这竹…… ”
小二急忙接口道:“ 两位想知多一点? ”
两人点头。
小二道:“ 你跟我来,楼上雅座,说话方便一些,你俩也坐得舒服一些。 ”
这小二果然懂得做生意。
朗月与风劲随着小二登楼,原来这茶居的楼上,有很多屏风,分别间开很多小房间。
他们来到一个临窗的雅座。
风劲与朗月都有点心急,但小二却好整以暇地为他们奉上香茗,又为他们送上四色点心。
朗月逐一品尝,道:“ 好吃啊! ”
风劲吃了一些,见小二经过,一手便抓住他,道:“ 快吿诉我们,竹叶帮是什么? ”
小二道:“ 便是这些卖花的小姑娘! ”
“ 这些小女孩,懂得组帮结派? ”
“ 当然不是,她们只不过是竹叶帮的工具。 ”
“ 赚钱的工具? ”
“ 不要小看一支残花,卖得三五钱碎银,但一天下来,每个女孩可以赚到半块黄金。 ”
“ 那么多? ”
“ 你俩可曾避过? ”
朗月摇了摇头。
“ 正是,你看满街满巷都是这些小姑娘,她们可赚不少! ”小二叹了口气。
“ 你叹什么气? ”朗月问道。
“ 赚的当然不是她们,这班小女孩,天真无邪,全是卖玫瑰花,今日售卖残花,他日大有可能,自己成残花败柳之身! ”
“ 你话中…… ”风劲道。
“ 她们长大后,又成为竹叶帮的另一种摇钱树! ”
朗月与风劲当然明白。
“ 这些小女孩,从何而来? ”
“ 五湖四海! ”
“ 什么地方都有? ”
“ 是的,什么人带他们来? ”
“ 这又牵涉另一帮了。 ”
“ 什么帮? ”
这一次,小二真的压低了嗓子道:“ 两位千万别再声张,小人实在担当不了。 ”
“ 说! ”
“ 拐子帮! ”
朗月道:“ 这些小女孩都是拐带而来的? ”
“ 因此她们是来自五湖四海。 ”
“ 她们并不懂事,却又那么服从。 ”
“ 当然,当你连吃也没得吃的时候,你也会服从,这个年纪的小女孩,除了吃,还有什么希冀? ”
“ 怪不得! ”
“ 她们每天要卖出五朵花,少一朵也没有饭吃! ”
“ 怪不得她们如此落力。 ”
“ 什么人控制她们? ”
“ 当然是竹叶帮的帮主。 ”
“ 是什么人? ”
“ 这点不是我不说,实在不知道。 ”小二道。
“ 官府没有理会这些? ”
“ 当然有。 ”
“ 为什么还是那么猖獗? ”
小二冷笑道:“ 你可知,千里为官为了什么? ”
“ 千里为官只为财。 ”
“ 这是你们说的。 ”小二道。
风劲与朗月同声叹息。
风劲道:“ 天下间竟有这样的人,利用这些小女孩,为自己赚钱,他们自己难道没有女儿么? ”
朗月道:“ 对了,为什么她们叫做竹叶帮? ”
“ 你知不知道,有句俗语,叫卖花姑娘插竹叶! ”
“ 对,那是竹叶帮的来由。 ”
“ 为什么那些小女孩,不敢跟入茶居? ”
“ 咱们的老板,早已与竹叶帮人有协议,小女孩不可入茶居。 ”
“ 他们那么从善如流? ”
“ 当然不是,他们只会对一个字从善如流。 ”
“ 什么字? ”
“ 钱! ”
原来这竹叶帮,不单卖花带来极大的收益,城中有多少酒楼食肆、商铺市场,也和他们协议,赚得盘满砵满。
两人从大窗向下望去,只见熙来攘往的人群,似是越来越多。
风劲道:“ 想不到热闹如斯,繁荣如斯的地方,暗中竟隐藏了这么多黑幕。 ”
朗月道:“ 我看黑幕不只此。 ”
两人慢慢的吃了一些点心,好好的品尝了香茗,才结账离去。
风劲特别多拿一些赏钱给那小二。
朗月看到,忍不住的道:“ 你给小二的赏钱,与我们所吃的差不多。 ”
