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云层飞动,大地蹄声骤响。
蹄声虽然单调,只是单人匹马,然却大有气势。
马是“龙马”,耳如劈竹,汗沟极深,马膝有如一团麴,如此良马,必然三军莫逐,但知所发,不知所宿。
马是千里马,鞍上骑士,更是久历沙场的一员猛将。他的战场,从前并不在中原,而是远在东方大海上的扶桑岛国。
宫本千军怀着一颗仍在沥血的心,离别了东瀛,再也不要目睹荐和百合子一起流连过的地方。
在伤心地,连灿烂殷红的樱花,都陪着宫本千军的心一齐在淌血。他没法忘记百合子切腹的那一刻……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红颜知己,竟然切腹自杀。
飘洋过海,到了中土......宫本千军从没刻意收拾残破的心情,只是随遇而安。
假如他是一位学者,又或者是一个和尙,也许,他会安静下来的。但他却是一员战将。
武夫自有武夫的道路。
但在刀刃拖带之下,除了血路之外,又还有什么道路可走?
在这肃杀冰冷的草原上,他遇上了一股强豪势力,这神秘的军旅,名曰——同根盟。
但这种“遇上”,并不是偶然的巧合。正确一点说,应该是宫本千军故意迎了过来。
在那一棵早已老死的枯树下,宫本千军面对着君子。
他面对着君子的时候,妇便在君子的背后。
君子的眼神,有点落寞。他问:“为什么今天便来见我?”
妇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显得十分不悦:“宫本是来见我的!”
君子道:“你少插嘴好吗?这一场战阵,究竟由你还是我来发号施令?”
妇道:“你发号施令,也就等同是我发号施令,我看不出有什么太大的分别。”
君子冷笑道:“要是在战场上中了致命的一箭,无论箭簇射入谁的心脏,后果恐怕都是完全一样的!”
妇也冷冷地反唇相讥:“同归於尽,最少有个好处。你不必为了宫本而烦扰,我也乐得耳根淸静,毋须在半夜深更时分,听见你为了那个贱丫头而发出的讨厌呓语。”
君子似欲脾气发作。但最后强忍下来,只管向妇哀求:“她不是什么贱丫头,你嘴里放乾净一点好吗?”
妇道:“宫本来了,但你为什么老是不肯让我见他一面?”
君子默然半晌,叹了口气:“要是你愿意放弃那个肮髒的念头,我也许会乐於迁就。”
妇道:“你几岁了?”
“当然和你一样,都是三十。”
“人生能有多少个三十岁?尤其是对一个女人来说,要是在这个岁数,仍然没法子和自己喜爱的男人交合,你可知道这是多么可怕和难以忍受的遗憾?”
交合!
妇直接地说出了这两个令人惊心动魄的字眼。
君子的耳根已红得像是火烧。他涨红了脸,嘴唇颤动,欲言又止。
妇说的话,虽然是从君子背后发生,但每一个字都可以淸淸楚楚地传入宫本千军的耳朵里。
君子知道宫本听得见。他怔怔地瞧着这个来自东瀛的战将,看看他会有怎样的反应。
宫本千军终於开口说话。
“只要你真的能够带我去见昭田右卫门,在今晚之内,你想把我怎样便怎样。”
君子听了,发出了一阵嚎叫。但在他背后骨肉相连的妇却笑得比春天里的母鸡还更偷快。
她是君子背后的思春妇。
蓦地,君子妇这一对连体男女“霍”的一声转换了位置。妇的眼波,毫不掩饰地抛向宫本千军的脸上。
在她的手里,有一把短小的匕首。
她把匕首送到宫本千军的手里。
宫本接过匕首,在狭窄的锋刃上仔细地搜寻,终於找到了五个比蝇头还更小得多的汉字。
那是——昭田右卫门。
毫无疑问,这的确是昭田的随身利器。
昭田右卫门还活着。而且,君子妇知道这人的下落。
宫本把匕首贴身收藏,恭声道:“我会在今晚履行自己的诺言,希望你也会是一样。”
妇一脸媚笑,她的唇片在颤动……
单看这张脸和这一副令人遐思的表情,她其实还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子。但在她背后的君子,神情却是一片黯然。
对於妇的种种淫乱行为,君子是深深地不以为然的。但她是他的另一半……而这种另一半,却又是彷彿多余出来的……
他不能把她怎样。这种死结,将会纠缠他的一生……直至最后嚥气的一刻为止……
但就算在死掉以后,君子也有另一种担忧。
——连体人在双双毙命之后,是否会变成连体之鬼?
