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溜走,刮在脸上的风一天比一天冷。
冷冷的风,带来北地肃杀的气味。
北地有强豪。
不是一族强豪,而是群豪并立,既互相扶持,也互相克制,以至互相杀戮。
杀戮后的腥风,凛冽地吹过崇山峻岭,怒江大川。
没有雷行电闪,却隐隐四处都是风声鹤唳。
雁早已惊飞,以“人”字形匆匆远离北地。
空中再也没有飞雁,只有灰灰薄薄的云层,宛若幽灵般在草原上飘动。
这草原,本是走兽出没之地,但今天,似乎只有单调的虫鸣在叫喊,而且叫喊得虚弱乏力。
已是深秋了,连蝉也早已“寒”得发不出仲夏时的蝉声,至今仍在叫喊着的,只是一些散兵游勇,不知死活的蠢虫。
方圆十里,甚或十里之外,几乎似已陷入了死寂般的世界。
只有肃杀冰冷的风,不断在吹,而且越吹越是凛冽强劲。
已是正午时分,但没有阳光的正午,看来跟暮色四合时的景象,不相上下。
草原之东,突有异动。
不是稍有异动,而是大有异动。
在草原中央,有一棵枯榭多年的老树。
老树确然根深蒂固。
但老树还是老死了。
不但老树老死,曾经攀缠在老树树干、树桠上的青藤,也早已随着老树的枯死而枯
莫问根由。
一切只看今天。
今天,对君子妇来说,绝对是一个重要的日子。
君子妇不是一个男人,也不是一个女人。
更不是一个阴阳人。
正确一点来形容,应该是两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而且一个是君子,另一个是泼妇,武林中最可怕的一个泼妇。
君子的身体,三十年来一直连结着泼妇的身体。
君子三十岁,泼妇也三十岁。
没有人知道,这两人究竟是兄妹,还是姊弟。
就连把这对连体婴生下来的娘亲都不知道。
接生的产婆,是世间上唯一知道这秘密的人。
这产婆接生经验十分丰富,连判断腹中婴儿是男是女的估计,往往都很准确。
那一晚,产妇临盆了。
产妇的丈夫曾问产婆:“是男是女?”
产婆一则存心卖弄本领,二则存心讨好孩子的父亲,当下笑吟吟回答“亦男亦女。”
孩子的父亲脸色倏变:“他娘的,这岂不是阴阳人吗?”
产婆摇摇头,笑道:“怎会这样?恭喜老爷,夫人将会产下龙凤胎,男女各一。”
孩子的父亲大喜,忙道:“这可妙极!”
不久,婴儿呱呱落地,哭声震天,而且此起彼落。
老爷满心欢喜,听房子里婴儿的哭声,果然不止是一把嗓子,准是孪生胎,要是产婆推算不错的话,一举而索得男女各一,既弄璋亦弄瓦,也可算是人生一大快事。老实说,这产婆的确很有两下子。
她早已看准,产妇怀的是孪生胎,而且果然是一男一女……
可是,她却未曾料到,这一对龙凤胎,竟然是连体婴儿。
男的五官整齐,四肢健全。
女的也是一样。
但这一对可怜的孩子,却是连体双生,背部互相生长连结在一起,永不分开!
老爷初时满心欢喜,但在获悉真相之后,他又惊又怒,竟尔狂性大发。
产婆首当其冲,身中十余掌,腑肺经脉尽碎而亡。
就连带夫人,也被视为不祥之物,竟被投石而死。
常言有道:“虎毒不食子。”
但这凶性大发的父亲,早已丧失了人性。
他抓起屠刀,目露杀机,竟能狠得下心肠,一刀便向这对婴儿身上疾劈下去!
