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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秦红 当前章节:147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4:29

《慧剑》作者:秦红

这座农舍座落在山脚下,屋前有一块空地,屋左有一片菜园,一条弯弯小溪是这里的围墙,一座短短的木桥是通向外界的路,路环绕山脚蜿蜒伸去,另一边是一大片稻田。

田,绿油油的,水,清澈见底,树林,苍翠涌绿,远山,秀媚挺拔,空气,新鲜洁净。

不是世外桃源,而是半块净土。

这样一块地方,是很少见到外人的,特别是一个骑着一匹神骏白马的武林人。

今天,却有一个骑着一匹神骏白马的武林人来到了这里。

这人是个青年,剑眉星目,面貌长得挺英俊,头戴一顶范阳毡笠,身穿玄色紧身密门钮扣的劲衣,外披大红英雄氅,左腰一柄红总宝剑,右腰一只豹皮囊。

他对这里的景色极欣赏,一路策骑缓缓而行,浏览着四周风光,过了木桥到了农舍前的空地上从容下马,将马往一杆木柱上一拴,便走到农舍门口开声道:「有人在家么?」

农舍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出来答话。

青年头一侧,露出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然后又以试探的语气喊道:「喂!屋里有人么?」

屋里还是没有一点声响。

青年皱了皱眉,自言自语道:「奇怪,怎么没有人呢?」

说着,就擧步跨了进去。

这是一间庙堂,但堂上没供着任何神位,有的只是一张四方桌和几张竹椅,此外就是一些农用器具,虽谈不上陈设,却收拾得干净。

庙的两边各有一门,一门通向厨房,一门通向房间,青年先向通向厨房的门内张望,又开口喊道:「喂,有人在——?」

刚说到一个「在」字,他就住了口,因为他发觉已有一柄剑抵上自己的背心。

「站好别动!」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连忙擧起双手,表示毫无敌意。

用剑抵住他背心的是个农家装扮的妇人,年约二十余岁,容貌十分清丽,她接着冷冷问道:「你是何人?」

青年含笑道:「徐步云,是妳么?」

妇人脸色一变道:「你是……」

青年转过身子,笑着。

妇人吃惊的「啊」了一声道:「是你一一纪南屛!」

青年笑道:「步云,妳好么?」

徐步云收囘长剑,不胜惊诧的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纪南屛面露得色,耸耸肩道:「我是千里眼和顺风耳的化身。」