夜幕垂下,仍然是在草原上,枯死大树之下。
一座漆黑的帐营,妖魅般矗立在冷风中,但在帐内,却是炉火旺盛,热烘烘的令人感到浑身火烫。
君子很想睡一大觉。但这时候,妇正在把宫本身上的衣物一件一件脱下来。
宫本千军拥有一副非常强壮的身体。他的胸口,一片毛茸茸的,有如一头骤悍的野兽。
他久历战阵,身上的疤痕,多得令人惊诧。其中最触目的一条刀疤,自头后一直伸延至背后臂部!
这是昭田右卫门在他身上留下最深刻的一道伤痕。
——昭田右卫门擅使双刀,左刀长四尺三寸,右刀长一尺八寸,一长一短,刀势亦刚亦柔,是伊贺派中第一使刀高手。
一场舍死忘生的大决斗,似乎早已把一切恩怨情仇彻底解决。
但事实并不如此。一度曾被以为葬身於火海的昭田右卫门仍然活着,而且也和宫本千军一样,离开了东瀛岛国,来到了中土汉人的地方。
但这位伊贺派的第一高手隐藏在中原的什么地方?除了君子妇之外,又有谁会知道?
妇在宫本面前,轻轻解扣。
她背后的君子肉体,也随着她这种举止而颤抖。
他背对着她, 也背对着宫本。但却能同时听见这二人渐转粗浊的呼吸声,这种感受,对君子来说,绝对不是一件美好的事,而是一种可怕的酷刑。
但他必须咬牙强忍。
不但必须强忍,而且还得尽量不动声色。在他背后的妇不知如何,拥有着和他截然不同的性格,但无论在何时何地,他还是必须要照顾她的周全。
在他想像中,照顾妇的周全,也同样是照顾他自己的周全。
他看不见妇怎样对付宫本,但却听见一些令他心跳加快的声音。
妇在腻声淫笑。
女人的笑,永远都是用来对付男人的厉害武器。越美丽的女人,她的笑越能对付男人,甚至把男人整得半死不活。
君子从没见过妇的脸。但他知道,妇并不难看。她虽然妖异得过份,但除了妖异之外,她绝对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
这个妖异但美丽的女人,正在怎样对付她心目中的猎物?
君子忽然感到自己也在赤裸。
一对肉体相连的人,虽然各有不同的衣物,但却还是互相连结而成的。
她换衣服的时候,他也必须同时更换。他俩的衣服,一半属於男的,但另一半却属於女的。
在缝制的时候,当然也得别具一番心思。曾经有不少为君子妇缝制衣裳的裁缝者,只要稍一不合妇的心意,便会给妇用尖利的十指把喉管从颈项间抓了出来,而且越拉越长,然后亢奋地大笑。
妇是残忍的。
但君子只能发出怨言,无法阻止。
妇赤裸了,君子也只好奉陪。但动了春情的只是妇,至於君子,他身体最重要的那个部位瑟缩得十分渺小,非常可怜。
但他却感觉得到另一个男子的勃起。
妇的胴体在摇动。妇的嘴唇在吐出阵阵销魂蚀骨的呻吟。但妇的销魂蚀骨,对君子来说,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酷刑……君子已无法忍受……
最后,他把嘴角咬得鲜血逬流。
妇突然怒叫:“后面!你在搞什么鬼?”她在愤怒的时候,便会称呼君子是“后面”。
君子没有回答,但妇已兴致索然,粗野地把宫本千军推开。宫本深深吸一口气,把衣服穿回,一面穿一面说道:“是你自己放弃,不能怪我。”
妇啐了一口,叫道:“我说过的话,从来不会不作数,你甭担心!”