风劲虽不是一个吝啬的人,但也不是一个乱花钱的人,他笑道:“ 多一点赏钱,也许日后咱们要多听一些资料,也较为容易。 ”
“ 对,听这小二说一次,比我们到处査探好得多。 ”
两人离开了这茶居,幸好再没有那些小姑娘跟上来,他们急步向大街另一边而去。
忽然,朗月一手拉着风劲,道:“ 快走! ”
风劲回望,只见一对年轻的夫妇,正被一大群小女孩围着买花,那些小女孩几乎把那年轻媳妇的衣衫也拉破了。
而那年轻小子,无法为妻子解围,只好拿出银两,见人便派,这一举动,不单没有赶走那些“ 竹叶帮 ”的小女孩,反而引来更多。
风劲实在想过去,助他们一臂之力。
朗月仍然一把拉着他,道:“ 你想你自己也脱不了身? ”
风劲已见过刚才的情形,不想再被这些小女孩纠缠,只好跟着朗月向前走去。
不过,他仍然在朗月耳根道:“ 咱们不能眼白白看着这些小女孩给人利用,也不能让百姓受此无妄之灾。 ”
朗月道:“ 这当然,不过,咱们还是要看清楚形势后,再作打算。 ”
这一端的街道,所售货品,看来是比较高贵一些,尤其是很多布档,卖的是绫罗绸缎,颜色绚烂,吸引不少人停下选购。
朗月似乎也忍受不住这些布料的吸引,停下来看看,风劲却似有点不耐烦。
忽然,风劲发觉前面,人潮绕道而过,其实这道路本已不十分宽阔,加上两边都有摊档,人又这么多,根本上不能绕道让开,可是,前面的人却仍绕道。
风劲觉得奇怪,也拉了朗月上前。
只见人群绕道之处,地上有个婴孩,一个全身赤裸的女婴。
这女婴不单全身赤裸,身上生满了一些癣疥,引得一些苍蝇在她身上飞来飞去。
“ 怎么会这样? ”朗月上前。
风劲一手拉着他,轻声道:“ 不要胡乱抱不平,看清楚再说。 ”
只见一些好心人,走过女婴之前,抛下了一些碎银,因为女婴实在污秽,没有人敢靠近,因此,地上散满了一些银两。
说也奇怪,并没有人来拾起这些银两。
风劲与朗月慢慢走近这女婴,表面看来,这女婴似乎已死去似的,不过,细心再看,却仍见她肚皮之处,一起一伏,还有呼吸。
有些人在窃窃私议:“ 谁人竟会留下这小女婴? ”
“ 真可怜! ”
“ 也真可怕! ”
突然,这女婴翻过身来之时,一大堆苍蝇嗡嗡的飞起,使附近的人纷纷避开。
只见那个女婴,背脊之处有一个大疮,疮口正渗出脓血,非常腥臭,朗月一看,竟感到一阵恶心。
朗月转过了头,对风劲道:“ 这女婴就算现在没有死,看来也留不了多少时日。 ”
风劲道:“ 其实这并不是个女婴。 ”
“ 是什么? ”
“ 看来应该有五六岁的小女孩才对。 ”
朗月也忍不住的回头再看,果然,这小女孩并不是一个婴孩,应该是一个小女孩,但印象上给人却是一个小女婴,也许由于那女孩身体瘦弱,长期的欠缺食物,使她看来瘦小如一个女婴。
忽然,有一个衣衫褴褛,獐头鼠目的男人,上前把地上的碎银拾起,没有人理会他,他也只顾收拾银两,不理其他,连那个女孩,也没有看一眼。
当他收拾了地上银两,只见他一窜身,又消失在人群之中。
朗月想走上前。
一个好心的老婆婆,用身体拦着他,轻声道:“ 小子,千万不要理会这种事。 ”
朗月看那婆婆,虽然年纪有一大把,但仍精神飒爽,问道:“ 为什么? ”
“ 因为你救不了谁。 ”
“ 什么意思? ”
“ 你旣救不了这女孩子,也追不到那个流氓。 ”
“ 为什么? ”
“ 反而惹得一身嫌(麻烦)! ”老婆婆并没再回答他,说完便向前走。
朗月追上前,问道:“ 救人也不可? ”