当然,那一刀未能伤害到他俩。
不然的话,武林中以后也不会出现君子妇那样奇特可怖兼而有之的人物……
老树已老死,大地上也似是了无生气。
君子妇,衣饰灿烂,阵势煌然。
他俩是坐轿而来的。
轿极大,由八条精壮汉子抬动。
轿前有百人。
轿后九百余,总数逾千。
全是锦衣战士,或是身披彩袍,神态凶悍之武将。
当中更有数十女子,臂系金环,露脐赤足,媚态妖娆之极。
这一簇诡异男女,盘踞老树东方,人数虽多,竟能保持高度沉静,毫无杂声充斥。
这是武林中一支可怖的军旅——同根盟。
盟主有二。
一是君子,另一是妇。
君子妇。
但这两人,本来就是一而为二,二而为一的。
既难分彼此,也是“怎分彼此”。
撇开君子妇是连体人不谈,平情而论,这对男女,长相绝不差劲。
君子,眼神清澈,相貌堂堂。
妇,艳色出众,暗齿黛眉,堪称佳人。
这一君子,这一妇,若非造物弄人,一辈子都被逼背对背缠结在一起,他俩的命运,也就不会变成今天的样子。
千年以前,曾有占卜名师批注:“中原武林,气数更易,每三百载,必出连体人物,浩刦苍生。”
果然,距今六百年前及三百年前,均有连体异人,或两男连体,或两女并生,在武林中翻云覆雨,动乱天下。
乃至今天,又有君子妇迅速崛起,同根盟势力扩展之急剧,使北地武林形势更见凶险,更见混乱。
君子妇。
这“二人”永远背对而立。
不但背对而立,也背对而坐,乃至背对而卧。
不便之处,自然是不便到了极点。
但亲切之处,却也亲切得无以复加。
然而,当中还有一些比外表更怪异的事情……
君子,也许是世间最罕见的一位君子。
他是武者,但绝少动手伤人或杀人。
君子动口不动手。
他绝少动手。
除非逼不得已,除非是妇逼使他。
但君子是可悲的,他若非与他唯一的姊妹连体,妇逼他,他还可以逃,可以躱到她找不到的地方去。
但他是他唯一姊妹的连体人。
纵使他有他的一颗脑袋,他有他自己的一颗心,但他的身体,永远都得跟妇连结。妇逼他,他若不从,妇必再逼之、埋怨之、怂恿之、怒斥之……
虽然她永不会攻击君子的肉体,但却能残酷地攻击君子的心。
君子可以欺其方。
于是,君子渐渐迷失了君子的本性。
这是君子的悲哀,也是妇的阴险狠毒。
由妇所统率的战士,每一个人都必须对同根盟忠心,每一个人都绝不容许在战阵上稍有半点迟疑。
违令者,不但必死,而且必将在死前饱受酷刑。
在这一次行动中,一个武士哭丧着脸向君子求情。
他只向君子求情,是因为只有君子才有机会允许他的请求。
这武士事母至孝,但母多病,他为求金银财帛购买贵重药材治母,毅然把自己的性命卖给了君子妇,成为同根盟的金腰带武士。
但在这一次行动出发前夕,这武士的娘亲恰巧撒手尘寰,他必须赶回去办理娘亲身后事。
他只有这么一个娘亲,再无别的亲人。
他娘亲也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但他苦苦哀求君子,君子只是寒着脸,不置一词。
君子妇是很诡异的,当君子面对着某人的时候,妇便背对某人。
永不例外。
除非是侧身而坐,侧身而视,否则,君子看见的,妇看不见,反之,妇看见的,君子也同样看不见。
武士苦苦哀求,匍葡在地上不断叩头。
等到他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看见的脸并不是君子,而是妇。
妇对他说道:“你可以回去,三个月后再回来?”
武士惊呆不已,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匆匆地走了。
他一面走,还一面担心妇出尔反尔,在半途派人杀了他。
但妇没有留难他,真的放他回去。
武士离去后,君子衷心感谢他的姊妹:“我欠你一个人情。”
妇冷冷道:“你知道便好。”
君子道:“你要的宫本,我会把他弄回来。”
妇道:“你要的贱丫头,明天也决逃不出我掌心!”
君子似是一笑。
但他的笑,有太多忧郁、太多解不开的结。
他是君子,虽然渐渐变得凶暴、不近人情,但他仍然有一颗君子的心。
一颗罕见之极,世上绝无仅有的君子之心。
半空云层飞动,大地蹄声骤响。
蹄声单调,并不汹涌,更不是铺天盖地,黄烟滚滚而来。只是一匹马,一个人。
马是好马。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
伯乐评马,主张“除三羸、五驽。”
大头小颈,一羸也。
弱脊大腹,二羸也。
小颈大蹄,三羸也。
此外——
大头缓耳,是为一驽。
长颈不折,是为二驽。
短上长下,是为三驽。
大胳短胁,是为四驽。
浅髋薄脾,是为五驽。
伯乐认为,马头是王,要方。马目是相,宜明。马脊是将,要强。马腹是城郭,要张。
古代相马,凡骏马者,必鼻大、眼大。
马鼻大,马肺必大。
马眼大,马心必大。
只有肺大心大之马,始有驰骋千里之力,追风逐电之威。
夫马者,必须长至六尺,始能称马。
小马谓之“駣”。
而超过六尺之马,则另有别称。
七尺以上称为“騋”。
八尺以上叫“駥”。
长于八尺五寸者,谓曰“龙马”!