宫本千军不再说话。到了这个地步,无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地底下,地道纵横交错,这是翡翠城的另一个地底迷城。
叶璧天没有死,但脸色比死人还更苍白可怕。
高兴已在他身上使出了看家本领——神针逆脉保命大法!
但仍然不足以保得住叶璧天的性命,只能令他再活一段时候。
对高兴来说,这并不足以高兴。他已决定,无论用什么方法,都不能让这人死在自己的眼前。
高兴是“鬼医”。但他不喜欢这种称呼,他喜欢别人叫他“神医”。但他知道,无论别人怎样称呼自己,他永远只会是“鬼医”,而绝对不会是“神医”。
只因为他是地狱门中人。
地狱门。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人敢改变的神秘组织。高兴也许是个胆大包天的人,但在某些事情上,胆子再大千倍万倍,也不能改变一分一毫。
除了叶璧天,“斧霸”琴琬的景况也许比她的主子还更凶险。要是换上别的大夫,早已眉头大皱。
但高兴对琴琬的伤势,反而毫不担忧。要救叶璧天,非要把“地狱之火”取到手不可,但要救琴琬,对高兴来说,也许只是易如反掌之事,只在於他是否愿意出手医治。
叶璧天的脸色虽然看来差到极点,但已可以开口说话。
高兴道:“我叫高兴。这名字你听说过没有?你这条性命不是我救的,你若要感谢,找那个什么艳初感谢个够!”
叶璧天叹了口气:“前辈虽然叫高兴,但看你老人家的样孑,似是深有忧色。唉,生死有命,前辈用不着为了在下而黯然神伤。”
高兴陡地脸色一沉,怒道:“你是叶城主又怎样?虽然我老人家一直都在你的城堡底下安身,但我从没把你当作什么恩人、恩公看待。要是你死了,我只会在你的屍首上抹一把鼻涕,什么黯然神伤,真是他妈的屁话!”
堂堂翡翠天王,给一个老胖子喷得灰头灰脸,未尝不是一桩怪事。但叶璧天没有生气。
一个人,就连生气也是要讲究本钱的。
在此时此地,叶璧天有如一个一穷二白的人,根本连生气的资格也没有。
就算这个老胖子在他的脸上用力踩几脚,他也只能逆来顺受。
这就是人生。
人生,永远是起伏不定的,有如大海波涛。
他只好闭上嘴巴,不再说话。但他只是沉然了片刻,高兴已是大大的不高兴,骂道:“你怎么了?是已经死掉还是忽然变了哑巴?”
叶璧天瞧了他一眼,道:“在下只怕胡言乱语,徒令前辈恼怒。”
高兴道:“胡言乱语便胡言乱语,何须畏首畏尾?记住!你是个垂死之人,要是忽然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口,我会以为你已经归登极乐世界!”
叶璧天苦笑一下,道:“一个人有了病,不是应该好好歇息一下吗?”
高兴冷冷一笑:“在别的庸医手里,这是理所当然的手段。但我是何人?在我老人家手底之下,只有死了的人,才应该好好歇息!”
叶璧天细想一会,颔首说道:“前辈之言,虽则听来不合常理,但却又偏偏大有道理。晩辈佩服!佩服!”
高兴冷哼一声:“你用不着拍我的马屁。你能否活下去,不在於我老人家有多大的本领,而是在於你的女人能否把‘地狱之火’取回来。”
“我的女人?”
“她叫雪蝶,难道你连她的名字都已忘记?”
“不……她……她怎样了?”
“谁知道她已经怎样了?她为了你这个已死了九成九的情郎,甘冒奇险,把‘地狱之火’取回来。但她有这种机缘和本领吗?说不定,她连‘地狱之火’都没看上一眼,已掉入第十八层地狱里去!”
“胡说!”叶璧天怒道:“不准诅咒她!”倏然之间,他有了生气的“本钱”。但这“本钱”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高兴并不是可以任由他人喝骂的鬼医。
但这一次,他闭上了嘴,没有反驳,更没有反唇相讥。是否他忽然有着理亏的感觉?