“ 救人当然可以,但这些女孩,已半身入了坟墓,救了她,反而害了她。 ”
朗月听了,实在是大惑不解,仍问道:“ 为什么? ”
“ 因为你不让她死,才是罪孽! ”
朗月更不明白。
“ 这女孩再也捱不了多久,让她快快死掉,那才能结束了她的痛苦。 ”
风劲听了,反而觉得这婆婆说得非常有理。
老婆婆又道:“ 而且你救得一个,救不了另一个。 ”
“ 为什么? ”
“ 因为这样摆在地上,赚取人们同情心的女婴,他们不知有多少。 ”
“ 他们有多少? ”朗月问。
老婆婆并没有回答。
风劲追问道:“ 他们是谁? ”
老婆婆虽然有大无畏的精神,但接触到这一个问题,却是支吾以对。
朗月道:“ 这些女孩,来自何方? ”
“ 五湖四海皆有。 ”
“ 拐来的? ”
老婆婆不说话。
风劲道:“ 难道这便是‘拐子帮’的所为? ”
老婆婆回过头来,盯着风劲道:“ 小子,你不要再提这三个字。 ”
“ 为什么? ”
老婆婆道:“ 你们管得太多,忠言逆耳只一句:勿多管闲事! ”
老婆婆转身,快步走进了一条横巷。
朗月道:“ 师哥,我实在再也忍耐不住。 ”
“ 你想怎样? ”
“ 我想…… ”
风劲道:“ 小不忍则乱大谋,你知道吗? ”
朗月点了点头。
风劲道:“ 也许,面前这女婴之事,只是事情冰山一角,还有更骇人听闻之事,也说不定。 ”
朗月道:“ 还有更怕人之事? ”
两人又再上路,路的两旁,不远之处,有一个瑟缩的孩子,向路人乞钱,不远又有一个满身疥癣的小男孩,跪在地上,向人求乞。
这些小孩子,都是目光呆滞,有气无神。
就在这时,前面不远之处,有一堆人正起哄。
风劲与朗月一起快步前去,他们来到人群处,无法挤进去,因为人实在太多。
风劲也要拼命踮起脚尖,才可以看到一些,不过,他只一看,便要掉头走。
朗月道:“ 看到什么? ”
“ 你自己看看。 ”
“ 如果我看得到,还用问你? ”
“ 一个断手断脚的人。 ”
“ 什么? ”朗月实在无法想象得出那是一个什么模样的人,才有此一问。
一阵血腥之味自人群中传出。
几经辛苦,朗月才可以看到躺在地上那个男孩——一个真的没有了四肢的男孩,这个形象使人有作呕的感觉,却是活生生的在眼前。
很多人看了一下,便转身离开,却又再另有一些人补充上去。
朗月终于可以窥得全豹。
那男孩下肢全无,下身只有一块本是白布,而今已变黑的布裹着。
而上肢——左边早已齐口而断。
最可怕的是右肢,近膊之处,也是齐口而断,可不是旧伤,而是正在渗出血水。
那阵血腥之味,便是由此发出。
那男孩不知是昏迷了还是死了,脸无人色,双目紧闭的躺在那里,朗月实在无法再忍,他推开了人群,走向那个躺在地上的男孩。
那血仍然淌着。
朗月从怀里拿出了一些金创药,倒在伤口处,看来这个断臂之伤口,是个新伤。
那男孩原本早已昏厥,被这些清凉的金创药弄醒过来,他看见朗月,并没有说话,只露出痛苦的神色。
朗月道:“ 不用怕,谁伤害你至此? ”
那男孩并没有回答,脸上痛苦神色更浓。
朗月蹲了下来。
男孩裂开满是干焦的嘴唇,似想说话。
朗月忽然觉得,有几个人围着自己,他仰首一看,看见四个大汉,有秃头、有满脸于思、有长发披肩,也有一个面白无须。
四个大汉身上却发出异常的臭味。
朗月站了起来,仍被这四个大汉围着,却不见了风劲,人群散开了。
