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料到另外的二凶裴光雄和谷少华可能马上会到,见丈夫带走了缪歧龙之后,即匆匆束装一番,将婴儿捎在背上,准备跟入山中,一方面避开裴光雄和谷少华,一方面助丈夫一臂之力。
但是正要出屋之际,蓦听得屋外有人开口喊道:「老大,你在那里?」
徐步云吃了一惊,轻步趋至壁下,由壁缝向外窥视,只见屋外空地上站着两个汉子,一个穿黑衣,背揷单刀,「个穿青衣,手握狼牙棒,两人相貌极凶恶,心知是裴光雄和谷少华,不禁暗暗着急,思忖道:「糟糕,再生刚把缪歧龙骗上山,多半尙未将缪歧龙收拾下来,如今若让这两人追上去,再生恐怕就难逃」死了,我须得挡住他们一阵才行!」
思忖间,只听屋外那两人又开声喊道:「老大,你在那里呀?」
另一个接口道:「奇怪,屋中好像没人?」
前一人道:「进去看看!」
后一个道:「好!」
徐步云不待他们入屋,即仗剑而出,喝问道:「二位找什么人?」
正要入屋察看的,正是裴光雄和谷少华,他们乍见一个少妇仗剑走出来,不由微微一怔,其中的谷少华眼睛一亮,咧嘴笑道:「嘿,好标致的一个娘儿!」
徐步云玉面一寒道:「你们找什么人?」
斐光雄惊奇的打量她几眼,笑道:「妳莫非是汤铭峯的妻子?」
徐步云道:「不错,你们是谁?」
裴光雄假装斯文的拱手一揖道:「在下裴光雄,身边这个是我三弟谷少华,我想妳一定听过我们兄弟的名字吧?」
徐步云冷冷道:「没听过。」
裴光雄嘿嘿笑道:「没听过也不要紧,但是刚才妳一定见过我们大哥缪歧龙,对不对?」
徐步云道:「不错,刚才有个自称缪歧龙的人来找我丈夫……」
裴光雄道:「他们呢?」
徐步云道:「已经走了。」
裴光雄面色一变道:「那里去了?」
徐步云道:「不知道,我丈夫不肯让我在场听他们谈话,不过我好像听到他们提过虎牙山三个字,不久两人就一起走了。」
裴光雄疑心大起,转对谷少华道:「三弟,你说这是怎么囘事?」
谷少华道:「大哥若是要押他去虎牙山起出那批东西,理应通知我们一声才对。」
裴光雄道:「是呀!难道大哥竟想独吞?」
谷少华道:「小弟不信大哥是那种见利忘义之人。」
裴光雄道:「但是他刚才为何一再阻止我们一道来此?哼哼,我看我们被他耍了!」
谷少华道:「二哥不要太多疑,我们先入屋子里察看一下再说吧!」
说罢,拔出单刀,擧步入屋察看。
裴光雄擧起狼牙棒,一指徐步云沉声道:「妳站着别动,若敢逃走,老子可不饶妳!」
说着,由厨房那边的门走入屋中。
两人在屋中搜查一番,因无任何发现便一齐走了出来,裴光雄走到徐步云面前,凶虎虎地说道:「妳当眞听到他们要去虎牙山?」
徐步云道:「我没有说他们要去虎牙山,我只听到他们提到虎牙山三个字。」
她接着反问道:「你们究竟是干什么来的?找我丈夫有何事体?」
谷少华接口笑道:「我们是妳丈夫当年的结拜兄弟,妳当眞没听他们提起我们三人么?」
徐步云道:「没有。」
谷少华笑道:「那麽我吿诉妳,我们三人与妳丈夫当年合称『虎牙四凶』。六年前,我们合伙刼了一笔暗镖,妳丈夫见财起意,带走了全部红货,还暗通官府,把我们三人擒去,害我们坐了六年的牢,现在我们要找妳丈夫清算旧账,就是这么一囘事。」
徐步云叱骂道:「胡说,我丈夫是个老实人,怎么会跟你们一起做贼,你别含血喷人!」
