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散山人”却不放松,大袖一拦,面色整然道:“如果此祸应在令尊堂身上,你还能这么轻松吗?”
“高剑平”一听,剑眉立坚,凛然反叱道:“本人向来不迷信,只是念你年老,又是三清子弟,才敷衍了这第一句,你怎么妖言惑众,厚及本人父母。”
“闲散山人”还来不及答复,身旁俊美儒士,已经面色一变,冷声说道:“道长是一片好心,听不听由你,不必动火。”
“尊驾又是谁?”
“秀士王若诗。”
“既是读书人,就该懂礼。”
“当然。”
“伤人父母敢算礼吗?”
“这个——”
“王秀士”俊脸一红,怒冲冲就要发作,但“闲散山人”一使眼色,将他拦在一边,反朝“高剑平”陪笑道:“很抱歉,贫道这是一句老实话,冲撞台端非常对不起,至于令尊令堂如何,回家一看便知,请吧。”
“高剑平”心中有气,但对方既讲礼貌,他也忍怒不说,于是一攀雕鞍,拨马而去。
就在蹄声中,似闻那道士高声招呼,别的都没有听清,只是隐隐约约听到城南“玄妙观”几个字………
一会工夫,“高剑平”策马扬鞭,已来到自家门前,一座青砖大宅,极为清幽,刚刚一到,立刻心头一震。
因为!宅门大开,不同往日,管家“伍忠”一见少主人,马上气咻咻奔上前来,接过马匹道:“公子,你……你可……回来了,大……事不好…… ”
“什么事?”
“主人主母得了怪病。”
“哦!”
“请来几位名医,都没有办法开药方,恐怕……很危险……”
这句话,不亚于平地焦雷。
“高剑平”再也听不进下文,两行热泪一抛,连步狂奔,跑人后宅,当他一进父母卧室,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顿时呆住了。
因为两位老人家,双目圆睁,并排僵卧,满面肌肉扭曲,好像看到了极为恐怖的东西,而且四肢冰冷,除了微弱呼吸卟,等于死了。
“爸,妈!”
他惨呼了一声,哭倒床下,床边仆人跟着一齐掉泪,至于请来的数位名医,都悄悄出房,惭愧的走了。
痛哭中,一双颤战的枯手,轻摇他的肩头,老官家已用悲哽声音,诚恳劝慰道:“公子,你——你要保重,也许吉人大相,会有奇迹。”
“奇迹……?!”
提到这两个字,他心头突然一亮,因为刚才碰到的道士,居然预言准确,不就是一个“奇迹”吗?只见高剑平暴然起身,连泪痕也不去擦,疯狂的朝外就跑。
“公子,公子,……你……去那里?”
老管家一头玄雾,喘吁吁的连着发问。
高剑平却头也不回,仅仅回了一句:“玄妙观!”
立闻蹄声大作,闪电般驰往城南方向。
那时快,说时慢。
高剑平心急如火,已来到城郊附近,星目左右一望,早见道旁不远,就是那座“玄妙观”。
可是,此观不如想像中的大,三楹静屋一览无遗,香火也极清淡,看不见要找的“闲散山人”,而那“秀士王若诗”,却悠闲自在当门而立。
“王秀士”一见高剑平,将头一扭,故意的不看他,显然对刚才的事,心中有气。
高剑平为了父母,已将早先之事置之度外,忙不迭抛镫下骑,上前一个长揖道:“王兄请了…………”
“请了!”
对方冷冷一点头,语气更冷。
“请问王兄,闲散山人在吗?”
“一个‘妖言惑众’的道士,问他则甚?”
“我有急事。”
“什么急事?”
“家父家母双双染病。”
“哦!”
对方骇然应声中,立即露出一丝同情,但随即故意作冷淡,摇头答道:“你来的不凑巧………”
“怎么不凑巧。”
“道长已经走了。”
“哦………”
高剑平如被雨水浇头,一个冷噤,脸色惨白,连眼泪都流不出。
“秀士王若诗”见状,上前半步,伸手遥指道:“发呆没有用,道长由此而去,如果你父母有救的话,可能追得上,只是他日行千里,恐怕………”
怕字未完。
高剑平如梦初醒,如奉伦音,匆匆说了一句:“多谢!”
