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雨左袖一挥,卷向朱兰香手中的长剑,口喧佛号。朱兰香手臂向上扬了一扬,随即沉下,再度抹向颈间,萧穆忽然窜前,一指封了她后背的晕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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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雨的禅房挤满了人,朱兰香躺在地上仍未醒来,屈少青麻穴也未解,但他神情已稍为平复,屈少英则呆呆地坐在母亲的身旁,一言不发。
房里的气氛十分沉重。当曙光自窗外照进房里时,云飞烟才道:「欧阳女侠,你劝劝你表哥吧!」
欧阳珠犹疑一下,终于轻声道:「少青,咱们到一个没人旳地方去隐居吧,你说好不好?」
屈少青冷冷地道:「我已不再是你表哥,也不是雄狮帮的少帮主,你……」
欧阳珠自然猜到他要说什么,忙道:「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你姓什么,我都跟着你,你以为我是因为你是雄狮帮的少帮主才……你未免将我看扁了!」
屈少青「桀桀」地怪笑着:「我一无所长,那你到底看上我什么?」
欧阳珠神情一愕,喃喃地道:「正如……屈伯母说的,男女间的感情,实在难以说清楚……」
云飞烟道:一少帮主有此红颜知己,乃三生修来之福。」
屈少英道:「大哥,雄狮帮便是你的家,你何须到别处去,你要做帮主,小弟完全赞成……」
屈少青大声的叫道:「你不必多说,帮主是你爹留给你的,你敢违背他的意愿么?」
应天源道:「少帮主,您留下来当副帮主吧,屈帮主并没有对你不住,他的意思也希望你留下来。」
屈少青呜咽地道:「他不是为了我,只是为了娘,他一切都是为了娘!」
朱兰香恰好醒来,轻声道:「你们两个都过来!」云飞烟连忙解了屈少青的麻穴,将他推到朱兰香旁边。
屈少英道:「娘,您有话请说。」
朱兰香双眼滚下两颗晶莹的泪珠,道:「青儿,你肯唤我一声娘么?」
屈少青心头一酸,双脚曲下,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朱兰香伸手抚弄屈少青的头发,屈少青说道:「娘,孩儿不孝……」
朱兰香脸上露出笑容,道:「娘要你留在雄狮帮,协助少英,雄狮帮是你养父一生的心血所在,希望你们能将之发扬光大,这是娘对你的唯一要求,你肯答应娘么?」
屈少青只好答应,但他也提出要求。「娘,孩儿也有好几件事要问您……」
朱兰香道:「娘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有些事不方便对你俩兄弟说,你们都出去,让娘跟云女侠谈!」
萧穆忙请大家出去,房里只剩下朱兰香与云飞烟,云飞烟关上门,道:「夫人有什么话要说?」
「相信我要说的话,你也想知道!」朱兰香长长吁了一口气,道:「这些事藏在我心中二十多年,到此际若不说出来,我自己也忍不住了!」
云飞烟在她身旁坐下,静静地望着她,朱兰香又叹了一口气。「说起来也是寃孽,二十五年前我跟招雄成亲之后,把臂同游黄山,因为咱们婚前虽然联袂行走江湖,到过很多地方,但却没有去过黄山。
「咱们在黄山游了两天,本来欲下山,但那天却起了一塲雾,由于贪恋雾景,决定在山上多逗留一天,因为干粮已吃罄,招雄又去找吃的,那寃鬼却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云飞烟插腔问道:「夫人是指马飞天么?」
朱兰香点点头,续道:「我打不过他,给他封住晕穴,醒来时,已处身在一座山洞之中,可是身子手脚仍不能动弹,知道又被他封住麻穴,他嘻皮笑脸地对我说了许多风言风语,我都不理睬他。最后他便将我……」
说至此,她喘了一口气,续道:「他占了便宜还不放我,又不断跟我说话,我本来欲寻死,他说:假如你死了,这仇便报不了,我想想有点道理,便开始肯进食,唉,到后来我竟然发现自己不那么恨他,他好像也发觉了,解开了我的麻穴!」
云飞烟截口问:「他不怕你逃跑?」
「你怎知道,那座山洞是在峭壁中间,上下毕直,自忖没有能力可安全下去,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用绳将我吊上去的!