自北地徐徐而来的,正是一匹罕见的“龙马”!
龙马自北地远方而来,但仍精神奕奕。
此马耳如劈竹,眼若悬铃,汗沟极深。
其马膝更如一团麹。
如此良马,必然三军莫逐,但知所发,不知所宿。
好一匹千里马。
马,万中无一,鞍上骑士,却又如何?
鞍上人,曾是战场上的猛将。
他十五岁已上战场。
那时候,他的身躯还很细小,但却有惊人的膂力。
他用的刀,连刀柄带刀刃,比他整个人还要长了一尺。
他的父亲也是武将。
他父亲这样教导他:“上阵杀敌,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只要冲入敌阵,用自己的身体和刀一起冲杀,一起扑入敌人的胸膛,用刀砍掉他的脑袋,这就是战争!”
他是天生下来的武士。
他父亲亦然。
只是,当年他俩父子的战场,并不在中原,而是远在东方大海上的扶桑岛国。
他是江户最凶猛的战将,也是宫本家唯一后人。
宫本千军。
十五年前,宫本千军初次为宫本军披甲上阵,大破敌阵于十弥川畔的大草原,他斩敌军三十二人,险死还生回营。
十五年后,宫本军早已溃败,千军之父宫本乌塚仰药自尽,并嘱令千军远离京都,休生报仇雪恨之念。
但千军不从。
两年后,宫本千军纠结三大豪族战士,并暗中联络京都城外数百浪人,部署数支兵力,寅夜突袭仇家驻守之若方寺。
若方寺本是名刹,但战祸连结下,终被无情战火殃及,一夜之间火光熊熊,化为灰烬。
那是一场激烈的战事。
宫本千军身先士卒,在敌军尚未来得及布阵之前,率先闯入敌阵,把敌军最勇猛的大将五十岚政德拦腰一刀劈为两段。
血腥战幔随即展开。
五十岚政德虽死,但敌阵依然悍将如云。
宫本千军虽展奇袭,但兵力远逊对手,这一战厮杀起来,一时间谁也占不到明显的便宜。
敌阵中,更有伊贺派高手押阵,其中最厉害的,是有“鬼手快刀”之称的昭田右卫门。
昭田右卫门擅使双刀,左刀长四尺三寸,右刀长一尺八寸,一长一短,刀势亦刚亦柔,在伊贺派中,被誉为第一高手。
右卫门早有挑战千军之意,这一仗狭路相逢,终于得偿宿愿,两大高手在若方寺内,熊熊烈火之间展开一幕舍死忘生大决斗。
这一战,关系重大。
无论那一方主将先倒下来,都足以影响及双方战士之士气。
宫本千军仇人见面,份外眼红。
他知道,两年前,宫本军惨败,其父宫本乌塚被逼服毒自杀,昭田右卫门在敌军之中,功绩最大。
不杀右卫门,等于未曾为父报仇,未曾为早已溃败的宫本军上上下下战士雪耻。
仇,不可不报。
耻,必须伸雪。
这是战将的守则!更尤其是像宫本千军那种战将最重要的守则。
千军是勇猛的,但右卫门也不好惹。
两大高手,三把寒芒闪烁的利刀,在人马踏杂,烽火连天险地上展开殊死火并。
两人都杀红了眼。
最后,总得有一个人倒下去。
倒下去的是昭田右卫门。
两人且战且走,由平地激烈厮杀,一直杀上寺院上层。
寺院上层,已被大火包围。
下层各处,也是一片火海。
结果是昭田右卫门剌伤了宫本千军,但却给宫本千军的长刀逼跌,整个人由寺院上层,一直掉落到寺院下层火海里。
敢情瞬即已被烈火烧成焦炭。
但宫本千军也不好过,他左肩中刀、小腹也中刀、全身骨骼似已在烈火煎熬下四分五裂。
若不是给两个浪人舍命扑入火场相救,宫本千军已再无逃生的力量。
昭田右卫门给火海卷噬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到每一个战士的耳朵。
宫本千军雪耻之战,终于成功,但那是惨胜!
战场上,两阵交锋,往往没有真正的赢或输。
打败仗的固然是惨败,打胜仗的若然只是惨胜,所换来的结果又与惨败一方有何分别?
