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十二连环坞内灯火通明,光如白画。
十二连环坞建立以来,这可以说是最热闹的一夜,非独十二连环坞的人,江湖上九帮十八会的上上下下都全到了。
帐幕连绵数里,马以千计,人以万数,要江湖上这许多人集中在一起,并不是一件易事,而集中在一起声势的浩大更就是难以想像。
江湖上帮会之多,难以统计,三四个一夥,自成一派的也不知多少,但真真正正举足轻重的不外九帮十八会。能够将九帮十八会聚集起来的也就只有十二连环坞的头儿武老大武维扬。九帮十八会的人都是以武老大来称呼武维扬,不因为十二连环坞人强马壮,也不因为武维扬的武功高强,完全是因为他的公正严明。
也就因为武老大深得人心,这些年下来,十二连环坞已成了九帮十八会的总坛。
好像今夜这样大家全都集中在十二连环坞的却是前所未有。
当然是有大事发生了。
忠义堂周围警卫森严,除了九帮十八会的头儿,任何人未经许可通传,擅自闯进忠义堂一概格杀勿论,这是武老大今夜下的命令。
忠义堂内这时候也就只有九帮十八会的头儿以及十二连环坞的司库于廷文。
司库也就是掌握钱银来往的人,能够上这个职位除了数目分明,还得忠诚可靠。
以武老大的明察秋毫当然不会选错对象。
于廷文也从来没有令武老大失望。
武老大对他有救命之恩,他也佩服武老大的为人,发誓随时为武老大殉死。
也所以到现在三十多岁了还未成家立室,他就是不想有家室的牵缠。
九帮十八会的头儿全都坐在忠义堂内,只有于廷文立在当中。
在他的身旁地上放着一个大铁箱,还有一块丁方四尺用红布包裹着的东西。
他垂手而立,面色铁青,神态庄严。
忠义堂内一片寂静,九帮十八会的头儿全都是高手,当然连呼吸声也听不到。
武老大高坐在上,终于打破沉默:“各位,一如我所料,蒙古人势如破竹,雷霆万钧之势,天下很快便是他们的天下。”
“还有我们这些人呢!”几个帮会的头儿,不由自主叫出来。
“没用的。”武老大面色一沉:“可是我们这些还是要背城一战。”
“我们都不是懦夫。”
“这一战下来不知会变成怎样,所以我之前建议将九帮十八会的财富集中起来,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以便将来重组帮会,招兵买马,对抗蒙古人。”
“老大的判断从来准确,可是我们这一战仍然悉力以赴,绝不会退缩。”插进这话的是大刀会的当家秦正器。
“当然——”武老大目光一扫:“多谢大家的信任,将收藏财富这件事交由十二连环坞的司库于廷文处理,现在他已经处理妥当,向大家有所交待。”
所有的目光立时集中在于廷文面上。
于廷文一挺胸膛:“财宝现在已放于一个既安全又秘密的地方,与我同去的一共有十二连环坞的三十六个兄弟,他们的头颅就在这个铁箱内。”
语声一落,他将箱盖打开,一阵血腥扑鼻。
众人目光及处,只见铁箱内一个个都是人头。
要一个人确保秘密,最彻底的办法就是将那个人杀掉,于廷文这一次的确做得很彻底。
“九帮十八会的财富藏在甚么地方现在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那附近一带是一个天然迷宫,对各位龙头大哥来说可以说完全陌生,没有这幅地图,没有人能够找到去,连我也不例外。”于廷文“霍”地探手拉开那蝠红布。
裹在红布内的是一块铁板,上面弯弯曲曲的画着一幅极其复杂的地图,还有许多标记注明。
从地图上看来那应该是海中的无数小岛。
“我是早知道有这个地方,摸索着进去的,沿途留下了标记,也完全凭此标记才能够回来,现在都刻在这块铁板上。”于廷文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我已经将这块铁板仔细的分成二十七份。”
语声一顿,他一拳击在那块铁板上,那块铁板立时分成二十七小块,散落在旁边的红布上。
“这二十七块铁板分别交给二十七位龙头大哥保管,只有再集中一起,重见凤凰,才能够找到财富的所在。”于廷文特别强调“凤凰”这两个字。
大家都明白,他们都留意到铁板的另一面刻着一对栩栩如生的凤凰。
所谓凤凰重现当然就是集中所有的小铁板,再合拼为本来那块完整的铁板。
九帮十八会的二十七个头儿看到这里,不能不佩服于廷文处事周到,心细如尘。
秦正器随即问:“既然那个地方那么神秘,也就用不着杀人灭口了。”
“只有死亡才能够确保秘密!”于廷文目光一转:“各位,我要做的已经做完了,”一顿接向武老大拜倒:“多谢老大的多年照顾。”
武老大面寒如冰:“我绝对相信你的话,但为了确保秘密,亦无可奈何。”于廷文一拜再拜,三拜之后反腕抽出一把尖刀,便插向自己的胸膛。
一枚铁胆即时飞至,撞在尖刀上,于廷文虽然很用力的抓着那把尖刀,被铁胆一撞,还是不由手腕麻痹,五指一松,尖刀便脱手飞出。
武老大面色一沉,如炬目光落在秦正器面上。
秦正器长身而起,手上抓着另一枚铁胆,理直气壮的:“姓于的为大家尽了这许多心力,还要他的命,未免太过份了。”
其馀人听着亦不由点头。
武老大沉着声:“这是规矩!”