裴光雄笑道:「妳应该相信,妳丈夫若不是贼,怎么会跟我们缪大哥走了呢!」
他擧起狼牙棒,笑笑道:「妳叫什么名字?」
徐步云道:「我不跟做贼的通名道姓!」
裴光雄哈哈大笑道:「可是妳却嫁给做贼的为妻,这不是太可笑么!」
谷少华道:「二哥,这娘儿长得不错,她又是出卖我们三人的妻子,我们来玩玩她如何?」
裴光雄笑道:「你不要那批红货?」
谷少华道:「不必着急,他们若是去虎牙山,将有一个多月的行程,我们赶得上的。」
谷少华于是擧刀一指徐步云,笑嘻嘻道:「喂,娘儿,妳让我们兄弟乐一乐,我们兄弟便放你们母子一条生路。」
徐步云大怒,尖叱道:「狂徒胡言乱语,吃我一剑!」
抢步扑上,一剑刺出。
谷少华侧身一闪,挥刀猛砍来剑,大笑道:「哈!瞧不出这娘儿也有两手呢!」
徐步云长剑倏缩倏吐,改攻他心口,她乃出身名门的侠女,武功甚是不弱,此刻含愤出手,招式益见凌厉。
谷少华见她出手不凡,连忙收起轻视之心,全神迎战起来。
裴光雄未加入攻击,站在一旁观战。
他阅历颇丰,观战数招之后,就看出徐步云的武功家数,当下开声道:「三弟小心,这娘儿是青城派的门下。」
青城派以剑术称绝武林,谷少华听了更加不敢大意,一柄单刀使出十成功力,与徐步云杀得难分难解。
双方鬪了七八十招后,胜负之数已渐渐明朗。
徐步云的招式虽较精奇,可是内力较差,更加上措着一个婴儿,行动之间颇不方便,渐渐的被迫屈居下风了。
眼看谷少华只要再加紧攻上数招即可制服她之际,屋子的转角处传来一听暴喝道:「谷少华你住手!」
人随声现,走出来的正是汤再生。
他仍荷着带上山的那把锄头,上面的血渍并未除去。
裴光雄一直以为他已和缪歧龙去了虎牙山,故突见他出现,大感意外,又惊又喜的叫道:「好呀!敢情你还在这里!」
谷少华一眼瞥见他的锄头上沾满血渍,面色一变,虚发一刀迫开徐步云,自己也纵身跃退,厉声道:「姓汤的,你杀了我们大哥?」
汤再生冷冷道:「不错!」
谷少华面上杀气陡盛,咬牙切齿道:「你眞狠,那批红货呢?」
汤再生道:「要问那批红货的下落,得先通过我这把锄头!」
说着,把锄头取下,摆出迎战姿态。
裴光雄勃然震怒,欺身一挥狼牙棒,猛扫而出,吼叫道:「我宰了你这狼心狗肺的小子!」
他的狼牙棒是一种重兵器,但在他手中使来,竟然呼呼有声,显见其一身功夫十分惊人。
汤再生擧锄相迎,两人顿时鬪成一团。
谷少华看见裴光雄攻势猛烈,反而有些担心,怕他杀了汤再生便得不到红货,当下开声道:「二哥,不要意气用事,别忘了我们是为那批红货而来的!」
斐光雄一面猛攻一面答道:「我知道,你快动手把那婆娘擒下来吧!」
谷少华也知道要迫汤再生交出红货,须由他妻子下手,故立即一挥单刀,再度攻上徐步云。
徐步云奋勇擧剑再战,她已知道自己非对方之敌,但她决定尽力支持下去,希望丈夫能击毙裴光雄,只要丈夫击毙斐光雄,那麽事情就容易解决了。
四人捉对儿拼鬪,战况异常激烈。
但鬪了半天,汤再生却没有占到一丝上风,看样子他顶多只能跟裴光雄打成平手,要想获胜十分困难。
徐步云眼看丈夫无法获胜,而自己已感不支,心中万分焦急,忍不住大叫道:「再生,你拼啊!你拼啊!」
谷少华狞笑一声,单刀霍霍攻出,道:「臭婆娘,妳叫个什么劲儿!」