斧霸琴琬的伤势,渐有起色。她在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人便是铁艳初。
“是你?”她幽幽地叹一口气。
“不错,是我,我是铁艳初。”
“嫖客!”
“什么?你……在说什么?”他怔住。
“在你心目中,我是个妓女,”琴琬咬了咬唇,“而在我的眼里,你自然便是个嫖客。”
铁艳初傻住了。过了好一阵,不期然地苦笑:“你若真的这样看我这个人,那是严重的错误,不但屈辱了自己,对我也不公平。”
“公平?世上还有公平这种事吗?”
“我知道,世事每每难以尽如人意,也很难可以寻求绝对的公平,但人生在世,必须努力争取。只要坚持方向努力不懈,就算再不公平的事情,也可以扭转过来。”
铁艳初语重深长地说道。
琴琬听了,只是冷笑。她是个在鬼门关边缘打了个转的重伤者,但她这一阵冷笑,在铁艳初眼中看来,仍然是笔墨难描地美丽动人。
高兴忽然走了过来,双目圆睁直视着铁艳初的脸:“臭小子,你在她身边絮絮不休,完全不肯让她有歇息的机会,是否渴望这小妮子早一点死掉?”
铁艳初一怔:“你老人家不是曾经说过:‘在我老人家手底之下,只有死了的人才应该好好歇息’吗?”
“他妈的,这算是什么意思?我跟叶城主说的话,是说给叶城王一个人听的,你是在扯我的后腿吗?”
“不敢!”
“呸!你已扯了我的后腿,还有什么敢与不敢的?叶城主是叶城主的事,这小妮子是这小妮子的事。不同的人,不但要用不同的药来治理,就连是否应该好好的歇息,也大有不同的学问。他妈的,你算老几?凭什么在我老人家面前大发谬论?”
忽听琴琬冷笑一声:“老胖鬼?你便是大夫吗?”
“好说!好说!没有我这个医生,你早已到了阎王面前!”
“是你救了我的性命又怎样?你以为我非要感激流涕不可吗?艳初是我的嫖客,我是个妓女,你阻止嫖客和我这个妓女谈话,简直比一刀砍过来还更残酷!要是你因为救了我而后悔,大不了把这条性命还给你!但无论怎样, 你绝不配在我嫖客面前胡说八道!”
琴琬的反击,就连高兴那样的人都为之傻住。铁艳初更是张大了嘴巴,大半天还没法子可以合拢。
高兴脸上的肥肉颤动起来,过了很久,才道:“要是我再不离开,也许会变成了老龟奴。”
他说走就走,居然走得快如闪电。
铁艳初怔怔地瞧着琴琬的脸。二人互相凝视着。良久,忽然齐齐大笑,笑得连眼泪都迸流出来。
地底迷城是个暗无天日的世界。在这里,没有日月星辰,没有风雷雨电,只有火光的存在。
要是连火光都在这里熄灭,这将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地底鬼域。
雪蝶终於回来。
她走的时候,两手空空。
回来的时候,却小心奕奕地捧着一个铁盒。盒子里的物事,看来沉甸甸的'那是JL什么东西?是否和“地狱之火”有关?
高兴看见她回来的时候,眼神立刻变得极是怪异。
雪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对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什么意思?
旁人也许不明白,但高兴一看便已懂得她的意思。
“找……找到了?....你真的找了回来?....”高兴连声音都在发抖。
雪蝶把铁盒双手奉上。
高兴接过铁盒,站在那里似是怔呆了大半天。这铁盒,竟似有千斤之重。过了很久很久,这名鬼医方始谨慎地把铁盒摆放在一张石桌上。
他打开了铁盒。
铁盒内,有一颗色泽有如烈燄般的玉珠。
这便是——地狱之火!
铁艳初也看见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一颗玉珠。但他已知道,这便是地狱之火。
高兴额上的汗珠,已大颗大颗地沿着脸颊直淌。他终於忍不住问:“你是门主的什么人?”
雪蝶的脸木无表情。
她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我要走了。”
铁艳初大奇。
他以为她只是随口说说。
他不相信雪蝶真的会在这时候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