「他在山洞里藏了许多食物和食水,足够咱们吃用三天。原来他躱在那里练武功,自那次之后他再没动我一下,我又发现他练武十分用功,一男一女处身山洞,有颇多不便之处,不过他颇为细心,处处为我着想,甚至帮我处理大小两便……」
朱兰香说至此,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泛上两团红晕。云飞烟忖道:「这马飞天果然会讨女人欢心!」
「第四天,他下山去买食物,却将绳子带走,我一心等他回来,心想待他上来时,设法迫他摔下山去,那么大仇便得报了。
「他出去时,是下山的,但回来时却由上面吊下来,使我无从施其技。他买了许多酒菜,吃饭时,又陪我说了许多话,还说要留住我,只要我肯跟着他,他可以改邪归正,从此绝迹江湖。
「我本来还有点希望招雄会找到来,但几天以来没一点讯息,我连这个希望也没有了,那晚我喝了一点酒,头有点晕,一早便躺下了,到半夜醒来,发觉他……池也知道我醒了,告诉我说他忍不住了……我佯醉未醒,任得他胡作非为。」
朱兰香说至此,闭上双眼。「我发觉他躺在身旁,等了一阵,下定决心趁他在梦中,杀死他,可是当我睁开双眼,却吃了一惊,原来他瞪大双眼望着我,目光有说不出的温柔,还问我是不是气愤难平睡不着,叫我打他泄恨,我听了他这句话,心肠又软了,忍不住淌下涙来……「这样又过了两天,他又旧事重提,我表示绝不跟着他,他说我容颜憔悴了,不想再困着我,明天便带我下山。我起初难以置信,但他信誓旦旦,只求我笑一笑……我为了求取自由,忍不住对他笑了一笑……」
朱兰香说至此,脸上又泛上红晕,过了半晌才道:「这天晚上,他又占有了我……我得声明,这一次他完全没有勉强……我自己也不知道会这般不顾廉耻……也许正如和尚吃狗肉吧,一件秽,两件也是秽。
「第二天,他用绳子,将我吊下峭壁,而他自己则爬下去,他武功显然在我夫妇之上,履险如夷,他坚持要带我找到招雄为止,说实话,当时我心中竟然有股难舍之情。
「到下午,果然找到招雄,他……竟然当面向招雄说出他……。还要招雄将我让给他。招雄当然不肯,而我则无地自容,抽剑欲自刎。岂料马飞天发出一块石头,将我的剑撃掉,招雄也拉住了我。」
朱兰香又深深吸了一口气。「马飞天叫他封住我的穴道,招雄封了我的麻穴,对我说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弃我,也不会计较一切。
「他们两个就在我身前斗将起来,斗了百招,招雄便落在下风,我知道再打下去,招雄必败,便求他俩住手。飞天依言收招退后,说着在我份上不杀招雄,招雄面上挂不住,当着他发誓,总有一天要杀死他,马飞天淡淡地表示,随时欢迎招雄上门,而且绝对不会用旁门左道的手段争胜,还劝招雄好好待我,否则他便取招雄生命……」
云飞烟问道:「后来他有没有再来缠你?」
朱兰香没答她的问题,继续说下去。「招雄对我说了许多话,其中有一句,表示如果我自尽他必也活不成,我只好答应他,忍辱偷生,他解开了我的麻穴带我下山,咱们再无游兴,便返回雄狮帮。
「由于我自觉身子已沾汚,所以不让招雄再沾我,可是不久我却发现自己怀孕了……他便是屈少青!少青产下不久,大槪是飞天听到消息,找上门来,我坚决不跟他走,他表示绝不会死心,还留下地址给我……我当然不会去找他!」
云飞烟改了一下姿势,问道:「屈帮主知道他来找你么?」
朱兰香摇摇头。「到我产下少英时,他又找上门来,还抢了少英,要胁招雄,要他让我跟他,招雄表示宁愿不要孩子,也不能失掉我……他俩坚持己见时,我叫招雄抱住少青,还说出少青其实是飞天的儿子……飞天只好放了我。要带走少青。
「招雄跟我都怕他再来纠缠,不肯让他带走少青,最后达成一个协议,少青由一咱们夫妇抚养,而少英则由他带走。时间是两年后。
「飞天怕咱们夫妇食言,扬言假如咱们反悔的话,便将此事宣扬出去,让招雄无面立足江湖。
「我夫妇本来欲自杀,却又不愤他所为,要跟他拚命,又打不过他,还怕丑事泄露出去……所以继续忍辱偷生……自此之后,招雄每次虽然装出笑容,但我知道他痛苦之深,实非笔墨能够形喩!」
云飞烟问道:「关于夫人自杀之事又是怎样的?」
「少英被飞天抱走之后,我知道招雄为了孩子,也为了报仇,绝对不会自杀,而我也活够了,受够了,所以提议出去游玩,却希望借此了却此生。
「黄山是伤心地,咱们自然不会去,而是到雁荡山。那天招雄要去打猎,我正有心离开他,便表示走累了,不想再走,也许那些天我『表现良好』,他不虞有诈,便独自上山。
「我想来想去,都没一个妥善法。因为如果死在当塲,恐怕他一时伤心,也会自尽。恰好有个猎人的妻子上山,我揑了个借口,跟她换了衣服,留下字,说要回祖家扫墓,然后悄悄觅路下山。」
云飞烟又问:「你为何要这样做?」
「我要留一个希望给招雄,希望他不会立即自杀,而过了一段时日,冷静后自然不会轻生!我不换衣服的话,又怕下山时,被招雄发觉!」
云飞烟斟一杯茶递给她,朱兰香说了一大席话,早已渴了,仰头将茶喝干。「我刚走了一小段路,忽然听到招雄的嘶叫声:『香妹,你为何要跳山自尽?』
「我起初十分奇怪,后来一想,要猜出原因,也许那为猎人的妻子不知什么原因跌下山去,他却误会是我轻生……后来我回到天目山,拜过父母的坟墓之后,便跑到崖上跳下去!