徐步云一面招架,一面后退,打算退入屋中,由后门逃入山中,现在她知道若要保住儿子的生命,只有靠自己了。
慢慢的,她已退到屋门口,但正要倒踪身入屋,背上的婴儿突然「哇哇」大哭起来,她心头一慌,继续手一轻,一柄剑已被谷少华的单刀打落地上。
谷少华随之一抬单刀,抵上她心房,厉声道:「站住别动,否则这一刀下去,连妳的儿子也将没命!」
徐步云果然不敢再反抗。
她并不怕死,但却是怕孩子受到伤害,为了孩子的安全,她愿受任何屈辱。
谷少华喝道:「把双手转到后面去!」
徐步云夫求道:「请你不要伤害我的儿子,好么?」
谷少华厉声大喝道:「照我的话做,我便不伤害他!」
徐步云便依言把双手转到后去。
谷少华左手一探,骈伸二指在她软麻穴上一点,笑道:「躺下来吧!」
徐步云仰身倒下,却把背上的婴儿压得发出悽厉的哭声。
她吓坏了,连忙哀求道:「求求你,快把我的身翻过去,我的儿子被我压住了。」
她软麻穴受制,全身僵硬酸麻,已无力自行翻转身子。
谷少华笑道:「我答应妳!」
抬脚一踢,将她仰躺的身子踢成俯卧,然后单刀一挥,割断措巾,将婴儿倒提起来,走到空地上,嘿嘿冷笑道:「汤铭峯,你瞧瞧这是什么?」
裴光雄知道不用再打了,一撤狼牙棒,踪身退开寻丈。
汤再生面色变得十分难看,擧步向谷少华走去冷冷道:「谷少华你听着,你若杀了我儿子,你也别想活着离开这儿!」
谷少华擧刀搁在婴儿的后颈上,怪笑一声道:「你先站住,咱们来谈一谈。」
汤再生停止前进,道:「你要什么?」
谷少华笑道:「这个婴儿换你那批红货,大槪値得吧?」
汤再生道:「値得。」
谷少华道:「那麽你把它交出来!」
汤再生道:「那批红货早就被人抢走了。」
谷少华冷笑道:「是么?」
汤再生点头道:「是的,那天我带着那批红货赶往我们约定见面的地点时,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他抢走了那批红货。」
谷少华嘿嘿冷笑,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
汤再生道:「如果你有个儿子落在别人手里,我想你也不会扯谎!」
裴光雄接口道:「汤铭峯,我看你还是乖乖的把它交出来的好,你只要交出那批珠宝,我们不但可以释放你妻儿,而且,也不追究你出卖我们的那笔旧账!」
谷少华接下道:「还有你杀害我们大哥的仇恨,我们也可不计。」
汤再生摇摇头道:「那批珠宝眞的被人抢去,我拿不出。」
谷少华面上升起了残酷的冷笑,道:「你再说一句,当眞交不出么?」
汤再生道:「我自己有些积蓄,大约是两千两银子,假如你们要的话——」
谷少华截口喝道:「不成,今天你要是交不出那批珠宝,你就得眼看着你儿子的小脑袋落地。」
裴光雄接道:「然后再看你妻子被我们轮奸的情景。」
汤再生面色一片铁青,道:「那批珠宝的确已被人抢去,你们要我怎么办呢?」
谷少华狠狠地道:「好,我先杀了你儿子!」
话声中,已将单刀擧起。
徐步云听说他要杀死自己的儿子,震骇欲绝,呼天抢地的大叫道:「等一等,再生,你若眞得到那批珠宝,就快拿出来给他们吧,不要害了我们儿子的命!」
汤再生黯然一叹道:「步云,妳该相信我!」
徐步云哭道:「可是他要杀害我们孩子啊!」
汤再生惨笑道:「我知道,现在孩子落在人家手中,妳要我怎么办呢?」