而这战果,对久历战阵的宫本千军来说,绝对不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翌日,宫本千军扶伤检视战场情况。
寺中一石室。
石室牢固,虽在大火之中,并未受到波及。
一豪族探子来报,说石室中有一女子,她要切腹。
但在切腹前,她要求谒见宫本千军。
当宫本千军知道这女子是谁的时候,他连想也不想,立刻便赶去。
石室四四方方,中间铺着四块四四方方雪雪白白干干净净的布垫。
布垫上跪着一个女子。
她的脸又白又嫩,虽在这斗室之中,看来仍然像是深山幽谷里默默绽开着的白合花。
她不但美,而且性情温柔,举止斯文大方。
在石室外柔和光线透射下,她的脸泛着一层莹白润丽的光泽,更添娇艳。
但在这娇艳的女子跟前,放着了两把刀。
一望而知,这是用来切腹的利刃。
在战阵上的宫本千军,他的眼神永远有如鹰隼般锐利、豺狼虎豹般冷厉。
但当他进入石室,看见这女子娇艳柔丽脸庞的时候,他的眼神完全变了。
他的眼神变得充满关注,满是怜惜……
当时,他远在东瀛岛国,他绝不晓得,在汉人之地的中原,也有一位盖世豪杰,当他目注着他所关注的女人的时候,他的眼神,也和他一般无异。
都是充满关注,满是怜惜……
“百合子!”千军在叫唤。
这两年以来,他朝夕不忘整顿军旅为父雪耻,过份的劳碌使他消瘦了,连眼离也有点深陷,而且经常给人一种带着几分困倦之意。
但他的骨格仍然壮大。
他在困倦中仍不时在眸子中闪出精悍犀利的锐光。
只是,此刻他眼中只有说不尽的怜惜,说不尽的忧虑。
他从不忧虑自己。
放眼天下,他最不关心,最不忧虑的人,就是他自己!
但百合子,却是他一生之中,除了父母之外,唯一最重视的女子。
没有百合子,他生命中只有战争,只有血肉的翻滚,无情绝命的厮杀。
但百合子却在宫本千军生命中出现。
岁月无声。
百合子的出现,也同样无声。
她美丽,她尊贵,她是京官的女儿。
但她父亲并不是一个得意的京官,为了十两黄金,和一些谣言,他命令女儿和宫本千军断绝来往,而且把她嫁给了另一个武士——昭田右卫门。
昭田没有嫌弃百合子。
他迎娶她,而且常对下属、兄弟、朋友狂笑着说:“娶一个哑巴为妻,乐得耳根清静。”
百合子是个无声女孩。
她自出娘胎,除了“哑哑”声之外,她嘴里不曾发出过别的声响。
但这缺陷,无损她的绝世芳容。
而且,她在褪掉衣裳之后,她的身体更能令普天下所有男人的眼睛为之发亮。
她有嫩白的肌肤,而且乳房的肤色比脸庞更晰白。
她能令他每天都冲动,令他的欲念无穷无尽地天天燃烧下去。
但昭田右卫门知道,他永远只能得到她的肉体。
虽然,她已成为了昭田的妻子,但她的心,早已在无声无息之中,交给了另一个男人。
宫本千军!
昭田右卫门是知道的。
正因为知道,他心中充满嫉妒和愤怒。
但在另一方面,他也深爱百合子,虽然,他经常在别人面前,把自己的哑巴妻子,当作嘲笑的对象。
有人认为他太过份。
事实上,他表面上的做作,实在过份。
他在言词中,毫不尊重百合子。
甚至在夫妇交合的时候,他也没有把她当作是人!
既不是人,甚至连野兽也不如。
他用尽了种种残酷的方法,虐待百合子!
但他每一次完事之后,都把自己关闭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
他嘶叫、狂哭、抓破身上所有衣服,甚至是撕裂身上的肌肤。
每一次都这样!
每一次都血淋淋!
他从痛苦中麻醉自己,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个好办法,但他却想不出别的办法,去平衡内心的嫉妒和痛苦。
他并不痛恨百合子。
虽然他一直都在折磨百合子的肉体,但他是深爱她的。
上天下地,再也没有人比百合子更重要。
但她的一颗心,并不在他身边。
她的心早已属于宫本千军!那个可恶的宫本家后人!
昭田右卫门决定要对付宫本军!
要歼灭宫本军,首先要杀乌塚!
由于战场上形势的分布,宫本父子各守一方。
这是杀乌塚的大好良机!
昭田右卫门处心积虑摆布战局,他要先杀乌塚,然后才杀千军!
