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狮王虽死,战幔却方始掀开。从东海水陆二路疯狂冲杀而至的战士,攻势有如排山倒海,远比想像中更是可怖可畏。
幸有战旗帮盟友奋勇抗衡。
“无敌狮王”锺海啸不见踪影,这位锺老太爷身在何方?
没有人知道。不但叶璧天不知道,连东海群魔也不知道。
但战乱仍然爆发。
更奇怪的是,主上那边竟然毫无异状,完全没有任何战士杀出应战。
主上,计将安出?
宫本千军是战场上的猛将,更曾多次在死尸堆内满身血污地爬出来。
从前,对於昭田右卫门这个头号敌人,他是非常淸楚瞭解的。但时至今日,一切都已改变。
宫本仍然是宫本。他的刀法,还是和当年一般勇猛,可是,他的头号大敌,已不再是当年的昭田右卫门。
宫本已把手中武器的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但昭田右卫门身移步换,迅若狂飙。 在他身边左掠右闪, 任凭宫本千军刀光霍霍,把一口杀伤力极大的长刀舞得虎虎生风,但却连昭田右卫门的衣角也没法子可以扫着。
宫本千军的刀法,仍然一招一式地滚滚而上。昭田右卫门只是在他身边东飘西晃,并未施以任何反击。
宫本陡地怒吼:“你可以杀了我,但却不能侮辱我!”
昭田右卫门道:“可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
宫本千军道:“你是瞧不起我?还是故意要让我受尽更多折磨?”
昭田叹了口气:“事情并不如你想像……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也许你会明白……”
宫本千军把长刀弃掉。
这是他最喜欢的长刀,曾经陪伴他屡次出生入死。但这时候,他神情萧索地把它抛弃。
连他自己都说不出这是什么道理。但昭田右卫门反而更明白。
“杀不了我的刀,在你心中已再没有存在的价値。”
宫本千军深深点头:“是的!”
昭田右卫门带着他走。
步履不快,但每一步都沉重如山。宫本跟着这强敌,心中相当困惑,不知道昭田右卫门会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
虽然困惑,但宫本千军并不害怕。也不惧怯对方会施展任何阴谋。
他知道,今天的昭田右卫门,早已脱胎换骨判若两人。以目前双方的武功,昭田右卫门大可以轻易把自己击杀,根本毋须施用奸险鄙劣的手段。
昭田右卫门忽然回头,把一封信递给宫本千军。信封是淡黄的,左下角绘画着一朵小小的花儿。
百合花。
宫本震栗了,他接过这封信,双手竟是颤抖个不停。他没有把信拆开,因为信封上写的名字,并不是宫本,而是-----昭田。
是百合子给昭田的信。
百合子虽然不能说话,却能够写一手非常漂亮秀气的字。
百合子的字迹, 有如她那淸秀绝俗的脸,是宫本千军永远都不可能忘记的。然而,这并不是给宫本的信。
信中内容,会是怎样的一些字句?宫本很想知道,但在昭田右卫门目光注视之下,竟是汗出如浆,不敢当面拆阅。
昭田右卫门注视他良久,又再背对着他,向前步行,道:“你现在不看也不要紧,待一会儿再看,也许会更明白一切。”他说的话,令宫本感到扑朔迷离。
只好眼着昭田右卫门向前走。就算昭田右卫门把他带到万劫不复的十八层地狱,也是绝不退缩,更绝不言悔。
昭田右卫门把宫本千军带引到一座堡垒中。
在翡翠城,类似的堡垒,几乎触目皆是。这一座堡垒,在众多堡垒中,看来是最不起眼的一座。
负责看守这堡垒的,是一个年纪老迈的老太婆,连背都佝偻得很厉害,隔在远处,也可以听见她的呼吸声粗浊得令人毛骨悚然。
昭田右卫门对宫本千军说道:“这位老婆婆,她也是从东瀛来的。”
老婆婆白眼一翻,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小昭田,你怎么不再说淸楚一点?”这时候,她手里捧着一个瓦盆,里面盛放着一大堆物事,看来,她正在醃制一些可口的食物。
昭田右卫门给老太婆喝斥,不但没有震怒,反而露出战战兢兢的样子,对宫本千军说道:“我是吃她的奶才能长大成人的,她叫永吉菜菜子。”
老婆婆这才满意地“唔”的一声,目光忽然盯在宫本千军的脸上。
“你……一定就是……宫本千军?”
“正是。”
“很好!小昭田有今天这样的日子,都是拜你所赐。”永吉菜菜子的声音,听来就像是一条老雌狗的咆哮。
宫本千军悍然道:“今天,我已不再是昭田的对手,你们要宰要割,任悉尊便。”
永吉菜菜子目光转向昭田右卫门,沉声说道:“你已决定不杀这人,对不?”