徐步云转而向谷少华哀求道:「这位壮士,求求你不要伤害我儿子,孩子是无辜的,你可以杀死我,可以汚辱我,但请不要伤害我儿子!」
她的声音哀伤至极,任何人听了都会起恻忍之心,可是裴光雄和谷少华却无动于衷。
谷少华嘿嘿恶笑道:「妳要我可怜妳,可是谁来可怜我们?我们几乎拼掉性命,才抢到那批红货,结果却被妳的丈夫独呑了,而且还暗通官府捕获我们,害我们坐了六年的牢,哼哼,如今没的说了!」
说到此处,面容一沉,眞的要动手杀害婴儿。
「等一下!」
随着喝声,一条人影由屋子的一角转出来。
来人是纪南屛。
谷少华一见是他,笑哦一声道:「纪朋友有何指敎?」
看样子,他们竟是很熟的「朋友」。
纪南屛道:「谷兄可否把那小杂种交给我?」
谷少华道:「干什么?」
纪南屛道:「我想亲手杀死他!」
谷少华惊奇的笑问道:「什么理由?」
纪南屛一指徐步云,恨恨地道:「她叫徐步云,原是我的未婚妻,曾经与我海誓山盟,可是后来却变了心,嫁给了这个家伙……」
他指了指汤再生,冷笑道:「这口气我实在忍不下,所以我要报仇,我要亲手绶了他儿子,让她知道欺骗别人的感情会有什么结果!」
徐步云听了大叫道:「纪南屛!你这个卑鄙无耻的东西,谁是你的未婚妻,要说欺骗感情,你才欺骗了我的感情,你花言巧语跟我好,却又背着我去追求别的姑娘,你说!你这是对么?」
说到末了,号啕大哭起来。
纪南屛沉容阴阴恻恻地道:「是谁的错,彼此心里有数,如今我也不跟妳多说,反正我已打定主意要妳儿子的命!」语至此,转对谷少华拱手道:「谷兄,把那小杂种给我吧!」
谷少华有些犹豫,说道:「我把这小杂种给你,我们自己拿什么出气呀?」
纪南屛道:「方才你们不是说轮奸她么?那是最好的出气办法!」
谷少华想了想,道:「好吧,念在你曾协助我们兄弟越牢,这小杂种让给你发落便了!」
说罢,便把婴儿交给他。
纪南屛抱过婴儿,却不立刻下手,走到徐步云身边,踢了她一脚,冷笑道:「贱大,现在妳还有什么话说!」
徐步云神情微微一呆,接着才破口大骂道:「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你不要得意,我死了誓必变作厉鬼讨还这笔血债!」
纪南屛哈哈大笑道:「妳不会变作厉鬼,妳只会变作风流鬼——谷兄,快把她抱入洞房!」
谷少华面上露出邪恶的笑容,转向裴光雄笑道:「二哥,你先来么?」
裴光雄笑道:「去你的,别跟我假客气了!」
谷少华瞥了汤再生一眼,嘻嘻笑道:「那麽,好好看住这家伙,别让他跑了。」
裴光雄道:「不会,你去吧!」
谷少华于是上前抱起徐步云,进入房中去了。
汤再生脸上起了愤怒痉挛,却站着没采行动。
裴光雄摆出准备攻击的架式,紧紧的盯着他,一面笑道:「纪朋友,你怎么还不动手?」
纪南屛笑笑道:「不必急,我想先听听一种声音。」
斐光雄笑道:「呻吟的声音么?」
纪南屛道:「不,是惨叫的声音。」
一语甫毕,房中果然传出一声惨叫。
是谷少华的惨叫。
裴光雄大吃一惊道:「三弟,你怎么啦?」
说着,便要冲入房中察看。
汤再生适时擧锄劈出,大喝道:「斐光雄!你纳命来吧!」
「呼」的一声,招式凌厉至极。
斐光雄迫得返身擧狼牙棒招架,口中骂道:「好小子,我先劈了你也好!」
刹那间,两人又鬪成一团。
而这时候,徐步云由房中走出来了。