已又翻上雕鞍,狂奔而去,并且心中自忖道:“对方日行千里,必然本领高强,我无论如何也要把他追着。”
心念下,又是一阵雨点似的鞭策,那马四蹄如飞,快得像离弦之箭。
足追了大半个时辰。
高剑平引颈遥望,果见一个背影,沿路疾射,当真就是“闲散山人”,他激动之下,连忙放大嗓门,大声叫道:“道——长,道——长。”
可是,他们相隔太远,对方脚程又快,饶是加鞭策马,那距离始终赶不上,高剑平急坏了,顾不得马乏人疲,又是几鞭,立感跨下一沉:“篷——!”
人马齐翻,摔得灰头土脸,滚仆当地。
高剑平根本不知道痛,咕碌一翻身,又朝前面狂奔,但他的脚程,怎能与对方相比,眼看无法赶上时,那身形却意外一停,而且转头回顾。
“道长——!”
他运足全力,撕哑地大叫一声,身形一跄,摇摇欲倒。
那时快,说是慢。
只见黑影一晃,风声发嘶,他那要倒的身形,竟为对方所扶住。
“高相公,原来是你。”
“正………正是……… ”
“追赶贫道,是否为了令……… ”
“正是……正……是!……”
“贫道善观气色,早知道有此一劫,可惜阁下不相信………”
“相信,相信。”
高剑平喘息不已,连连点头道:“家父母………得了不治急病,看起来,只有道长救得………… ”
“嗯——贫道愿意一试,只是……”
“只是什么?”
“你要牺牲一点!”
“粉身碎骨,在所不迟。”
“倒没有那么严重,可是………也不太容易……… ”
“闲散山人”从容不迫,慢吞吞的,高剑平心急如焚,急咻咻的说道:“什么事我都愿意,请道长快点请吧!”
“贫道看你相貌,剑眉带煞,双眼含威,命中杀孽奇重。”
“可是我从来没杀过人?”
“所以就克了亲生父母。”
“哦——”
“但要解此劫不难,你必须远离父母,苦修三载。”
“这个……”
“你舍不得?”
高剑平天怕纯孝,并且人口孤单,原不愿意离家远行,但为了双亲,终于一咬牙道:“我舍得。”
“而且贫道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医好令尊令堂,你用什么报答?”
“只要医得好,晚生结草御环,赴汤蹈火…………”
“用不着那么多。”
“那你要什么?”
“我有一件功德,自己做不来,你…………”
“我替你做。”
“我答应了可要算数。”
“一言既出,决无反悔。”
“好,我们这就走。”
走字声中,“闲散山人”,目光一扫,只见高剑平的马匹,正在地上痛苦颤动,道长立刻右手一弹,绿影闪处,那马一声不吭,安静死去。
“好本领。”
高剑平心中暗赞一声,深知今天遇到高人,双亲有救。
心念中。
立感身体一轻,离地而起,道长提着他,一双手手臂,就如腾云驾雾,电闪星驰,直朝来路。
回射中!刚走完一半路程,又见人影如箭,迎到跟前,“秀士王若诗”飘然到了。
高剑平惊奇地心神一动,暗中忖道:“哦,这秀士也是一位高人,我倒失了眼…………”
还未想完,王若诗已对道长一个长揖道:“师傅,你老人家转来了。”
“闲散山人”马上面色一整,带怒叱道:“高相公有急事,你怎么不来,让他一个人跑。”
“弟子该死。”
王若诗肃然陪罪,连忙解释道:“门下一时之气,做了糊涂事?可是人命关天,所以来帮忙你老………”
“跟我走。”
“闲散山人”毫不停留,手一挥,再度疾驰。
这时,高剑平却大为懊悔,悔不该得罪王若诗,因为他也是一个好人,不念前,来替自己出力。
心念下,飘行似箭,又到了“玄妙观”前,“闲散山人”突然一停身,顿足骇呼道:“糟糕,我忘了一件大事。”
高剑平如被冷水浇头,瞠目结舌,惊惶不已道:“你老人家忘了什么?”