昭田右卫门用力地点头:“不错。杀人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宫本千军聴了,大大的感到不可思议。
眼前这人,会是昭田右卫门吗?若然真的是这个人,又怎可能说岀这样的话来?只听见永吉菜菜子又道:“你若要带宫本去见识一下,我是无能为力反对的。但要是他不肯答应我的一个条件,我会在明天切腹自尽。”
切腹自尽!又是另一个切腹的女人?宫本千军震骇了,他立时大声说道:“无论你提出怎样的条件,我都一定会答应,但你绝不可以切腹!”
永吉菜菜子冷酷地一笑:“别以为这样说我便会对你另眼相看,甚至是感激流涕。”一面说,一面把手里捧着的瓦盆,递到宫本千军眼前。
宫本千军定睛一看,不禁骇然。
瓦盆内有些酱油,确是用来醃制食物的,但瓦盆内被醃制的,却不是一般的食物。而是人的鼻子、眼睛、耳朵、还有男性的阳具!
永吉菜菜子把一只眼球放入嘴里,悉索有声地吃得津津有味。
她一面吃,一面说道:“这盆子里的美食,随便你挑选那一件都可以。当然,你可以一件也不挑选,但我讲过的话,是绝对不会抵赖的。”说到这里,伸手拈起一根软绵绵的男性生殖器官,在宫本千军眼前晃来晃去。
宫本千军倒抽一口凉气,昭田右卫门已疾迅无伦地在瓦盆中拈起一只油酱淋淋的人耳,说道:“这个比较淸爽,比猪耳好吃几百倍。”不由分说,一下子便把这一只人耳塞入宫本千军嘴里。
宫本千军吃了。
永吉菜菜子怫然不悦, 横了眼昭田右卫门一眼,但却也不再说些什么。
过了永吉菜菜子这一关,昭田右卫门带着宫本千军进入一条地底秘道。
宫本千军忍不住问:“你对翡翠城地底下的迷宫所知多少?”
昭田右卫门推开了一道最少重逾三千斤的石门, 道:“全部!”
“全部?”
“不错,包括叶璧天,鬼医高兴的藏身地点!”
“但你一直没有杀入地底,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昭田右卫门把宫本千军带到一座地底巨厅,道:“叶璧天根本不是我的敌人,髙兴也不是。”
宫本千军脸色一沉:“我又怎样?”
昭田右卫门道:“从前是的,但自从百合子切腹后, 我再也没有想过要杀你。”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都很痛恨我这个人吗?”
“我痛恨你是一回事,但要是我把你杀掉,百合子在天之灵绝对不会原谅我。”
“这……是你心底里的真话?”
“时至今日,我在你面前已没有秘密可言。”
地底巨厅,一片昏暗黑沉。
昭田右卫门道:“这里有四面石墙,其中西方这一面墙的背后,下面是一座深坑。”
“深坑?这深坑有什么用?”
“深坑只有一个用途,便是把人坑杀。”
“你在这深坑杀了多少人?”
“你看看便会知道。”
昭田右卫门按动一道机关枢钮,西方的石墙果然从中向两边轧轧地打开。
还没有完全打开,一股复杂而刺鼻的气味已直扑鼻端。
石墙背后,果然是一个坑。
这是一个很大的坑。
坑很大,但它有多深?
宫本千军站在坑的边缘,却是看不出来,那是因为坑已堆满了人。
每个人都很安静。
没有人吵闹、没有人做出任何动作、也没有人咳嗽、以至是呼吸。
宫本千军握紧拳头,心里有一种要跪下来的冲动。他是无数次惨烈战阵后的倖存者,多次从死屍堆里爬出来。
昭田右卫门是这样的人,宫本也是。
但纵使宫本千军是个见惯死尸的沙场猛将,到了这时候,仍然不禁为之神情恻然。
昭田右卫门的声音-似是来自鬼气森森的炼狱:“可知道这一个坑有多深?”
宫本千军的眼角不住地在跳动:“要是一个不懂轻功的人,在这些死人还没有堆上去的时候直往下跳,是否会摔断了腿?”
昭田右卫门笑了。这种笑,彷彿正在嘲笑宫本千军的无知与幼稚。隔了很久,昭田才道:“要是有人真的这样直跳下去,后果只有四个字才能透彻地来形容——粉身碎骨!”
宫本千军的脸色已变成了惨白。
他是觉得手心已流满冷汗,嘴巴却像是沙漠里的一块石头,看见这些死人,再想想堡垒的老太婆,还有她手里捧着美食……
宫本没有呕吐,只是渐渐麻木如死。
昭田右卫门在这大坑边缘缓缓地踱步,目光一直盯在这些死人的脸上、身上,每一寸已变了颜色的肌肤上。
宫本千军并不是恐惧。一个人脸色惨白,流出冷汗,并不只是因为害怕恐惧才会这样的。
他突然问:“这些人,是否都是你的手下?”