她用手梳理几下散乱的头发,然后向纪南屛露出一个感激而略带羞赧的笑靥,伸出双手道:「孩子给我吧!」
纪南屛含笑把婴儿交到她手上。
徐步云轻轻的说道:「方才我骂得你很难听,你不会生气吧?」
纪南屛摇头道:「不会,我是经常挨骂的人,脸皮很厚。」
徐步云道:「方才我好像听说你是协助他们越牢之人,既如此,怎又反过来帮助我们呢?」
纪南屛微笑道:「我没有帮助妳,我只不过踢了妳一脚而已。」
徐步云发出庆幸的叹息道:「如果不是你一脚踢开我受制的穴道,后果眞不堪设想……」
纪南屛道:「区区一脚,何足挂齿。」
徐步云道:「你还救了我儿子的命。」
纪南屛道:「妳且慢高兴,说不定我会做出一些对不起妳的事哩!」
裴光雄在和汤再生劲鬪时,一直背着屋子,故未见徐步云出来,这时正好侧身避开汤再生劈下的一锄,也正好看见徐步云站在纪南屛的身边,顿时为之一呆,尖声叫道:「纪朋友你——」
「砰!」
汤再生适时一锄击中他的腰部。
这一锄力道极重,裴光雄惨叫一声,整个身躯应声摔去,跌倒地上时,口中鲜血狂涌,看来已活不成了。
汤再生赶尽杀绝,赶上一步,再一锄打下,正中其额头,顿时打得他脑门破碎,脑浆与鲜血四溅。
徐步云看得目怵心惊,道:「够了!再生!」
汤再生似想打烂裴光雄的身子,一听妻子开声阻止,才悻悻的停手,走到他的面前,以迷惑不解的神情问道:「刚才是怎么囘事?」
徐步云一指纪南屛道:「他其实是解救我们来的,方才他用脚踢开我的穴道,那恶贼不察,结果被我抽出暗藏身上的七首刺死了。」
汤再生没有向纪南屛道谢,抛下了锄头,走入房中,只见谷少华心上揷着一把七首,双目暴瞪,业已气绝,当下将他的尸体拖出,和裴光雄的尸体放在一起,这才笑道:「一场灾难终于过去!」
徐步云道:「再生,你还没有向纪南屛道谢,如果不是他,我们三人都已死了。」
汤再生便向纪南屛拱手道谢,说道:「大恩不言谢,纪兄这番恩情,小弟铭记在心里就是了。」
纪南屛笑道:「最好也不要记在心里,任何事情记在心里,总是痛苦的。」
汤再生笑了笑,转望徐步云:「步云,从今以后,我们可以过太平日子啦!」
徐步云也很高兴,含笑点了点头。
纪南屛接口道:「你们应该庆贺一下,但我可要走了。」
说毕,向他们夫妇拱拱手,表示吿别之意。
汤再生忙道:「不,纪兄别急着走,我叫步云宰两只鸡,你我好好喝几杯。」
纪南屛摇头道:「盛意心领,改天再来了!」
徐步云问道:「你还有事?」
纪南屛道:「是,我自己的事还没办完呢!」
说着,再拱手一揖,即快步走过木桥,瓢然而去。
汤再生目送纪南屛渐渐远去的身形,赞叹道:「他是一位眞正的侠士!」
徐步云道:「不错,只可惜生性风流,太喜欢拈花惹草……」
汤再生道:「我有一点不明白。」
徐步云注目道:「嗯?」
汤再生道:「谷少华说他是协助他们越牢之人,既然协助他们越牢,何以又反过来帮助我们?」
徐步云道:「我也不明白,方才我问他,他却不肯解释清楚。」
汤再生笑道:「他眞是一个怪人!」
徐步云也笑道:「正是,他时常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不过现在暂时不要硏究他这个人,你快把他们的尸体拖入山中掩埋,我则去宰一只鸡,我们是该庆贺一下呢!」