徐步云没好气地道:「少油腔了,快说你是干什么来的?」

纪南屛道:「来看妳。」

徐步云脸容一沉,冷冷地道:「三年前离开你的时候,我说的那句话你忘了不成?」

纪南屛双肩一耸,笑道:「没有,妳说咱们俩从此一刀两断,不要再来往了。」

徐步云道:「既未忘记,你又来干什么?」

纪南屛揭下毡笠,在一张竹椅上坐下,顾左右而言他道:「妳丈夫汤再生不在家么?」

徐步云道:「他入城去了,等下就要囘来,你最好快走!」

纪南屛道:「别紧张,我不会破坏妳的家庭,像你们这样幸福可爱的家庭,如果予以破坏,那未免太残忍了。」

徐步云道:「我不愿他对我产生误会。」

纪南屛道:「妳老实吿诉我,他对妳好么?」

徐步云道:「很好!」

纪南屛道:「眞的很好?」

徐步云道:「眞的,他虽不像你那样名满天下,但他老实可靠,对我体贴入微,我很高兴没有嫁错人。」

纪南屛笑道:「这样就好……」

徐步云道:「你呢?」

纪南屛反问道:「我怎样?」

徐步云道:「你还没成家?」

纪南屛一耸肩道:「没有一个姑娘肯嫁我。」

徐步云忽然微微一叹道:「如果你能正经一些,何愁没有姑娘喜欢你。」

纪南屛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就是这副德性,要我规规矩矩的做人,很难!」

徐步云道:「这几年,你都在干什么?」

纪南屛道:「什么也不干,就是到处穷混。

徐步云道:「大槪又管了不少闲事。」

纪南屛微微一笑道:「是的,路见不平就管,发现美女就追,因此,大家便给了我一个绰号——风流侠客。」

徐步云叹道:「唉,我看你永远讨不了老婆了,没有一个姑娘会喜欢一个『风流』人物。」

纪南屛笑道:「可不是,不过我倒挺喜欢这个绰号。」

徐步云倒了一杯茶递给他,脸带央求之色道:「喝了杯茶,就请离去如何?」

纪南屛接过来,轻啜了一口,凝望她笑道:「我想见见妳丈夫。」

徐步云着急道:「不行!」

纪南屛道:「为什么?」

徐步云一字一字的道:「我吿诉你,当年我嫁给他是出于自愿,他可没有引诱我,你没有理由找他麻烦!」

纪南屛哈哈一笑道:「妳弄错了,我对他一点不怀恨,我知道妳是自愿嫁给他的。」

徐步云道;「那麽,你要见他干么?」

纪南屛道:「认识认识。」

徐步云冷笑道:「看样子你还在怀恨我?」

纪南屛摇头道:「没有,妳的选择是对的,当年妳若嫁给我,绝对没有今天这样幸福,我很高兴妳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徐步云道:「我有个孩子了。」

纪南屛目光一注,笑道:「哦,多大了?」

徐步云转入房中抱出一个正在酣睡中的婴儿,笑道:「才四个月,你看。」

纪南屛站起看那婴儿,赞道:「好标致!」

徐步云笑道:「长得很像他爹呢!」

纪南屛问道:「你们住在这里有多久了?」

徐步云道:「两年多了,我和他成亲之后,他就带我到此间开垦田地,你看外面那片田地就他开垦出来的,我们现在每年收成两次,生活得好。」

纪南屛笑道:「步云,妳眞叫我惊奇。」

徐步云道:「嗯?」

纪南屛道:「妳原是个有名的女侠,却肯反璞归眞做个农家妇,这是一般女人不易办到的事。」

徐步云道:「我喜欢这种平平凡凡与世无争的日子,这也就是我离开你的原因,你的爱好刚好与我相反,你喜欢的是多彩多姿的生活,我们俩若结合,一定不会幸福。」

纪南屛点头道:「妳说得对。」

徐步云道:「你该走了吧?」

纪南屛道:「我不能见见他么?」

徐步云断然道:「不能!」

纪南屛笑了笑道:「好吧,我这就走……」

他拿起毡笠往头上一戴,擧步便向外走出去。

徐步云抱着婴儿跟到屋外道:「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纪南屛点头道:「好的。」

他解了马索,跨腿登上马鞍,含笑道:「妳丈夫囘来的时候,请告诉也一句话,就说虎牙三凶已经越牢逃出来了!」

说毕,一拨马头,向木桥驰去。

徐步云一呆之后,急叫道:「你等一下!」

纪南屛勒停马,掉头笑问道:「什么事?」

徐步云道:「你说这话是何意思?」

南屛道:「妳不认识虎牙三凶?」

徐步云道:「不认识。」

纪南屛道:「妳丈夫认识,妳只要照我的话吿诉他,他就明白了。」

话落,双腿一夹马腹,纵骑过桥,向小路上疾驰而去……

一辆马车,驶过那道木桥,在农舍前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驾车的是个青年农夫,年约二十七八岁,面上若非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看来也很英俊。