「我以为必死无疑,岂知上天弄人,半途被树枝山藤,连番阻挡,竟然不死,后来给一位猎夫救醒,在他家里住了一段时期,还多得他母亲开解。
「于是我便再活下来,决定忘掉以前一切,重新做人,改习左手剑法……后来的事你都已知道,便不再说了!」
云飞烟问道:「你改名洪倭绪,可有含意?」
「洪倭绪是红祸水之谐音。」
「哦,你认为红颜是祸水?」
朱兰香反问:「你认为不是么?」她跳下床道:「云女侠,要说的话已经说了,请不要阻挡我。」
云飞烟忙问:「夫人欲往何处?」
朱兰香叹了一口气,道:「我还有脸跟两个儿子见面么?我……我想找个地方落发,让青灯伴我余生。」
云飞烟想了一下,觉得此亦是她的唯一出路,便道:「夫人何不先跟苦雨大师商量一下?」
「不必了!」朱兰香推开后窗道:「女侠请唤他们进来吧!」言毕跳窗而出。
云飞烟打开房门,道:「诸位可以进来了!」
屈少青首先进来,目光一及,问道:「云女侠,家母去了何处?」
「令堂谓无颜与贤昆仲见面,欲找一佛庵削发为尼!少帮主,令堂此一决定,我认为十分适宜,你们亦不必再追了!」
苦雨合什道:「阿弥陀佛,朱施主能够看破红尘,实乃大幸!」
屈少青道:「是次辛苦了诸位,请跟在下回帮取酬金如何?」
萧穆道:「愚兄有事先走了,顾二弟,你跟三妹去吧!」
顾思南忙道:「夏兄也一道去吧,你也应得到一份。」
夏雷道:「小冯你跟顾兄走吧,愚兄想先回山!」
就在此刻,弘远忽然进来,道:「师父,马施主的尸首不见了!」
苦雨一怔,便随即猜到必是朱兰香所为,轻声道:「一具臭皮囊任得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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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串的谜团虽然已经解决,但屈少青的心情却比前更加沉重,欧阳珠给他的安慰,似乎没有多大的作用。反而屈少英对他极力挽留,使他稍感安慰。
云飞烟与顾思南等人更加插不上腔,这件复杂的案子,终于真相大白,但朱兰香说的话,却仍在云飞烟脑海中萦绕。她悄悄望了丈夫一眼,心中实在说不清楚感情到底是何物。
屈少英忽然道:「大哥,你将爹葬在何处?我怎地找不到坟墓?」
屈少青无精打采地说道:「我带你去吧!」
一行人绕路而行,约莫再走了三四里路,便见到一座气势不凡的坟墓,俯视雄狮帮。欧阳珠忽然咦了一声:「少青,怎地姨丈墓地多了一椎黄土?」
话音未落,屈少青已经跳下马背,飞奔上山,众人也纷纷下鞍登山,只见屈招雄坟墓对面,多了一坯黄土,土堆前有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字,马飞天之墓!
两座墓中间的地上,则多了一具女尸!屈少青与屈少英同时叫道:「娘!」
云飞烟连忙走前,只见朱兰香左手仍然紧抓着一把剑,颈上的鲜血经已凝固,周围又没有打斗的迹象,显然是自杀的!
屈少青和屈少英伏尸大哭,云飞烟喃喃地道:「想不到她骗我要去找庵堂削发为尼,却到此处自杀!」
马飞天那座土坟,自然是朱兰香垒的,一阵山风吹过,土坟前的灰烬四处飞扬,冯晓年轻声问道:「云三姐,那女人为何跑来这里自杀?」
顾思南道:「自杀不奇怪,奇怪的是为何死在两座坟墓之间!」
云飞烟慢慢走前,抬头望着天上飘动的灰云,夕阳如血,把西天染红,树上归飞的宿鸟,呱呱地叫着,墓地四周的气氛,显然有点凄厉。
顾思南上前问道:「烟妹,你有何心事?」
云飞烟喃喃地道:「朱兰香至临死前还分不清,自己是爱屈招雄多些,还是爱马飞天多些……」顾思南细心思之,也是一片惆怅……
夜幕已经笼罩大地,墓旁的哭声仍未止,但纠缠了二十多年的情仇恩怨,却已埋藏在坟墓中……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