“规矩是我们定的,我们若是大家都同意,当然可以改变!”秦正器抱拳环揖:“姓于的是一条汉子,我是相信他不会将极密泄露的,大家的意见怎样?”
所有人不约而同,一齐点头,他们都是帮会的大龙头,当然有一定的见识判断。
“好,多谢大家,若是有甚么,姓秦的还大家一条命!”秦正器当真是快人快语。
于廷文一听一笑,抱拳:“秦当家一番好意,姓于的永记心头。”
武老大听得说,徐徐偏开脸,他实在太清楚于廷文的性格。
也果然不出他所料,于廷文语气一落,抬手曲指如钩,便插向自己的眼睛。
眼珠子曳着鲜血飞出,于廷文哼也没哼一声,所有人看着却不由魄动心惊。
武老大的身子这才移动,电光石火的掠到于廷文身旁,抬手封住了他双眼附近的穴道,再封他身上的其他七处穴道。
于廷文立时昏迷过去。
武老大一把扶住:“以这幅藏宝地图的复杂,一个瞎子是绝对再画不出来,找不到去的。”
秦正器立即叫出来:“老大再说这种话,就是不当我们兄弟了。”
其他人同时嚷出来。
武老大等大家静下来,才再开口:“那么我们便收拾一切,与蒙古人决一死战,事了之后再作打算。”
“老大以为我们的胜算有多少?”秦正器身旁的一个帮会头儿突然提出这个问题。
“不管有多少还是要战的!”秦正器接上口:“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对——”武老大眼瞳中露出悲痛的神色:“大家若是都明白这道理,又怎会到这般地步?”
没有人作声,武老大也没有再说甚么。
若是在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同心协力,是必可以将蒙古人驱逐出境,现在蒙古人铁骑南下,宋军大部份不战而退,兵败如山倒,只凭他们九帮十八会这些人力挽狂澜,又谈何容易。
何况九帮十八会的人亦未必会全心全力去对抗蒙古人,否则也不会这么为帮会的财产费心思。
那些才是真正的有心人?武老大不能够肯定,也不敢为这件事明显的表示怀疑。
他们的力量经已有限,若是再有所失散,便连一点希望也没有的了。
于廷文的盲目,三十六个十二连环坞兄弟的殉死,总要有价值。
他也知道蒙古人势力庞大,但他也是一个有志之士,就是明知道此战必败,也要一战,尽自己的心力希望能够挽救国家的沦亡。
要说服九帮十八会的人做这件事并不容易,这并非太平盛世下的大杯酒大块肉,而是去拚命,面对着庞大的蒙古兵。
武老大无疑是尽了心力,九帮十八会也绝无疑问不是乌合之众,但蒙古人势力的庞大也是毋庸置疑,没有人知道他们那一战怎样,但蒙古人没有多久一统天下,建立大元帝国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由战乱到平静,当然需要一段颇长的时间,到一切都平定,已经是三年后的事。
不少汉人效命于元朝,那些残馀的对抗元人有志之士,经过多番的失败,终于心灰意冷,有些跑到遥远的地方,有些隐藏在乡间。
当然,有些过惯了奢华生活的,最终还是回到繁华的地方,重新开始他们的奢华生活。
到真正的平静,就是元人开始真正的统治,觉得一切都可以控制,再没有麻烦,停止了到处搜捕行动的时候。
这种平静很快便感觉到,九帮十八会的人于是又蠢蠢欲动。