他由车座上跳下之后,立刻开声喊道:「步云!步云!」

听口气,无疑是徐步云的丈夫汤再生。

徐步云由屋里走出,含笑道:「你囘来了。」

汤再生转到车后,由车上拿出来一个布包,笑嘻嘻地说道:「这是我替孩子买的衣服,妳看好不好看?」

徐步云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掩口吃吃笑道:「我说你不会买,你还一直不服气!」

汤再生发怔道:「怎么了?」

徐步云笑道:「这些衣裳是三四岁小孩穿的,我们福儿才四个月大,怎么穿呢?」

汤再生道:「太大了?」

徐步云道:「当然太大了。」

汤再生有些沮丧地道:「我还以为很合身,这下怎么办?」

徐步云道:「留着吧。」

汤再生窘笑一下道:「下次我带妳一道入城,由妳去买,怎么样?」

徐步云道:「也好,你快去洗一洗,我饭已烧好了哩。」

汤再生道:「马上就来。」

他将马牵入一间草寮,然后把买囘家的东西提入室中,到厨房洗了一把脸,转到厅堂时,只见徐步云已将饭菜端上桌了。

他看看菜色,问道:「福儿呢?」

徐步云道:「刚才吃过奶,又睡着了。」

她盛饭递给丈夫,问道:「刚才你在路上有没有遇见一个人?」

汤再生道:「没有,对了,我正想问妳,是谁牵牛到我们家了?」

徐步云一怔道:「牛?」

汤再生一边扒饭一边说道:「我在小路发现牛蹄的痕迹。」

徐步云恍然一笑,说道:「那不是牛帝,而是马蹄。」

汤再生呆住,道:「马蹄?」

徐步云说道:「是的,在两刻时前,来了一个人……」

汤再生神色略见紧张,急问道:「谁?」

徐步云道:「纪南屛。」

汤再生一张脸登时沉下来,很不愉快的问道:「他来干什么?」

徐步云极力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道:「没什么,只是来看一看而已。」

汤再生酸溜溜的道:「来看谁?」

徐步云说道:「你不要生气,我已经把他赶走了。」

汤再生面露疑色道:「他怎知我们住在这儿?」

徐步云道:「我也不知道。」

汤再生道:「是妳通知他的吧?」

徐步云摇首道:「没有,我避他唯恐不及,怎会通知他?」

汤再生冷笑道:「这就怪了,我们住在这偏僻的鄕下,很少与人来往,若无人通知他,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徐步云神情幽怨的看着他,道:「再生,你该相信我才是。」

汤再生道:「他尙未忘情于你,是不是?」

徐步云道:「不,他说我嫁得对,又说很高兴我有这么一个幸神的家庭。」

汤再生道:「既然如此,他就不该再来找妳。」

徐步云道:「他不是来找我的……」

汤再生又冷冷道:「不然,是来找我的?」

徐步云点点头道:「好像是的……」

汤再生冷哼一声道:「我明白了,他认为我当年横刀夺爱,所以要找我算账了。」

徐步云道:「不,他要我转吿你一句话,说什么虎牙三凶已经越牢逃出来了。」

汤再生浑身陡地一震,手上的饭碗「拍」的掉在桌上,霍然站起道:「他说什么?」

他的面色变得异常苍白,好像」个罪犯听到判处斩首似的。

徐步云很惊愕,道:「他要我吿诉你,说虎牙三凶已越牢逃出来,就是这一句话,你怎么的?」

汤再生神情紧张追问道:「他还说什么话?」

徐步云道:「没有,他说你听了自会明白——你认识虎牙三凶么?」

汤再生没有囘答,呆了好半天,才重新坐下,端起饭碗默默的吃了起来。

徐步云也盛饭吃起来,等了一会见丈夫不加解释,便以温婉的语气道:「再生,吿诉我是怎么囘事好么?」

汤再生冷冷淡淡地说道:「没有什么,妳不要管!」

徐步云道:「我不是在管,而是在问。」

汤再生道:「妳不要问。」

徐步云道:「你是我的丈夫,你的事我难道不该关心么?」

汤再生沉默不语。

徐步云凝注他,轻轻的问道:「你和虎牙三凶有仇?」

汤再生还是沉默不语。

徐步云道:「我觉得你应该把事情吿诉我,我们是夫妻,夫妻应该有福共享,有难同当——

汤再生恼噪的放下碗筷,大声道:「好了!妳不要再说了!」

徐步云楞住,望着丈夫走出庙堂之后/眼泪不觉簌簌掉了下来。

自与丈夫结褵到今,她从来没见过丈夫发这么大的脾气,她感到伤心极了。

她知道丈夫的烦恼是听到虎牙三凶越牢而起的,她也知道丈夫与虎牙三凶必有深仇大恨,更知道虎牙三凶可能会来找丈夫,所以她对丈夫的发脾气并无责怪之意,她感到伤心的是自己对他情坚如石,而他却不肯把事情吿诉自己,他之拒绝说明与虎牙三凶结仇的原因,多少有视自己如外人之意,不这怎能使她伤心呢?

她呆呆的坐着,对桌上的食物,已经完全没有胃口。

不知坐了多久,她忽然听到屋外传来一片「霍霍」之声——磨刀的声音。

她不禁心头一震,立即起身走出,只见丈夫正在厨房外面的簷下磨着一把生锈的钢刀,当下走过去,问道:「你磨刀干么?」

汤再生道:「这把刀,已经生锈了,应该磨一磨……」

徐步云道:「你曾说过再也不用刀的。」

汤再生不答,继续磨着。

徐步云幽幽地道:「你不肯把原因吿诉我不要紧,但你要想一想,我们已经有了孩子,你也辛辛苦苦的开垦了一片田地,你忍心把几年来的辛苦成就毁于一旦么?」

汤再生继续磨着钢刀,钢刀渐渐恢复了昔日的光彩。

徐步云流泪道:「我什么都不在乎,但我可不能让孩子有一点点的危险,为了你的儿子,你难道不能想出更安全的办法?」

汤再生把钢刀洗干净,擧起照了照,再用手指试试刀锋,似觉不够锋利,于是又磨了起来徐步云哀求道:「再生,请你把事情吿诉我,让我们共同来想出一个办法好么?」

汤再生冷冷开口道:「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拼命,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徐步云道:「我们不能离开这里?一

