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南风越有气,越看越不顺眼,真想过去把那家伙拖出去痛打一顿,但一想到对方家中还有个刚生不久的婴儿,心肠又软了。
小二走过来,虽然有点惊奇,但仍照问不误:“大爷喝酒还是喝茶?”
郭南风道:“茶,再来两样小点心。”他接着又问道:“现在那边说话的那一位,怎么称呼?”
小二朝那皮袍汉子瞥了一眼道:“那是徐二爷,这里有名的一个赌鬼,大爷认得他?”
原来小二也知道他是个赌鬼,不过表面上敷衍敷衍而已。吃完点心,郭南风捧着茶碗,也往这一桌走来。
徐二爷说得口沫横飞,见又有人凑拢过来,描述得更为有劲。
“牌九这玩艺儿,硬是有鬼!”他形容自己最得意的一副牌。
“头一条,庄家打五在手,独配大,一吃三,老实说,这种牌要是被我抓到了,就是刀搁在脖子上,我也要洗牌的。”
“庄家偏偏不洗,”一名茶客问。
“庄家不洗!”徐二爷冷笑一声,“我晓得机会来了,于是重重的一注押了下去!”
“押了多少?”另一名茶客问。
“一吊三!”徐二爷回答。
一吊三者,就是一千三百文之谓也。郭南风听了,不禁好气又好笑,一两多银子,在他眼里当然不算什么。不过,他也知道,在皖南这种地方,生活简单,物价便宜,一千三百文已足够一家四口,好几个月的生活费了。
“那一注最后押中了?”郭南风问。
这句话问了等于没问,根本就是一句废话!这一注要是没赢,这人会在这里吹牛?他吃喝的这些酒菜谁来付帐?
“当然押中了!”徐二爷回答得很神气: “接下去的几条牌,庄家条条吃少赔多.先后瘟了三庄.九两银子泡汤!”
徐二爷没有说他昨晚一共赢了多少,但依郭南风估计,他的本钱只有一吊多,输输赢赢的,庄家一共才输去九两,他能分个二三两,也就很不错了。
赢这些钱,是个聪明的,或是有良心的,就该在家里留个吊把下来,或是把陈九爹拖了很久的利子钱付—付。
再不济儿子找来这里,也该替儿子叫碗面,让儿子吃两个包子解解馋。
可是,这家伙心肠又黑又狠又毒,竟怕儿子丢了他的脸,硬将儿子骂了回去,这种下贱的赌徒,还能算是人吗?
郭南风忽然露出羡慕之色道: “这次到六安来批茶叶,货色老是看不中意,真想找个机会也去碰碰手气,只可惜找不到门路。”
徐二爷立刻自告奋勇道:“我带你去。”
郭南风道:“这里什么时候开场子?”
徐二爷笑道: “这里的场子又不是一家,一天十二个时辰,时时刻刻都有得玩,只要你有银子。”
郭南风也露出兴奋的样子,迫不及待地道:“我们这儿喝完茶就去怎么样?”
徐二爷笑道:“当然好啊,这两天我手气正顺,不趁手气顺的时候捞两个,这吃的喝的找谁替我会账?哈哈哈!”
他自以为说得很幽默,说完自己第一个先笑了起来。
午后,阳光普照。
仲春的阳光,虽然还谈不上有什么威力,但和风中已少了那股料峭寒意,尤其是喝了几杯酒的人,走在阳光下更感舒畅。
徐二爷现在带郭南风去的这个地方,看上去并不怎么高级。
满屋子的人,穿长袍的没有几个,穿皮袍子的当然更只有一个徐二爷了。但是,很显明的,就是这种地方,徐二爷都算不上是受欢迎的人物。
这时推庄的是个满脸白斑的大汉,有这种长相的人,经常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在下层社会里,第一个抡拳头的,经常都是这种人。
屋子里认识徐二爷的人不少,见他今天带了个体面而英俊的青年人来,都笑着跟他招呼,并自动让开下门的位置。
人在下门,并不一定非押下门不可。郭南风今天来,另有目的,他看大家出手都不大,便掏出两吊钱,拆开来十文二十文的随便乱押。徐二爷开始时,出手很豪爽,一注至少三四十文。
他在茶楼时说得头头是道,什么看牌路啦,看骰子点子啦,其实都是胡盖一通,他根本就是个滥赌加瞎赌,注子把把不空,而且都是一样大小。
碰上这样的下家,只要庄家手气一来,马上便可“满庄”。
今天的庄家手气平平,算起总账来,稍微占点赢面。
玩了半个时辰,郭南风大概赢了三四百文,徐二爷因为下的是“呆注”,在庄家中上的手气下,输了大概一吊多。
一吊多钱不过两把银子,一般说来实在算不上什么输赢。但是,在这位徐二爷就不同了。
因为他的本钱不多,输了没有“援兵”。赢了固然得意,输了便心慌。赌钱这玩艺儿,怪就怪在这里,不计输赢的人,手气经常不错,愈是怕输的人,手气愈是好不起来。
玩到天快黑的时候,依据郭南风的估计,徐二爷身上的几吊钱应该快光了才对。可是,徐二爷一注一注的押,一注一注的输,居然仍无歇手之意。
郭南风暗暗诧异:这厮怎么老输不完?难道他身上的银子不止自己所估计的数目?