那一战到底有多少人伤亡,没有人能够肯定,但掌握藏宝图的人显然都活下来。
消息已经传出,他们要聚集在一起,要寻回埋藏的宝藏,有所行动的了。
江湖上的消息永远都是散发得很快的。
夜已深。
在于廷文来说,并没有这种感觉,他到底是一个瞎子,再无日夜之分。
经过多年瞎子的生活,他已经习惯,一根竹杖在手,已不可能摔进坑沟里的了。
他也已学会怎样判断一个人的说话真假,做了瞎子之后他更加领悟得到人性的丑恶,有些人无聊到连瞎子也不放过,也要找来开玩笑的。
开始的时候,他问人如何往东走,结果走下来便到了西面。
开始的时候他很生气,现在当然已心平气静,再也不当作一回事。
与之同时他发觉有些人连瞎子的钱也打主意,幸好他的眼睛虽然瞎了,本领仍然在,那根竹杖在他用来有如铁打的,上面已染满血腥。
在今夜之前他已经走了三个月的路,在变成瞎子以后他已很少走这么远,只因为他听到一个传说,这儿有一个叫做叶天问的人,是一个神医,外号叫做赛华佗,有华佗扁鹊起死回生的本领,可以移植一个人的器官,令到没有手的人可以接上另一个人的手,瞎了的人重见光明。
这样的传说实在太多,他本来有些怀疑,最后不免有些相信,希望找机会一试。
瞎了的生活令他实在太痛苦,多年下来,已有些厌倦,有时候他甚至痛恨为甚么当时不死掉,为甚么秦正器武老大要救他。
现在虽然已习惯,他仍然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做了瞎子之后他听到的实在太多了,要甘于平淡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最重要的是在未做瞎子之前,他是十二连环坞的司库,也曾很快乐的享受过。
那些快乐的回忆就像是尖针一样刺进他的心深处。
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做,也不知何去何从,他也曾接触那些原是十二连环坞的人,然后他发觉他已经全无地位,那些人根本在逃避他。
那一战他没有参加,不知道变成怎样,只知道有一天十二连环坞非常混乱,每一个人都在逃命,他只知道要逃命,所以也逃了出来。
他不停的逃走,幸而带着足够的银两,也幸而还有一身本领。
之后他希望能够连络到武老大,可是到现在为止,仍然不能够。
武老大是否仍然以前的义薄云天?他不知道,却难免有些怀疑。
他甚至奇怪武老大是否仍然活着,江湖上关于武老大的消息一无所有,一个那么喧赫的人,除非已死亡,否则没有可能全无消息的。
当然他也不敢肯定他所问的是否江湖上的人,是否与武老大有多少关系。
知道了那位赛华佗叶天问的消息,他便忘记了其他事,一心去找叶天问。
他希望那真的是事实,叶天问真的能够令他重见天日,好好的再享受一下人生。
据说叶天问的价钱并不便宜,可是他不怕,他绝对相信可以满足叶天问的要求。
转过了街角,于廷文便想找人问叶天问的所在,他知道走在街道上,那根竹杖的接触令他发现两旁的墙壁的存在。
然后他奇怪除了狗吠,听不到人声,他想到可能已是夜深。
更鼓声远远传来,听到这更鼓声,于廷文不由苦笑了,这些事他本已能够推测得到,可是他仍然怀疑,一个瞎子通常都没有自信的。
俗语所谓眼见为实,看不见又还有甚么是实在的?