汤再生道:「不能!」

徐步云道:「为什么?」

汤再生道:「不论躱到何处,他们都有办法找到我,而且我也不愿意抛弃这里的一切!」

徐步云道:「你说不论躱到何处,他们都有办法找到你,这是什么意思?」

汤再生道:「他们一定知道我住在这里,而且一定已派人在暗中监视。」

徐步云道:「这倒不一定,我们可以悄悄的逃入山中,屋后这座山绵亘数百里,他们纵然派人监视,也不一定能看住我们。」

汤再生摇摇头道:「我不走!」

徐步云道:「你打得过他们么?」

汤再生不说话。

徐步云再问道:「他们身手高不高?」

汤再生道:「很高。」

徐步云道:「我们两人鬪得过么?」

汤再生道:「不行。」

徐步云道:「我情愿陪你死,但是,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汤再生又擧刀试了试锋芒,感到满意了,于是把刀擦拭干净,纳入刀鞘中,站起身子道:「好吧,我们到屋里去,我把一切吿诉你。」

婴儿在啼哭了。

徐步云赶入房中,将他抱起,哄了半天,婴儿还是哭个不停,她伸手往婴儿的袴内一摸,才知婴儿的尿布湿了,于是替他换上一块尿布,婴儿才停止啼哭。

四个月大的婴儿,肤色已渐变白,看来十分可爱。

她见婴儿吮指头,一副无忧无愁之态,想到丈夫已惹上杀身之祸,不禁心如刀割,眼泪又掉了下来。

汤再生跟入房中,问道:「怎么样?」

徐步云道:「尿布湿了,我已替他换上。」

汤再生道;「再让他躺着吧,我听说婴儿不可老是抱着,抱习惯了他便不肯躺在床上。」

徐步云道:「不要紧,你看他已无睡意,我抱他玩一玩。」

汤再生看见他面颊上有泪水,不禁长叹一声道:「他来得眞不是时候……」

徐步云凝目问道:「你说谁?」

汤再生一指她懐中的婴儿道:「我说是他。」

徐步云微愠道:「你怎么说这种话?」

汤再生苦笑道:「我是怕他……妳还不知道,虎牙三凶都是心黑手辣之徒,他们是不肯留下活口的……」

说着在床缘坐下,神情十分颓丧。

徐步云颤栗道:「你到底跟他们结什么仇?」

汤再生摇头道:「没有仇!」

徐步云迷惑道:「没有仇?」

汤再生道:「是的,他们只是对我产生了误会,这个误会目前无法冰释……」

徐步云在他身边坐下,注目等着他说下去。

汤再生低头默然有顷,才抬头露出一个惭愧的苦笑道:「步云,我有一件事瞒骗了妳,希望妳能原谅。」

徐步云道:「你说吧!我不会生气的,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所以不论你以前犯下什么错误,我都会原谅你的。」

汤再生道:「假如我以前是个贼,妳也会原谅我么?」

徐步云点头道:「会!因为我知道你现在已不是一个贼!」

汤再生欣慰地道:「我把一切吿诉妳,大约六七年前,虎牙山出现了四个贼,经常四出打家刼舍,杀人无数,因此当地居民就给了他们一个绰号,叫『虎牙四凶』!」

徐步云脸色发白,颤声道:「而你是其中的一凶?」

汤再生点头道:「是的,老大叫缪歧龙,老二叫裴光雄,老三叫谷少华,老四叫汤铭峯……」

徐步云浑身发抖起来,说道:「你的眞名叫铭峯?」

汤再生又点头道:「嗯,再生两字是邂逅妳的那一天才临时改的。」

徐步云低首飮泣起来。

汤再生道:「我们四人合伙干那没本钱的买卖,由于每次均顺利得手,因此胆子愈来愈大,只有我胆子愈来愈小,因为……因为我怕杀人,我总觉得杀人是不对的……」

徐步云哭着问道:「你曾经杀过人?」

汤再生道:「是的,曾经杀过几个人,可是每次杀了人之后,我的内心总是感到万分不安,所以后来的几次行刼,我就不再杀人了。」

徐步云道:「你分明是个好人,怎么会跟他们搞在一起呢?」

汤再生道:「这事说来话长,妳知道我是个孤儿,十一岁时蒙『金刀客林贵』收为徒弟,我跟他练了几年武功,十八岁那一年,我师父认为我已略有成就,就带我下江湖历练,可是就在那年岁耒,我师父忽然病倒了,病倒在一家客栈中。」