郭南风暗中留意,不上一会,便找到了答案。
原来这厮在耍小手法!
在赌台上,尤其是赌牌九,场面经常乱得很,当庄的人纵然请上一二个帮手,有时候还是照顾不过来,而这位徐二爷,便趁火打劫,利用了这种机会。
他押的注子都是下门,也就是经常都把注子押在自己面前,碰上自己抓到大点子,赢的机会在八成以上,他便借理钱注,或翻牌的机会,把预扣在掌心的一叠钱,很灵巧的加在自己的注子旁。
这样作弊的结果,庄家多赔不少冤枉钱,他当然永远也输不完。
郭南风暗暗叹息,一个人好赌,而又无钱可输,为了能继续赌下去,偷抢扒拿,无所不用其极,品格也就无形中愈来愈卑下了。
更糟的是,有个帮庄家的二爷,也慢慢发现了徐二爷这种作弊的手法,他偷偷的暗示那个脸上长了白斑的庄家。那个脸上有白斑的庄家很沉得住气,装作若无其事,牌仍照推不误。
碰到一把牌,下家的徐二爷又抓到一副大点子,他按老规矩,又把窝藏在掌心里的一吊钱偷偷放到注子旁,一面高声喊着点子,以分散别人的注意。
不料庄家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他暗暗添住的那只手,冷冷问道:“徐二爷,快翻牌了,你加上这一吊钱是什么意思?”
徐二爷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道:“我……我……原来下的,就这么多呀!”
白斑汉子转向站在徐二爷身后的一个赌徒道:“陈三,你的注于就下在徐二爷的隔壁。
你说.你说,徐二爷刚才下的是多少?”
徐二爷下的注子是多少,那汉子当然明白。只是不经说破,他也有点迷迷糊糊就是了。
现在经庄家这一问,他立刻发觉,徐二爷下的注子旁,的确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吊钱。
那汉子是个老实人,他对当庄的白斑汉子和徐二爷都是熟人,都是老街坊,碰上这种情形,他很为难,他不愿偏袒谁,也不愿意说谎。
“这个”他说,想讨好双方:“大概是徐二爷不小心,把手上的钱滑了下去,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常有的事……”
白斑汉子左右望了众人一眼道:“大家听到了没有?”
在场的赌徒当然都听到了,在赌博场合中,徐二爷玩的这一手叫做“金鹅下蛋”。这种手法段数不高,但当庄的人碰上了,却很恼火。
白斑汉子见大家都对徐二爷的行为嗤之以鼻,自己的胆子便也壮了起来,火气也更加大了。
他伸手一把揪住徐二爷的衣领,咬牙骂道:“你他妈的,一天到晚在赌坊里混,原来就全靠这一手吃饭?”
徐二爷千不该万不该,忽然冒出一句:“你张豹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你输急了,常玩的那一套,打量我徐二不知道?”
白斑汉子盯着他道:“我玩的哪一套?”
徐二爷道:“哪一套?你自己明白,洗牌藏封子,骰子灌铅!你有没有耍过这种把戏呢?”
白斑汉子大吼道:“我灌铅?我灌你娘!”
他一把原地揪起徐二爷,从桌面上硬拖过来,抡拳便打。徐二爷瘦瘦弱弱的,只是一张嘴硬,如何是这白斑壮汉的对手?