他立即向更鼓声来处走去,一个更夫通常是最清楚周围环境的人。
更鼓声终于接近,于廷文竹杖一伸:“这位老伯——”
打更的十九都是老人家,这是他得来的经验,这一次却偏偏不是。
打更的只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壮年人,听得说闷哼一声:“老伯,你瞎了——”
于廷文呆一呆:“我是瞎的。”
打更的上下打量了于廷文一眼:“真的是一个瞎子啊,这么晚还到处跑。”
“我在找人。”于廷文唯恐打更的不理会马上离开:“有位赛华佗叶天问——”
“你要找叶神医啊。”打更的摇头:“我看你是外来的?不知道叶神医的规矩。”
于廷文点头:“我是外来的。”
“叶神医看病只到酉时。”打更的再打量于廷文一眼:“你不是要重见光明吧?”
于廷文干笑,打更的再一次上下打量他一眼:“我看你是白费心机了,叶神医虽然有这种本领,钱可是要得很多。”
“这个不是问题。”于廷文再问:“叶天问真的有这种本领?”
“当然是真的了。”打更的突然打一个哈哈:“看来也是你的福份,叶神医的家就在你左边。”
“是啊?”于廷文竹杖往左一指:“就在这边。”
“就是那边。”打更的移步前行。
于廷文随即举步,竹枝连点,那份敏捷绝不在正常人之下。
打更的看着,实在有些像疑这是不是一个真正的瞎子,却也再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行。
门打开,一个壮汉探头出来:“甚么人三更半夜拍门?”
“我要见叶神医。”于廷文忍不住心情的兴奋。
“是我家老爷的朋友?”
“不,是来看病的。”于廷文竹杖一探,正好挡住了那个壮汉要关门的手:“我有很多钱。”
“神医这时候不看病。”
“一定要看——”于廷文说得很坚定,那没有眼珠的眼睛在灯笼的照耀下份外恐怖。
那个壮汉不由打一个寒噤,他感觉到于廷文的决心,也感觉到这个瞎子的不寻常。
叶天问的年纪并不太大,头发白中还见黑,梳理得很整齐,衣饰也经过特别的挑选,一看便知道非富则贵的那种人,他显然还未睡着,所以仍然精神奕奕的。
一看于廷文,他便知道这个人不会太有钱,可是他也看出于廷文的自信。
“我的价钱很贵。”他先试探于廷文的口气。
“价钱绝不是问题。”于廷文的语气也是充满了自信。
“是真的没有问题?”叶天问的语气充满了疑惑。
“别看我这般身世,除非你要的数目不是一般所谓大有钱人拿得出来。”于廷文反打了一个“哈哈”:“你明白我的意思?”
叶天问当然明白,目光落在于廷文面上:“你要医你的眼睛?”
“对——”于廷文回问:“你能够——”
“也许能够。”叶天问的回答并不肯定。
“也许——”于廷文有些失望:“他们说你是神医,能人所不能。”
“我只是一个人,不是神。”
于廷文微喟:“我以为你会很肯定的。”
“若是随便一望便可以答覆你,那个应该是江湖术士,不是大夫。”叶天问冷笑一声:“尤其是眼睛要复明,你以为是怎样的一种病。”
“是说得很有道理。”于廷文点点头:“这是我太心急。”
“要是根本医不来,大家也不用白费时间。”叶天问盯着于廷文,探手拿过旁边的油灯。
那盏油灯的构造很特别,当中嵌着镜片将光聚在一起,再从一个圆洞射出来,非常强烈。
灯光正射在于廷文的眼睛上,于廷文虽然看不见,却感觉到那股强光的热力,心情不由紧张起来,他知道叶天问要细看他的病源,能不能医得来很快便有一个明白。
叶天问细看了一遍:“你尽力张开眼盖。”
“张开眼盖干甚么?”于廷文这句话出口不由苦笑出来,他立即发觉提出这个问题的幼稚。
眼睛没有了之后,他便再没有张开眼盖,只因为那已变得多馀,已再没有那种需要,所以突然听到叶天问要那样做,第一个反应便是没有需要那样做,然后他才考虑到不张开眼睛,叶天问根本不清楚他眼睛的详细情形。
叶天问没有再重复,只是看着于廷文。
“好的——”于廷文终于张开眼盖,那刹那他第一个感觉是有些难为情,然后他发觉那并不是一件易事。
张眼在一般人来说简直就是完全不算一回事,可是没有张眼那么多年,那里反应难免变得迟钝。
一想到张开眼睛,里头便是两个恐怖的怪洞,于廷文已不由先自打一个寒噤。
叶天问也一样心寒,眼睛有毛病的人他医治过不少,可是无论灰白或者石珠子那样子,也还有眼珠,现在他看见的只是两个洞。
那两个洞的颜色非常怪异,因为一段时间没有张开,上下的眼睫毛已几乎黏结在一起,眼窝里还有许多令人恶心的污垢。
叶天问总算忍得住没有吐出来,他以竹签挑开了那些污垢,强光照射下再细看一遍。
于廷文与之同时,亦有一种不寒而慄的感觉,这没有眼珠的眼睛在他也是一个秘密,现在却毫无保留的被叶天问细看清楚。
他虽然看不见叶天问,那刹那却有一种感觉,彷佛叶天问已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他的身子不由得缓缓颤抖起来。
叶天问彷佛没有在意,一会才问:“你这双眼睛已瞎了很多年了。”
于廷文沉吟着:“好几年的了,详细的时间我可说不出来,你知道的,对一个瞎子来说,根本没有所谓日夜之分,很难计算到准确的日子。”
“我也没有必要知道详细的日子。”叶天问竹签继续在挑动。
于廷文忍不住问:“你看得出来?”