昭田右卫门的目光立刻转移,寒芒闪烁地盯着宫本千军的脸:“不错!这些人,全都是我一手网罗回来的精锐战士,要是这些人仍然活着,必然会为我这个平时连脸孔都罩在黑面纱中的主上卖命!”
宫本大惑不解:“既然都是你的爪牙、羽翼,为什么还要这样做?你是否活腻了?又抑或已经变成一个疯子?”
昭田右卫门冷冷一笑,忽然在坑边摘下一颗人头。
这颗人头,此刻当然再也看不见任何人物事,但即使在他活着的时候,情况也是一样的。
他是个瞎子。
“可知道这人是谁?”昭田右卫门沉声说道:“这人是‘有眼无珠叟’聂良善。这人虽然天生是个瞎子,名字又良又善,但却是淮南最凶暴的独行大盗,给他奸杀的良家妇女,每年不少於二十人。”
宫本怔住。
他不明白昭田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事。
昭田右卫门把聂良善的人头抛开,又摘取了另一颗面目狰狞的人头。
“这是勾结官商,害人无数的领局总锣头‘天边秃鹰’尤绝山。这人虽然经营缥局,但他的缥局只是一个骗人的幌子,实则挂羊头卖狗肉,最仁慈的做法便是监守自盗。六年前,更秘密掩杀直闯山西大同府凰凤金庄,残杀庄院满门老幼一百二十七口人命,目的只是为了看中庄主的夫人,但却诱奸不遂而最终大动杀机。”
宫本千军倒抽一口冷气:“你是说,躺在这深坑里的每一个死人,全都恶贯满盈死有余辜?”
昭田右卫门慢慢地踱步回到宫本身边,沉声说道:“不错!”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招揽这些凶恶奸徒成为你的手下?”
“道理就在手里的那一封信内!”
宫本千军楞住。
他不再犹豫,把百合子的信拆阅。
百合子在信内的字迹,依然是那么秀丽工整。
宫本千军仔细地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不怎么相信自己的眼睛……於是,再看第三遍……在连续细看三遍之后,他完全怔呆住,全身上下动也不动。
他彷彿听见百合子对昭田右卫门的呼唤……百合子的声音,是天下间最动听、最特别的声音。
她这样地向昭田呼唤:
“不要再杀戮了。
我知道,你天生下来便是一名勇将,一如宫本。
我心里想的是谁,你是知道的。
你知道,宫本也知道。然而,我永远只会是你的妻子。
真的不愿意看见你继续杀人。
但在须若弥山的寺院里,老法师亲口对我说过,你是一个双手必须染满一万血腥的魔星。在你这一辈子的生命里,要是没有杀足一万人,那么,到了下一世,你会杀十倍、甚至是百倍以上的人。
我不服气。
一个人,怎能杀十万人、百万人?
但老法师告诉我,人类的武器,会越来越更具杀伤力。到了你下一世的畤候,人类杀人的方法,是这一代人们连做梦也梦想不出来的。
我相信老法师的话,但却不想再看见你伤害任何人。
你和宫本之战,我知道是无法避免的。
这一战会怎样结束?我不敢去想。
但要是你还能活着回来,求求你,不要再滥杀无辜。要是宿命注定,你一定要在今生杀戮万人,请你到别的地方去杀人。
也请你杀掉坏人,不要再伤害善良的百姓……”
声音很悦耳,比风中的银铃还更淸脆动听,但这声音根本并不存在。
百合子死了,而且,她一直都是个哑巴……
坑杀了多少人,就连昭田右卫门也无法估计。
宫本呆了很久很久,才道:“这……是不是叫‘替天行道’?”
昭田右卫门摇摇头,“虽然,我杀了所有手下,而这些人,无一不是满手血腥穷凶极恶之辈,但我并不认为这样做便是替天行道。我是个杀戮心极重的魔星,老法师说的话,相信是真确的。反正还要大开杀戒,因此,我远远离开了自己的土地到了这里……”
“这里,是汉人的地方。但汉人大多数还是善良的。百合子信上写得很淸楚,她希望我杀掉的,只是那些可恶的坏人……”
“但我没有耐性,把那些坏人一个一个地斩杀。於是,我用尽方法,把自己变成一个权势薰天的黑道大魔王。”
“只有这样,才更方便我这个主上四出拢络武林中的元凶巨寇,这些恶客,不乏趋炎附势之辈。我的权势越是庞大,愿意追附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终於,在两天前,我把这些恶人设计毒杀,这一座深坑,便是他们最后的坟墓。”
宫本千军听了,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纵使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却无法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昭田右卫门不认为昌是在“替天行道”,但在宫本眼中,这不是“替天行道”又该算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