徐步云道:「这事你曾经说过了。」

汤再生道:「不错,可是我以前说的有一半不是事实,我说师父病故后即单独闯江湖一节是假的,实际情形是我师父病故时,我没有银子买棺为师盛殓,其时同住客栈的三个青年知道了我的困难,便慷慨解囊给我三十两银子助我买棺安葬师父的遗体,我因为感激他们,就和他们交上了朋友……」

徐步云道:「他们即是缪歧龙、裴光雄、谷少华?」

汤再生道:「正是,起初我不知道他们是绿林人物,到知道时,由于他们已帮助了我很多,我已不好意思离开他们了。」

徐步云道:「于是就跟他们一起做贼?」

汤再生双手抱抱头,懊恼而惭愧的道:「那时我年纪太轻,没有想到后果的可怕……」

徐步云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汤再生道:「我二十一岁那年,老大缪歧龙打听到一个消息,得知汉阳『神风镖局』为人保一趟暗镖,红货的价値在十万两银子以上,便决定下手刼镖……」

徐步云道:「价値既在十万两银子以上,何以不以明镖护送?」

汤再生道:「那批红货是珠宝,平常的包袱便可带走,故该局的总镖头才决定以暗镖护送,妳知道以暗镖护送红货最能节省费用,而且也可以说很安全,只要不走漏消息,便不会发生问题。」

徐步云道:「神风镖局派甚么人护送红货?」

汤再生道:「由他们副总镖头『双鎗贯日郭金城』易容亲自护送,交货的地点是蜀东云阳,路程一千两百里,将经过虎牙山下,所以他们决定下手刼镖,打算得手之后大家远走高飞,我们计划在虎牙山与宜昌之间的一处黑松林下手,因知双鎗贯日郭金城身手十分了得,故商定由他们三人动手,我则负责夺取那批珠宝,如果不能当场杀死郭金城,我便先带着那批珠宝离开,由他们三人联合对付郭金城,要打到击毙郭金城为止,当时我虽极力反对杀人,但他们说神风镖局实力雄厚,若不杀人灭口,后患无穷,我只好依了他们,心中决定做成那笔买卖后,便洗手不干,重新做人……」

徐步云道:「你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汤再生道:「是的,但那时我已骑虎难下,欲罢不能,如果我说不干,他们很可能会杀了我。」

徐步云道:「后来你们得手了?」

汤再生道:「妳听我慢慢说吧,我们计划好了刼镖的步骤之后,便蒙面躱在黑松林等候,等了一天,巣见郭金城来了,他虽然改变了面貌,但我们一看他背上的双鎗,就知是他,于是我们现身围土去,一语未发,动手便攻,郭金城纵马欲走,被老二裴光雄发出一镖打中马腹,郭金城只得下马迎战,他的双鎗确实厉害,施展起来简直无懈可撃,我们四人攻他一阵,仍无法把他击伤……」

徐步云道:「他身上眞带着一批珠寳么?」

汤再生点头道:「他打成一个长包袱挂在肩膀上,一看就知是那批红货。」

徐步云道:「你们打多久才将他击毙?」

汤再生道:「打了一刻多时,我一刀割断了他的包袱,老大缪歧龙乘机猛攻数招将他迫退,我便拾起掉在地上的包袱,飞身便走,而他们三人则继续攻击,将郭金城紧紧困住。」

徐步云道:「你跑到了何处?」

汤再生道:「我们约定得手后在荆山一座破庙见面,它距黑松林约有一百五十里之远。」

徐步云道:「你们不敢返囘虎牙山。」

汤再生道:「当然,神风镖局的总镖头『神风一剑乔鎮宇』是个异常厉害的人物,当他获知失镖之后,一定会怀疑到我们四人的头上,我们若返虎牙山,不啻是等死。」

徐步云道:「后来他们有没有杀死郭金城?」

汤再生道:「有的,后来我听说他们跟他打了半天,才将他收拾下来。」

徐步云惊讶道:「听你口气,好像你得了红货之后,便没有再见到他们?」

汤再生叹了口气:「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原来准备刼镖的不止我们四人,我得了红货之后,就一路往荆山奔去,谁知跑到中途,就有一个老人现身拦住去路,他要我把红货分一半给他,我当然不肯,于是就打了起来。」

徐步云道:「他是谁?」

汤再生摇头道:「我不认识,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他是谁……他武功强我甚多,我跟他鬪了数十招后自知不敌,即虚晃一刀纵身便走,他当然不肯罢手,发足疾追,就那样我逃他追,跑了二十多里路,我被他追上了,再度动手,没几个照面就被他打倒在地,他抢了那包珠宝倒没杀我,掉头疾去,一眨眼就走得没了踪影。