“若是连这也看不出,你还有信心?”叶天问再细看一遍:“有些肌肉已没有生命的了。”
“那是无可救药了?”于廷文有些着急。
“药医不死病。”叶天问笑笑:“你还是一个活人,怎会无可救药?”
“不是说那些肌肉已没有生命?”于廷文清楚记得叶天问说过甚么。
“那只是表层,将表层的死肉割去,底层的还是有希望的。”叶天问的笑容已凝结:“当然,你要吃些苦,切除那些死肉不可能没有感觉的。”
“我抵受得来,还有甚么比把眼睛挖出来那刹那痛苦?”于廷文又打了一个哈哈。
“只要你支持得来。”
“我是有些不明白。”于廷文不由自主问:“我眼珠子也没有了,你反能令我再见天日?”
“那只要移植另一个人的眼珠子进去便成”叶天问说来倒是轻松。
“移植另一个人的眼睛?”于廷文实在想不到会有这种事。
“这说来好像有些荒谬,其中奥妙,就是跟你说,你也不明白。”
“当然了,因为我医术完全不懂,否则我应该会想得到,做得到。”
“错了。”叶天问闷哼一声:“有句老话,能医不自医,何况这么复杂的医术?”
“应该是很复杂的。”
“能够这样做的人,相信不会太多,否则你也不会找到来。”
“以我所知就只有你一个了。”于廷文接问:“在你来说这是否一件很简单的事?”
“也不简单。”叶天问沉下声:“老实说,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这样做过。”
于廷文呆一呆,叶天问的声音更沉:“我只拿狗猫试验过,人是否也一样会成功,可是不敢太肯定。”
“不敢太肯定也就是多少已能够肯定的了。”于廷文的神态已稳定下来:“只要有希望,无论多少都是有希望,都要试一试的。”
“我也是这样说,因为你是第一个,所以我钱是拿得绝对公道,绝不会胡乱来的。”
“你应该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于廷文再问:“以你看我们甚么时候可以开始?”
“要一段时间。”
“我也要一段时间去拿钱。”于廷文不觉说漏了嘴。
叶天问看了他一眼,语声很平淡的:“那是你的问题,我这方面在收到钱之后,总要一段时间。”
“不可能提早进行?”
“那要看你的决心了。”叶天问很冷静的:“你知道我所说的决心?”
于廷文点头:“我会尽快解决的。”
叶天问干笑一声:“越快对你是越好。”
于廷文再问:“你那方面难道不可以先进行部份的工作?”
“可以的,我现在会替你物色一个人。”叶天问很认真的:“这个人必须有一双健全的眼睛,还有愿意将眼睛卖掉。”
于廷文一呆:“你先要找一个肯卖自己眼睛的人?”