白斑汉子一拳一拳的擂下去,直擂得徐二爷双脚乱蹬,拼命吼叫,毫无还手之力。
一班赌徒,似乎都对看别人打架很感兴趣,大家向后退得远远的,嘴里尽管喊着“别打了,有话好说。”真正动手劝架的,一个也没有。
郭南风也向后退了两步,杂在人丛里,静静观看。
他觉得以徐二爷对待妻儿的行为,即使刚才不被白斑汉子抓到弊病,挨上这一顿都不冤枉。
白斑汉子大概这几天在别处输了钱,连擂十几拳.毫无罢手之意。
徐二爷双腿狂蹬,一个不凑巧,竟被他踢着了白斑汉子的脸颊,在他舍命狂蹬之下,这—脚当然踢得不轻。
这一下,白斑汉子被踢出真火来了,他左手按着徐二爷的肩胛,右手食中二指扣着衣领一拉,只听嗤的一声,那件皮袍子竟一下被扯裂了两三尺。
被当胸扯破两三尺的皮袍子,哪还像件袍子?
这件皮袍子就算七成新罢,至少也值个二三两银子,徐二爷又不是个真正有钱的人.如何受得了这种大损失?
他现在逞能的,就是一张嘴.这时骂得更粗更毒了。白斑汉于口才没有他好,他能发威的,便是一双拳头。
打着,打着,徐二爷的声浪渐渐微弱下去了,那些睹徒恐怕闹出人命来.才认真的簇拥过去.硬将白斑汉子拉开。
只有郭南风从旁观察得明白。
白斑汉子生就一副恶相,多了几斤笨气力,跟练过武功的人出手不一样,徐二爷尽管被揍得很惨,但绝无生命之忧。
众人把白斑汉子拉去一边,好言抚慰,一面编排着徐二爷的不是.留下来照顾徐二爷的,却一个也没有。
郭南风走过去,扶起徐二爷,后者这时看上去,好不狼狈。他的脸上泛青淤肿,眼睛成了一条缝,说话有气无力的,还在为自己辩护:“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陈三说得对.也许是我不小心.滑下了那吊钱……我赌了这么多年,那一次不是规规矩矩的……”
郭南风干静地道:“这里不是讲理的地方,谁对谁错,只有各人心里明白,我扶着你走,你住什么地方,还是回去躺躺吧!”
徐二爷一听说要送他回家,像受了惊吓似的,猛摇其头道:“不,不,先去这后面找家客栈……”
郭南风道:“为什么不回去?”
徐二爷脱口道:“我要看大夫,家里一个子儿也没有。”
郭南风道:“那你老婆儿子靠什么过日子?”
徐二爷知道说错了话,连忙更正道: “柴米油盐还是有的,我受了伤,要安静,我是怕我那女人噜嗦。”
郸南风心想:你这厮挨打得一点都不冤枉,睁着眼睛说瞎话,就不怕抬头三尺有神明?
他依着徐二爷的意思,把徐二扶到赌场后面的一家小客栈,推称徐二酒醉和人闹事,受了点轻伤,叫伙计去找大夫,为徐二抓药。
徐二受的伤只是皮肉外伤,经过外敷内服,第二天便减轻了很多。
郭南风和他长谈,晓以利害,告诉他再这样混下去,两个儿子一定无法长大成人。就算硬捱过来,儿子大了,也会继承父志,一辈子是个废物。做人这样活下去,有什么意思?
郭南风和他索不相识,这样热心帮助他,劝他的话又全都入情入理,徐二爷只是好赌,并非没有人性,当然很受感动。
最后,徐二说老实话了,他沉迷赌博,实在是因为自己没有谋生的能力和资本,妄想碰手气赢一大笔钱,好来个不劳而获,改善生活。
郭南风告诉他,想白手成家,靠的是勤劳,这世上没有不劳 而获的例子,如果对方真有心戒赌,他可以助以一臂之力。
这样,郭南风又陪了徐二一天,替他叫人补好那件皮袍子,并送了他二十多两银子,要他找个小生意做做,不但赌博碰不得,连茶楼要少去,有钱买鱼肉,应拿回家去,与妻儿共享。
最后,他告诉对方,他在陆安附近有很多朋友,他如果再不习好,他会回头再来找他算账,希望对方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