徐步云道:「因此,他们三人误会你吞了那批珠宝?」

汤再生道:「是的,但事情还不仅止于此,当时我因受了一点轻伤,行动有些不方便,故走了两天才到达荆山那间破庙,一到那间破庙时,只见他们正在和十几个捕役鬪在一起……」

徐步云一怔道:「那是怎么囘事?」

汤再生摇头道:「我也不知道那些捕役怎么来的,当时我原想现身助战,可是就在我正要过去之际,老二裴光雄受伤倒下了,我看那情形,就知我上去助战也将白陪,所以就躱着没动。」

徐步云嘴唇动了动,似想说甚么,但终于忍了下去。

汤再生道;「妳认为我太怯懦,太不顾义气,是不?」

徐步云摇头道:「我不知道……」

汤再生道:「其实我那时还有一层想法,我知道失去红货必难使他们相信和原谅,而且我早就打算离开他们,所以我觉得那是个大好机会,妳认为我的想法对不对?」

徐步云点点头。

汤再生道:「那十几个捕役身手十分不凡,没有多久,缪歧龙和谷少华亦吿不支,终于都被捕役们擒住了,那时我听到谷少华大叫道:『这一定是老久干的好事!他妈的,我早就知道那小子靠不住!』我听了这话,心里直发抖,知道这个误会无法解开了。」

徐步云道:「那些捕役怎知你们将在那破庙中会晤?」

汤再生摇头道:「我不知道,我的确不知道,我只知那样一来,他们必会误会我出卖朋友独吞巨宝,所以我不敢再在鄂境停留,远走南方避难,而从那时起,我就没再干过一件坏事,我替人做长工过日子,后来雇主知道我会武功,就提升我为护院武师,但我对护院武师实在无兴趣,勉强干了两年,积蓄了一些银子,即辞别离开,打算做点小生意,在那时,我遇见了妳……」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声泪倶下,握住徐步云的一只手腕道:「步云,我把实情吿诉妳,妳能原晾我么?」

徐步云点点头道:「能的,我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么,我知道你是个本性良善的人,何况,你已洗心革面,我会原谅你的,但,问题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汤再生摇摇头,长叹一声道:「现在我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徐步云道:「你看他们何时会找到此处」

汤再生道:「我看快了,纪南屛既知我们住在这里,他们一定马上会到。」

徐步云道:「你是说纪南屛和他们是一道?」

汤再生点头道:「是。」

徐步云道:「不,纪南屛不是那种人,我以为他好意来通知我们的。」

汤再生冷笑道:「我看不见得,他若不知道我和他们有误会,怎会前来『通知』妳?所以我敢说他和他们必已勾搭上了,他因我娶妳,怀恨在心,故要他们来找我算账,以泄其私恨!」

徐步云颦了颦眉道:「我总觉纪南屛不是这种人物,他是个用情不专的青年,不可能因我嫁你而怀恨在心的。」

汤再生冷冷一笑,道:「妳若不信,等着瞧好了!」

徐步云道:「不要等,我们马上就走!」

汤再生道:「怎么走?」

徐步云道:「还是照我刚才说的,我们赶快收拾细软,悄悄遁入屋后山中,远走他鄕。」

汤再生道:「可是我舍不得这里的一切。」

徐步云道:「你不走,就能保有这里一切么?要知道性命最要紧,有性命不怕没有东西!」

汤再生道:「可是……」

徐步云打岔道:「别再可是了,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我们孩子着想。」

汤再生沉思了一会点头道:「好吧,我们暂时到别地去避一避,等过几个月他们放弃——」

他的话只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口,呆呆望着房门而立。

房门口突然出现一个人,面带微笑倚门而立。

来人年约三十五岁,浓眉虎目,脸如锅底,双颊到颏下长着疏疏落落的胡子,身穿密门镐扣的劲衣,足登薄底骁靴,背上斜揷一柄长剑,此刻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微笑着,模样有好一只准备啃死人骨头的饿狼。