“你以为那来的眼睛。”叶天问笑了:“你大概不知道我是一个怎样的大夫。”
“你是能人所不能。”
“为了要做到,有时候我不得不放弃一些人道。”叶天问打了一个“哈哈”:“一个人若是连自己的眼睛也要出卖,这个人若不是已到了绝路,就是本身有问题,不想再看见这个人世的了。”
“有这种人的。”于廷文叹息。
“你还要知道甚么?”叶天问这句话出口,已等如要请于廷文离开了。
于廷文站起身来:“只要清楚我这双眼还可以重见天日已经足够。我会很快回来的。”
“很好。”华天问没有再多说甚么。
于廷文也没有,在仆人引导下离开。
看着他走远,叶天问才站起身来:“事情成功一半了。”
这句话显然并不是说给他自己听,
语声一落,一个声音便从屏风后传出来:“我们总算没有白费心机,总算击中了他的弱点。”
叶天问点头:“瞎了的人希望重见天日,是人之常情,除非是没有办法。”
“也亏你想到这个办法,他应该知道,那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一回事。”
“错了——”叶天问一正面色:“我方才所说的完全是事实,我事实可以令瞎了的狗猫在换上眼睛之后重见天日,只是还不太成功。”
屏风后沉静下来。叶天问干笑:“现在听来这种事好像是神话,但在有成功的例子之后,大家就不会觉得是一回事的了。”
屏风后那个人吁一口气。
“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一个普通的大夫。”叶天问叹着气:“可是我还有一些做人的原则,有些事实在干不出来,所以我需要足够的钱去支持我的事。”
“这对你有甚么好处?”
“也许就为了一份能人所不能的满足。”叶天问不由自主的坐下来。
事实他是这种人。
夜更深,于廷文走在僻静的街道上,他的脚步很缓慢,耳朵保持着灵敏的状态,确定周围没有人他才开口说一句:“我应该找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没有人的时候,他总要说些话,是给自己听的,只有这样他才感觉自己还是一个活人。
“凤栖梧应该是可以信任的。”他嘟喃着:“那么多人都称赞的一个人,应该是一个绝没有问题的人。”
然后他再次举起脚步,走向黑暗的前路。
阳光普照。
天气越好,小郭的胃口也越好,所以他实在有些后悔为甚么要追随凤栖梧跑到天武牧场来。
天武牧场养马最多,凤栖梧这次到来是要拣一匹好马,只因为场主告诉他有一批好马由大漠运来,其中也许有他觉得满意的。
小郭对于骑马可是一些兴趣也没有,他是一个大胖子,个子也矮小,骑马对他来说是一件苦事,他宁愿坐马车,那最低限度省很多气力。
他跟凤栖梧是同一地方出生的,懂事开始便已是好朋友,所以他实在很奇怪为甚么不能像凤栖梧那样有一身好武功,有相当的江湖地位,是一个人所共知的大侠客。
可是他仍然以是凤揍梧的朋友为荣,所以他喜欢追随在凤栖梧左右。
这是最近三年的事,他与凤栖梧已失去连络多年,一直到江湖传出有凤栖梧这个大侠客,他仍然像疑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们终于碰上面,然后小郭发现追随凤栖悟左右也很风光,当然他也是一个知情识趣的人,知道在甚么时候最好失踪。
他喜欢吃喝,甚么地方的东西最好吃他当真是瞭如指掌,天武牧场的东西虽然不难吃,但肯定也不是好吃的,所以他实在觉得有些无聊。
于廷文就在这时找到来了,他知道凤栖梧来了天武牧场,既然找到来天武牧场,牧场的人当然会告诉他凤栖梧的所在。
练马场的附近有一座亭子,小郭就在这座亭子内,面前大盆肉,还有酒,只是酒虽然还不错,肉烧得并不好,但只管吃喝着。
他看着于廷文走来,却没有看出于廷文是一个瞎子,也没有提起兴趣,一直到于廷文提出:“凤公子可在?”
于廷文听到吃喝的声音,也凭听觉知道小郭的所在,就是不以为这就是凤栖梧。
“你是来找姓凤的?”小郭信口应一句。
“凤公子在甚么地方?”于廷文接问。
“你没看见,他不就在那边试马?”小郭抬手一指,转又拿东西吃。
“我是个瞎子。”于廷文干笑一声。
“哦——”小郭这才留意到,往于廷文面上看一眼,“抱歉,我可是不知道。”
“劳烦带路。”于廷文当真是低声下气。
小郭挪动着肥胖的身子,探手抓着于廷文的竹杖往凤栖梧那边一指:“喏,你朝这个方向走便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