那脸白无须的人,一脸是横生的赘肉,张开了嘴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样子非常难看,道:“ 小子,你想救人? ”
朗月并不慌张,道:“ 救人又如何? ”
那面白无须的人道:“ 老秃,告诉他,救人应该怎样? ”
那个秃头的,似笑非笑地道:“ 一百两! ”
“ 什么? ”
“ 黄金一百两! ”老秃非常清楚地逐字说出。
“ 我没有黄金。 ”朗月道,他一边说,一找寻风劲的踪影,却仍是不见。
“ 没有黄金,为什么要救人? ”
那个长发披肩的人大声叫道,非常刺耳。
朗月道:“ 我从没有听过,救人也要付钱,我不付钱又如何? ”
四人听了,开始似是愕然,但随即爆出了笑声,四人的笑声,震耳欲聋。
朗月作了一个起手招式。
那个满脸于思的人看了,道:“ 原来这小子懂武功,那更加好了。 ”
“ 为什么? ”秃子问。
“ 斩一个不懂武功的人,你试过? ”
“ 当然试过。 ”
“ 这小孩是那么得人同情——不过,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一个也砍了下来,更吸引人,更可博人同情。 ”
秃子听了,道:“ 对,对! ”
四人稍为教开,他们分别作了一些古怪招式,并且使手指、手掌、手腕以及臂膀发出霹霹啪啪的关节响声。
朗月并不害怕,他只是奇怪,风劲去了哪里?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些还指指点点的道:“ 又多一个仗义之人。 ”
“ 一个少侠! ”
“ 其实是一个蠢人,他怎敌过‘白秃毛胡’四尊者?简直是向死亡挑战。 ”
朗月对这些话,都听在耳里,知道自己面对的人,并非泛泛之辈。
突然,朗月看着他们,哈哈大笑起来。
那个秃子最先忍耐不住,问道:“ 你笑什么? ”
朗月道:“ 笑你们。 ”
“ 笑我们?我们有什么好笑? ”
“ 可笑的地方,实在太多,第一,笑你是个秃颅。 ”朗月又再哈哈大笑。
“ 什么?你再说一遍? ”
“ 秃颅,秃奴! ”
秃子怒极,向其他三人道:“ 三位尊兄,看来你们非让出这小子给我不可。 ”
那长发披肩的道:“ 你想宰了他? ”
“ 当然。 ”
“ 宰了他,岂非太便宜了他? ”
“ 毛长发,你可有好提议? ”
“ 有,把他擒了下来,先来一个有样学样。 ”
“ 有样学样,学什么? ”
“ 学你秃头! ”
秃子听了,心下更怒,原来他自己没有头发,生平最恨人说秃子,秃什么也不可以,而他也十分憎恨这个毛长发,虽然他的地位与自己不相伯仲,只是苦无机会找他碴子。
毛长发道:“ 光闪兄,你不要先自恼怒,对这小子,我们何不来一个打赌? ”
“ 打赌,赌什么? ”秃子光闪问道。
毛长发道:“ 赌一下你能否把这小子也变成一个秃子,你割下他的头发,然后在上面划几刀刀痕,再把他放在这大街之上,让人们同情一下,我们赚得更多。 ”
“ 啊! ”秃子光闪望了朗月一眼,见他是个斯文书生,虽然,他知道朗月一定有武功,否则也不会在这个地方强出头,不过,以他的形格,把他擒下,剃光他的头,应该不是难事。
毛长发用十分鄙夷的目光看了朗月几眼,这种目光,也令朗月无名火起。
光闪道:“ 好极,我把这小子剃光了头又如何? ”
毛长发道:“ 这个月的分红,我这一份是你的。 ”
那个面白无须的尊者插口道:“ 我这一份也押了下去。 ”