这人出现时,面带微笑接着汤再生的话尾说道:「不会的,我们绝不会放弃,不论你逃到海角天涯,我们都要找到你!」

徐步云脸色陡然大变,连忙把婴儿搅到左手,右手一伸,拔下挂在床柱上的剑,一指来人娇叱道:「你是何人?」

来人露齿吃吃沉笑着,道:「老么,你眞有福气,居然娶了这房娇娇嫩嫩的妻子……」

汤再生面色如土,站起道:「缪大哥,你们都来了?」

原来,此人正是虎牙四凶的老大缪歧龙,他好整以暇的抓抓胡子,摇头笑道:「没有,他们还在后头,你知道他们两人最毛躁,动不动便要杀人,所以我叫他们等一等再来。」

汤再生听了稍稍放心,当下露出委屈求全之色道:「大哥,你肯听听小弟的解释么?」

缪歧龙摇摇头道:「不要解释了,我们只要东西,你只要把东西交出,念在几年结拜兄弟的情份上,我饶了就是了。」

汤再生转对妻子徐步云道:「步云,这位是我的义兄缪歧龙缪大哥,妳快拜见。」

徐步云勉强作了一福,道:「缪大哥你好,关于那次刼镖之事,方才我已听拙夫说过了,那实在是个误会,拙夫并未出卖你们,也没吞下那批珠寳,还请缪大哥明察。」

缪歧龙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虎目一抬,凝注汤再生吃吃狞笑道:「老么,我把话已说清楚了,现在等着你的答复。」

汤再生道:「假如小弟交出那批珠宝,大哥眞肯饶恕小弟一家人?」

缪歧龙点点头道:「不错,这是我做大哥的极力为你讨来的一个机会,老二老三答应得很不情愿,他们说半个时辰之后,我若没有带那批珠宝囘去,他们就要前来动手了。」

汤再生道:「好,那批珠寳小弟原封未动的埋在屋后山上,现在小弟去掘出来给你。」

说着,把手上的钢刀往角落里一扔,同时暗暗向妻子使了一个眼色。

他把钢刀扔下,是表示不反抗,这个动作颇使缪歧龙「放心」不少。

他知道缪歧龙在未拿到珠宝之前,绝不会下手伤害自己,故很从容的擧步向房门外走去。

缪歧龙机警的退后让路,悍笑道:「老么,希望你诚实一些,不要耍花样!」

汤再生不囘答,外出屋子后,到草寮中取出一把锄头,荷到肩上,道:「大哥请随小弟来吧!」

领路转到屋后,由一条山径登山。

缪歧龙随后跟着,一面问道:「有多远?」

汤再生答道:「不太远,马上就到了。」

缪歧龙道:「你为何把它埋在山上?」

汤再生道:「怕被内人发现。」

缪歧龙笑道:「她不知道你过去的底细?」

汤再生道:「是的……」

缪歧龙叹了口气道:「你好像眞有决心弃邪归正似的,眞是难得啊!」

汤再生沉默着。

缪歧龙道:「不过,你的心也太狠了,你眞想洗手不干的话,可以老老实实跟我们商量,怎可暗通官府出卖我们,害我们坐了五六年的牢。」

汤再生道:「小弟并未出卖你们。」

缪歧龙冷笑道:「那麽,是谁暗通官府埋伏在那间破庙围捕我们的啊?」

汤再生道:「小弟不知。」

缪歧龙道:「当年我们四人商量刼镖时,并无外人在场,如不是你出卖的,那就眞有鬼!」

汤再生道:「那天小弟得手之后,即一路直奔荆山,不料到半途竟碰上一个黑吃黑的……

缪歧龙不信的笑道:「哦?」

汤再生道:「小弟知大哥不会相信,但小弟已准备将该批珠宝如数奉上,故没有说谎的必要。」

缪歧龙道:「那麽,你把当日发生的事情说来听听。」

汤再生道:「那家伙年约六十出头,额头上长着一个拇指般大的红瘤——大哥可知此人是谁吗?」

缪歧龙想了想,摇摇头道:「我想不起黑道上有这号人物。」

汤再生道:「他身手颇为不弱,突然现身拦路,要小弟把珠宝分一半给他,小弟不肯,于是打了起来。」

缪歧龙揷口问道:「他使何武器?」

汤再生道:「一把铁尺,专打穴道的。」

缪歧龙道:「你打不过他?」

汤再生道:「是的,打了数招,小弟就知碰上了扎手,故不敢拼下去觅隙疾逃,他则穷追不舍,后来逃到一条河边上,小弟奋不顾身跳水潜逃,那家伙不谙水性,站在河边上破口大骂缪歧龙道:「结果呢?」

汤再生道:「小弟在即将潜上对岸之际,没注意有截树头顺流冲来,腰上被撞了一下,差点没了命,后来挣扎上岸,才发觉肋骨断了一根,因怕那家伙渡河追上来,便在附近树林躱了一天,直到第二天清晨,小弟才混入荆门县城,延医治疗,那位大夫说小弟必须静卧数日才能痊愈,但小弟怕大哥久等,只敷了一些药即动身离城,由于内伤未愈,走了两天才赶到那间破庙,一看你们已不在那里……」