汤再生埋毕两具尸体囘到家里时,徐步云的晚饭已经烧好,一只白斩鸡也已上了桌,此外还有几样他喜欢吃的菜,他逐一看过之后,笑向妻子道:「还差一样东西!」
徐步云道:「什么东西?」
汤再生道:「酒。」
徐步云道:「你不是不喝酒的么?」
汤再生道:「今天我却要喝一些。」
徐步云笑道:「我坐月用的酒还有一些,待我去拿来让你喝过痛快!」
她走入厨房捧出一小瓮酒,放在桌上笑说道:「我们今天是大难不死,所以我不反对你喝酒。」
汤再生欣然入座,倒了一碗酒,一次喝光,长吁一声道:「痛快痛快!」
徐步云在他对面坐下笑道:「我感到好像做了一场噩梦……」
汤再生点头道:「是的,一日间发生了这许多事情,眞像一场恶梦,不过这种事不会再有了。」
他愉快的又倒一碗酒喝下,耸耸肩道:「从今以后,我们有好日子过了,我们可以搬到城里去住,而且再也用不着隐姓埋名了!」
徐步云正要端饭来吃,闻言一呆道:「你说什么?我们何必搬去城里居住?」
汤再生笑道:「不错,我们可以搬去城里住,以前我所以带妳隐居于此,是怕被他们寻着,如今他们已死,我们不必再在这穷鄕僻壤居住。」
说罢,再倒一碗酒,咕噜咕噜的喝下去。
徐步云道:「我不想搬,我喜欢住在这里。」
汤再生拿起一只鸡腿咬了一口,咀嚼着,笑道:「不,住在这里太苦了,我们以后应该享受享受,我们去城里买一座大宅,再买几个仆婢来使唤,我要当个老爷过过瘾!」
徐步云失笑道:「你在说梦话?」
汤再生道:「一点也不,我有能力做到。」
徐步云道:「那来的钱?」
汤再生道:「不必愁,钱多得很。」
徐步云道:「我们只有两千多两银子的积蓄,只够买一座屋子,那还有钱置仆婢?」
汤再生点头道:「有!我有!」
徐步云只道他在开玩笑,乃一笑置之,端饭吃了起来。
汤再生继续喝酒,连喝五大碗,已有几分醉意,笑嘻嘻道:「妳不相信,嗯?」
徐步云啐道:「相信你个大头鬼!」
汤再生打了个酒呃,咧嘴一笑道:「吿诉妳,我是说眞的,我有很多很多钱,我要做老爷,像城里那位张百万一样,锦衣玉食,过荣华富贵的日子!」
徐步云道:「再生,你醉啦!」
汤再生:「我不是再生,我叫铭峯!」
徐步云道:「我看你冴,几杯下肚就醉话连篇,你再胡说八道,我可不理你了。」
汤再生一摔头道:「我没有醉,我一点都没有醉!妳要不相信,我马上带妳去看!」
徐步云道:「看什么?」
汤再生道:「看我的财富!」
徐步云恼笑道:「你的财富在田里,只有田里的收成才是你的财富。」
汤再生摇头道:「不,那不是,我的财富在山上,在我们屋后的山上。」
徐步云道:「你发现了宝藏么?」
汤再生道:「不错,来来,我带妳去看看。」
说着,站了起来。
徐步云嗔道:「算了吧,你还是快些吃饭,吃饱阪好好去睡一觉!」
汤再生掉头出屋,到草寮中拿出锄头,囘到屋门口道:「妳来,我带妳去掘宝藏!」
徐步云不悦道:「你疯了?」
.汤再生道:「没有,那宝藏就在屋后山上不远之处,妳快跟我来啊!」
徐步云见他煞有介事不似酒醉,不禁好奇心起,起身笑道:「好,我跟你去瞧,要是没有,看我饶你不!」她探头向房中望望,见婴儿尙在酣睡,于是关门出屋,随丈夫上山。
徐步云根本不相信丈夫眞的发现了宝藏,愈想愈觉可笑,故走了几步后,住足说道:「不,我不上去了。」
汤再生讶然道:「怎么啦?」
徐步云笑道:「我知道你在寻我开心,我可没心情跟你游戏。」