“男女授受不亲。”
“意思是………”
“我们郎是男人,替令尊治病可以,对于令堂可不方便。”
“呵!”
高剑平一声惊噫,马上怔住,因为昔时礼教最严,这一点,准也不敢侵犯,失望下,意不知道如何是好。
但是——“秀士王若诗”却将目光一动,轻声说道“师傅别着急,说不定我有办法。”
“你有办法?”
“刚才有一位道姑,来到‘玄妙观’休息,弟子怕男女不便,也不曾去理她,但对方年龄不大,功力倒像不错………”
“闲散山人”不等他说完,已然拉着高剑平直朝观中射人。
果然——正殿蒲团之上,垂头盘膝,端坐着一位道姑,道长立刻一个稽首道:“道友请了。”
“请了。”
对方声如清风,缓缓抬头,真个艳光照人美媚绝世。
“道友游方在外,可愿意修个功德?”
“出家人慈悲为本,当然愿意。”
“我有一位女施主得病,麻烦道友一行,可以吗?”
“既是妇女,当然可以。”道姑答应声中,慢慢起立,但仍谨慎的问道:“道友是何法号,可否先请?”
“贫道‘闲散山人’便是。”
“哦。”
那道姑肃然起敬,深福一礼:“原来你就是侠名满天下的‘闲散山人’,小道姑多有失礼。”
“不敢当,你说我是好人,但十大门派和排帮,还要找我麻烦。”
“哼,他们假仁假义,仗势作恶,都该天诛地灭。”
两人这番话,无形中在高剑平心中留下一个印象,他认为三个都是好,而排帮和十大门派都非善类。
这时。
那美艳至极的道姑,已经收拾好她的简单行囊,闻言说道:“既然前辈看得起,小道姑愿意跟你们去,可是……
……可是我有一件…………”
“闲散山人”见她欲语还休,立刻接问道:“请问是那一件事?”
“说出来恐怕有不便。”
“没关系,但说无妨。”
“小尼姑如果跟去,反对诸位不利。”
“理由是——?”
“闲散山人”刚说到“是”字。
高剑平惶急之中,不由插言说道:“家母命在垂危,我希望你能去帮忙救她一命,老实说,总有不利,也不比我母亲的病来得厉害那。”
道姑明眸一闪,答道:“相公,我是怕中途出事,反误了令堂求医。”
“为……为什么?”
“坦白讲,小尼后有追兵,万一碰上的话,必有一场生死决斗。”
“真的?”
“我不会谎骗相公。”
高剑平不会武技,一听到死生决斗,虽然不怕,但也无计可施,正在为难中,那“闲散山人”已然朗声说道:“道友不必多考虑,贫道虽然发誓不入武林,但为了高相公的父母,愿意破例助你一臂;”
“哦!”
那道姑喜出望外,不由秋波——转道:“前辈若肯相助,那是太好了,不过我还有一件不合理的要求。”
“请讲。”
“纵然前辈相助,小尼却不能将师门和姓名告诉你。”
“哈哈哈哈哈。”
“闲散山人”闻言,一阵大笑道:“这有什么关系,师门出身,等到动手之际,贫道自然看得出来,致于姓名,我不但不问,而且若有争论,我必定代为保守秘密。”
“真的吗?”
“贫道岂能骗你,但究竟是谁在追你,总可以先讲一下口巴。”
“对方就是十大门派中的两派………… ”
“那个两派?”
“雪峰派‘飞霆居士’,雁荡派‘冷泉道长’。”
“哦!”
“闲散山人”一听这两个名字,也不由长眉一轩,道:“这两人功力不俗,名誉也不太坏,为了何事,苦苦追你?”