缪歧龙笑道:「你眞会编故事!」

汤再生叹道:「小弟所言句句是实,大哥若是不信,可以去荆门县城,找那位大夫对证一下。」

缪歧龙笑问道:「那麽,你在破庙中,等了多久?」

汤再生道:「足足等了三天三夜,因不见大哥等到来,小弟便潜囘虎牙山查看,又不见你们在山中,只得到处寻找,过了半个月,才听你们被捕的消息。」

缪歧龙道:「如果你没有出卖我们,何以不设法救我们出来?」

汤再生道:「小弟曾去踩探三次,因见防备极严,不敢动手。」

他说到此处,忽然住足道:「到了!」

缪歧龙跟着停步,目光焖焖的,问道:「在那里?」

汤再生指着面前一株大树道:「就在这里。」他走到大树跟前,背部靠上树身,然后向北走出五步,便用锄头在立足之处掘了一下,道:「就在这下面五尺深的地方。」

缪歧龙在一边坐下,笑道:「很好,你动手挖吧!」

汤再生于是挥动锄头挖掘起来。

缪歧龙道:「你最好挖快一些,老二老三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他们若久等不见我囘去,马上会来要你的命!」

汤再生不语,加紧挖掘起来。

不一会,已挖出一个两三尺深的土坑。

缪歧龙起身趋近观看,问道:「快了吧?」

汤再生点点头,继续挖着。

缪歧龙又问道:「都是珠宝么?」

汤再生道:「是的。」

缪歧龙道:「有好多?」

汤再生道:「一百颗,每一颗値千两银子以上。」

缪歧龙面上掠过一抹兴奋之色,笑道:「六年的牢总算没有白坐……」

汤再生问道:「大哥打算怎么分赃?」

缪歧龙道:「你想不想分一些?」

汤再生摇头道:「不,小弟已洗手不干,不想再得不义之财。」

缪歧龙笑道:「我还没决定怎么分脏,等见到老二老三再说吧。」

汤再生道:「小弟想劝大哥一句话……」

缪歧龙道:「嗯?」

汤再生道:「大哥得了这笔财宝之后,最好就此收手,须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若是贪得无厌总有一天会出事的。」

缪歧龙哈哈一笑,道:「你说的也许不错,不过,大哥我今年才不过三十五岁,就此收手未免太早。」

「叮!」一声,汤再生的锄头掘到某种铁器。

缪歧龙神色一振,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汤再生放下锄头,蹲下去用手挖土,道:「是个铁盒子,小弟把珠宝盛在铁盒子里面……」

说话之间,一个铁盒子的一角露出来了。

缪歧龙兴奋极了,急道:「快拿上来!快拿上来!」

汤再生道:「好。」

双手猛可一扬,打两把土沙。

缪歧龙不防有此一着,双目顿被土沙打中,大叫一声,掩目疾退。

汤再生跳出土坑,抄起铁头,抢步赶上,一招「力劈华山」,对缪歧龙的头上猛砸下去。

缪歧龙眼睛虽受伤,倒还有听风办器之能,听过劲风袭临头上,慌忙横窜跳开,大叫道:「汤铭峯,你好狠啊!」

汤再生一招落空,二招跟出,掉转锄头,以柄端向他腹部撞去。

这一招,缪龙就避不开了,腹部顿被撞中,闷哼一声,仰身倒下。

汤再生一揄锄头,再以锄口砍中他的脑门,只听「刷」的一声,登时将他半边脑袋砍下来。

缪歧龙浑身抖动了几下,就不声不响的死了。

汤再生扔下锄头,冷冷一笑道:「这是你咎由自取,可怨不得我!」

他再跳入坑中,捧出一个铁盒子,面露得意的诡笑道:「早知道你们要来,所以……嘿嘿,我吿诉你,这盒子里什么也没有。」

语至此一扬手,将盒子掷去老远。

刚才徐步云在看到丈夫对自己作的眼色之后,就知丈夫不是眞的要带缪歧龙去挖珠宝,而知丈夫是要用计划杀缪歧龙,这一点她倒不反对,为因她知道在目前的情况下,如不先用计打杀一个,一家人绝不能逃过杀身之祸,何况虎牙三凶都是怙恶不俊之徒,打死他们正是为民除害,所以她不但不反对丈夫用计暗算缪歧龙,而且还在心里祈求他顺利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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