这是最凶狠的手段!
他已攫取了宫本千军心爱的女人百合子!
这已经是足以燎原的仇恨之火!
但宫本千军还没有找他算账,他却已更进一步,要彻底打击宫本家!
“宫本父子,一定要死,极惨痛极惨痛地死!”这是昭田右卫门对麾下战士大声疾呼的叫嚣!
没有人怀疑他的决心!
正如没有人怀疑宫本千军要找他展开生死决斗的决定一样!
终于,昭田右卫门在熊熊烈火中消失了踪影。
想不到百合子却来到了这变成焦土的寺院里……
切腹的人,通常腰束白布。
切腹是武士道精神。
在武士眼中,切腹是神圣的事。
切腹也许甚至比婴儿出生,少女的初夜还更神圣。
而白色,也是神圣、圣洁的象征。
用鲜红的血,染湿雪白的腰束,是勇敢和圣洁的表现。
百合子也用白布束腰。
但在白布腰束以外,她却穿着紫绫绣金箔,颜色鲜艳瑰丽的和服。
她的头发浓密而乌亮,脑后系着发结。
她冷静。
她沉默。
哑巴虽然不会说话,但也可以有激烈的“叫声”和激烈的表情,激烈的动作。
但她冷静而沉默,黛眉下的瞳孔,只是专注地凝视着两把摆放在垫子上的利刃。
利刃没有护手。
那是最锋利的刀。
这种刀,可以毫不费力地刺入腹部……
切腹是有技巧的,而且往往需要“修练”。
在少年时代,已有无数还没有发育成熟的小武士,用铁枝或者是竹片,划在小腹之上,练习忍受痛苦的考验。
有一段时期,一些少年以此为荣。
但这是种危险的“修炼”。
一些无知的少年,愚勇的少年,竟在这些“练习”中弄假成真,连肠脏都剜掉出来。
于是,一条无知的小生命,化作“切腹修练”下的冤魂。
百合子也曾经准备这样“修练切腹”,但最后关头却给母亲阻止。
“你是女儿家,要是在身体上留下了丑陋的疤痕,那怎办?”
百合子的母亲把她手里的铁枝抢了过来,然后用力在她自己的小腹一划!
鲜血立刻溅湿了百合子母亲的衣裳。
她母亲告诉她:“我老了,身体上有更多丑陋疤痕都不重要,但你还年轻,将来还要嫁人……”
百合子明白母亲的苦心。
她以后不再“修练切腹”。
她认为,只要有需要,她可以不必修练,也有勇气接受最后的考验和痛苦。
她不会说任何语言,但她能做任何事!
当她知道丈夫已败亡的时候,她很冷静地找寻她需要的东西。
然后,她要见宫本千军。
她要在宫本千军面前切腹!
但在切腹之前,她把身上瑰丽的和服除了下来……
和服下,是百合子玲珑浮凸的胴体。
但她腰间束着白布。
宫本千军瞧着她的乳房,他的感觉并不是亢奋,而是刺痛。
他不由自主地咬嚼着嘴唇。
鲜血迸流,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一双手,粗糙的指骨揑成了拳头。
拳头又湿又冷,无边无际的惧意彷佛从四方八面袭来,一直涌向他早已颓倦的身心。
她,曾经是他热切盼望的女子。
她,有如绾在他心头的一堆乱线,令她昏眩,令他焦躁,令他连在睡梦里也在挣扎呼喊、汗出如浆。
忽然间,她来了,她带着切腹的利刃,神情冷静而坚决地跪在他脚下。
没有人能改变这女子的心。
昭田右卫门不能,宫本千军也不能。
她的意思很明显,很坚决。
她的心是属于千军的,这一刻的身子,也是属于千军的。
但无论如何,她已是昭田右卫门的妻子。
她不爱自己的丈夫,但也不等于憎恶自己的丈夫。
她了解昭田右卫门。
她知道右卫门在折磨她,但也同时在折磨他自己。
这一场婚事,是错误的决定,但责任并不全在昭田右卫门身上。
最令百合子难忘的,是右卫门对她的痴爱,对她的执着。
她不忍心怪他。
他在火海中消失了,在乱世战场中,这是平常事。
昭田右卫门死,她不想独活。
但她在切腹前,一定要见宫本千军。
宫本千军,是百合子唯一倾慕,唯一钟情的男人。
宫本千军,也是亲手把百合子丈夫性命断送入火海的男人。
宫本千军,更是百合子生命中第二个男人。
是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
她只会活在今天,在她切腹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