汤再生正色道:「步云,妳听我说,我不是在玩笑,这是的的确确眞眞实实之事!」
徐步云道:「你什么时候发现山上有宝藏?」
汤再生道:「妳跟我来,我挖给妳看就是!」
说着,复擧步上山。
徐步云只得随后跟上,却有满腹疑惑。
循小径走上数十步,转入一片杂树木丛,又走数步,便在一座岩石前停下来。
汤再生一指道:「就在这地下,妳看着吧!」
擧起锄头,就动手掘了起来。
徐步云还是不信地下埋着窦藏,道:「这地下若埋有宝藏,那你就是能够透视一切的千里眼。」
汤再生不答,很卖力的掘着,不多久,已掘了两三尺深,他丢开锄,蹲身用手扒开松土,果然就由土中捧出一个铁盒子来,铁盒的外面已生锈,显然埋藏甚久了。
徐步云脸色一变尖声道:「噫,竟是眞的?」
汤再生捡来一块石头,敲下生锈的一门小锁,然后打开盒盖,揭开盖在上面的一块红绒,眉开眼笑地道:「妳看,这不是么?」
一点不错,盒里盛满光华闪闪的珠宝,估计有二日颗之多。
徐步云骇然失色,颤声道:「这……这……这是那里来的?」
汤再生道:「这是虎牙三凶要的那批红货!」
徐步云感到脑门一晕眩,感到站立不住,以一种绝望的声调道:「这么说,你并未失去它,你说它被人抢去是假的了?」
汤再生点点道:「正是,他们不该得到这些东西,所以我把它藏起来……」
徐步云摇摇头,以不敢置信的表情瞪住汤再生道:「那麽,暗通官府逮捕他们三人,当眞是你?」
汤再生又点点头道:「不错,他们作恶多端,应该绳之于法,我原以为他们将被处斩,谁知寛只处了终身监禁……」
徐步云一颗心往下直沉,浑身阵阵发冷,眼泪一粒一粒掉下来,道:「日间,当他们威胁要杀我们福儿,以及那谷少华欲强暴我的时候,你……你竟……」语至此,已哽咽不能出声。
汤再生摆摆手道:「别提日间的事了,我知道他们不敢杀害我们福儿的!」
徐步云伤心欲绝,泪如雨下,她突然大澈大悟了。
现在她才明白三年的生活原来只是一场美丽的梦,原都不是眞实的,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事实,自己终身所倚靠的良人竟是这么一个人。
望着渐渐黑暗下来的天空,她感到万念俱灰,感到万分迷茫和空虚,眼泪簌簌直下……
汤再生皱了皱眉道:「步云,妳是怎么了?我们的灾难已经过去了,从此以后,我们可以过着荣华富贵的日子了。妳看看,这一盒珠宝价値在十万两银子以上,我们一辈都花不完呢!」
徐步云不说话,只是流泪。
汤再生拉拉她,道:「走,我们囘屋子去,明天我带妳入城看看,据说南城门附近有一块地要卖,我们可以把那块地买下来鸠工盖一座大宅院。」
徐步云不动,只是流泪。
汤再生似乎明白她为什么在伤心,有些老羞成怒了,把脸一沉道:「妳哭个什么劲儿?我们福儿并未被杀害,妳也没有被强暴,还有什么好哭?」
徐步云泪潸潸的望着他,她感到站在眼前的人已不是自己的丈夫,而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自己对他毫无了解的陌生人,因之更为伤心,哭得更厉害。
汤再生沉声道:「好了!不要再哭了,我对你们母子并非不关心,我对事情看得很透澈,我早料到他们不致下手杀害我们福儿,所以——」
徐步云突然叫道:「所以你才坚持不肯交出这些珠宝,是不是?」