毛长发对面白无须的尊者道:“ 白颜相,你也非常懂得下注之道。 ”
这面白无须的尊者,原来叫白颜相,他对光闪一向也没有什么好感,他不过只是借这机会揩点油水,因为他知道秃子剃光这小子头发,应该是轻而易举之事。
还有一个原因,白颜相瞟了那个满脸于思的尊者。
那满脸于思的尊者似乎不甘后人,道:“ 我也押我这一份花红。 ”
“ 押给谁? ”毛长发问道:“ 胡稣兄? ”
原来这满脸于思的人,人如其名,叫做胡稣。胡稣道:“ 押给白颜相。 ”
白颜相听了,怔了一怔,问道:“ 怎会押给我?你赌我什么? ”
胡稣道:“ 你赌光闪是不能把这小子剃毛? ”
光闪有点恼怒,道:“ 胡稣! ”
胡稣道:“ 光闪兄,我并不看低你武艺,我只是纯为赌而赌,我赌白颜相输而已。 ”
这四人一向面和心不和,但碍于同是四尊者,也无可奈何,但一有机会,便各尽办法,互相攻击。
白颜相道:“ 好极,我接受。 ”
这四人再互下赌注,反而是忽略了朗月。
朗月道:“ 你们下好了注没有? ”
光闪道:“ 奇怪,这小子居然不怕! ”
“ 不怕,当然不怕! ”朗月突然转身,反问在围观的人,道:“ 我应该怕吗? ”
“ 当然怕! ”有人应道。
“ 怕什么? ”朗月问道。
“ 难道你不知他们是谁? ”
朗月道:“ 当然知道,他们是拜火教的四大尊者。 ”
这么一说,四大尊者反而有些愕然。
“ 旣知是四大尊者,还敢与他们拼? ”
“ 为什么不敢? ”
“ 你武功…… ”有人哼出声音,这声音显然是表示看不起他。
“ 我的武功…… ”朗月忽然使出了几下热身招式,看他双手舞动疾如弓矢,引起了一阵轰然掌声。
人群之中,突然有人道:“ 好小子,我赌你赢! ”
“ 我赢,我当然赢! ”
“ 赢光头佬? ”有人问。
“ 赢一个可以,赢两个也可以,当然,要全赢四个,也不会太难。 ”
“ 我不信。 ”有人叫道。
朗月道:“ 你们不信,大可以像他们一样,也押下你们的赌注。 ”
这话一出,立时有人挺身而出,不是来护朗月,而是来作庄家。
有人作庄家,自然有人下注。
本来是一幕好打不平,仗义执言的场面,却变成了一个赌局。
拜火教的四大尊者,反而被冷落了。
光闪道:“ 小子,你先亮招吧! ”
朗月道:“ 好!看招! ”他出手极快,猛向光闪的光头攻去。
光闪以手护头,一连化解了十来招。
朗月觉得,光闪只是化解招数而不攻坚,当然有其目的,目的在于看清楚自己的武功来源,于是,他决定不让他知道。
他使出一式“ 天龙盖顶 ”,这一式沉浑有力,来自少林的大力金刚掌,又名佛手印。
不过,使出的法度却并非少林手法。
光闪叫道:“ 这掌来自少林! ”他不再说下去,因为这掌并非少林正宗。
朗月立时又再变招,一式“ 金顶降龙 ”,又是一招沉浑之掌,但使出法荽,看似飘忽无力。
光闪道:“ 是武当的。 ”
这“ 金顶降龙 ”突然变得异常飘忽,左一掌,右一掌,一时之间,掌影满目,真有点弄得人眼花撩乱。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听到光闪所说,说这小子一连使出两招,都是大有来头,一时之间,相信朗月有必胜把握之人增多。
光闪接了这两招,一时是少林,一时是武当,心中也有狐疑,怎么一个年轻小子,竟有这两大宗派的武功?他不敢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