“对不起,现在我不愿意讲,如果等会碰上,再请前辈评个道理。”
“好,他们会从那个方向来呢?”
“那一边。”
道姑答话之中,玉腕一扬,偏指向高剑平来的方向。
于是,“闲散山人”想了一阵,道:“我们正要朝那一边去,干脆迎上对方,早作了断。”
话声中,“闲散山人”立将高剑平手臂一提,四人如慧星经天,鱼贯相术,同时疾射。
这时,高剑平的心情,真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卜八下,好不容易碰上这位道姑,偏偏她又有敌人追逐。
心念下。
他希望双方不要碰上,一免得流血杀人,二免得误了双亲的病症。
但——冤家路窄,事理之常,更何况敌我双方,对面前进。
就在顿饭工夫后。
眼见前方人影幢幢,黑压压将近四五十人,已将去路堵住。
那道姑眼光一震,挺身而前,等到双方煞住身形,当先一道一俗,已经怒目横眉,冷声叱道:“好妖孽,居然迎上来了——”
“了”字完,“闲散山人”一闪而出,首先打了一拱,道:“两位想必就是‘冷泉道长’,‘飞霆居士’吧。”
“不错。”
那道长身形鹤立,眉目含威,和另一位虬须绕颊,雄猛如狮的居士,同进答应。
“俗语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这道友是位女流,两位何不高抬贵手,放她走路?”
“你不知道她的狠毒,何必………”
“她怎么毒?”
“用极下流的手段,伤了两派十几名弟子……”
“胡说!”
对方还说完,道姑气得面如白纸,放唇怒叱道:“你们教的好徒弟,见我生得不坏,竟然调戏我。”
“放屁!”
飞霆居士也是急忙怒攻心,火冒三丈的吼道:“你是什么东西,分明是你勾引我们的弟子………”
“别吵,别吵。”
闲散山人见状,冷静有礼貌的劝道:“这也许是一场误会,大家好好讲。”
可是,对方似乎怨极深,狂怒得失去理智,竟然伸手一挥道:“你闪开点,否则连你一起治罪。”
“贫道何罪之有?”
“你……你……你是她的同党。”
“不对——”
刚讲出一个“对”字,“飞霆居士”出手如风,立朝道姑抓去,道姑见状娇躯一旋,闪到“闲散山人”身后,“冷泉道长”
百忙之下一掌切来,因为道姑闪得机伶,那势若山崩掌力,正劈向山人胸际。
好个武功超绝的闲散山人右手轻挥,来劲立失,而且冷泉道长一个寒噤,几致跄踉而倒。
本来,“闲散山人”只是出招护身,但这一来,立使对方骇然变色,如见鬼魅,他们又气,又急,更充满了怨毒。
就在“飞霆居士”一声怒吼下,雪峰,雁荡两派高手,立刻一涌而上,朝着他们四人,疯狂扑掌。
“王若诗”见对方不讲情理,已经含怒出招,美艳道姑更是不在话中,高剑平也是着急生气,但连防身之力都没有。
一场生死相拼的混战展开了。
“闲散山人”手挟着高剑平,一掌翻飞,旋射于劲几在狂飚之内,同时口中高叫:“住手,住手!”
可是,谁也不听他的话,在这目眩神摇,惊心动魄的剧斗下,高剑平眼光撩乱,只见血雨横飞,惨嗥刺耳,等到重新平静,满地都是死尸,只剩他们四人,安然无恙。
这时,道姑上前一个大礼,磕头叩谢道:“前辈,你这样公正热心,小尼终身感激,将来………”
“别谢了,贫道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现在咱们不能再拖延,该上高相公府上去了。”
“是,是!”
道姑和“秀士王若诗”同时应声,高剑平对于“闲散山人”的功力和人品,更是佩服五体投地。
于是,一行人火急赶到高宅,老人家一见,喜极中躬身相迎,同时喃喃自语道:“这可好了,主人主母想必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