汤再生点点头。
徐步云杏眼怒瞪,又道:「而你也料到纪南屛将会现身解救我们母子,是不是?」
汤再生耸耸肩,说道:「我对他的出现并不感意外……」
话声甫落,身后的树林中突然有人接口道:「这一次的出现,你也不感意外么?」
是纪南屛的声音。
汤再生神色遽变,疾忙把铁盒子往怀里一塞,抄起锄头,转身怒喝道:「什么人?」
纪南屛走过来了,含笑道:「是我。」
汤再生马步一沉,蓄式备战,又惊又怒道:「你囘来干什么?」
纪南屛笑道:「来取囘那批红货!我是神风镖局的镖师,六年前敝局失去了这批红货,我们总镖头便指定我负责追查,今天我总算找到了!」
汤再生面色一阵苍白,瞋目吼叫道:「你胡说!你想冒充神风镖局的镖师来欺骗我,别做梦!」
锄头一擧,便要上前动手。
纪南屛突然神色一寒,喝叱道:「且慢!」
汤再生一刹脚步,冷笑道:「吿诉你,你杀得了我,才能拿走这批珠宝!」
纪南屛目中射出慑人锋芒,冷冷道:「如果你不相信我是神风镖局的镖师,一不妨跟我去神风镖局问一问,现我愿意把话说清楚,你只要把那批红货交我带去囘去,念在你是徐步云的丈夫的情份上,我可以不加追究,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
汤再生断然道:「不!这批珠宝已属于我,谁也别想由我手中夺走!」
纪南屛哼哼冷笑道:「眞的么?」
汤再生斩钉截铁地道:「眞的,我为了这批珠宝已吃够了苦头,现在绝不放弃。」
徐步云哭道:「还给他!再生,这是最好的机会,你把那批珠宝还给他,我们仍然可以像往日那样过快乐的日子!」
汤再生坚决道:「决不!」
纪南屛沉声道:「你最好考虑考虑,你一定要侵占那批珠宝的话,只怕会失掉你的妻儿。」
汤再生喝道:「少噜嗑,接招!」
锄头一揄,呼的一声横扫过去。
纪南屛飘开数尺,手按剑柄怒喝道:「汤铭峯,你当眞执迷不悟?」
汤再生面上满布杀气,厉吼一声,冲上前又一锄猛劈而出。
纪南屛滑步斜身,右手一抬,一道剑光随之翻现,迎着汤再生的攻势挑去。
「克唰」一声,汤再生的锄头一断为二,他左手五指也跟着一起断去,登时鲜血迸涌。
他呆了呆,等看清五个指头已经失去,才大叫一声,仰身倒下,昏死过去了。
徐步云掩脸痛哭,拔步向山下奔去。
纪南屛喊道:「步云!步云!」
徐步云不应,转眼就跑不见了。
纪南屛暗叹一声,收起长剑,掏出一方汗巾,趋至汤再生身边蹲下,用汗巾把他的左腕紧紧扎好,不使他的血继续流出,然后伸手探他怀中,拿出铁盒,站了起来。
他向昏死不省人事的汤再生投下惋惜的一瞥,轻轻的说道:「我原以为你这小子比我幸运,谁知你原来是个大傻瓜!」说完这话,即转身下山。
囘到山脚下的屋前,只见徐步云背上指着孩子,正在牵马套上马车,看样子要走了。
纪南屛轻叹一声,上前问道:「那里去?」
徐步云道:「我不知道……」
纪南屛道:「留下来吧,再给他一次机会,也许他会改过的?」
徐步云不答,登上车座坐下,才以正眼望他,说道:「南屛,我现在只有一句话要说:我对不起你。」
语毕,略一抖缰绳,驱车过桥,向前疾驶而去了。
不久,已消失在黑沉沉的夜色中,像消失的梦,未留下一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