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璧天出手如电,雪蝶是躲不了的。
但易春秋却护着她。这一掩护,俨然是名花有主般的护花使者。
她彷彿已成为了新任地狱门主的禁脔。
易春秋为雪蝶挡驾,她竟是“顺其自然”地把脸轻轻依偎在这男子的身上。
这种举止,比一刀刺入叶璧天的胸膛还更难受。
叶璧天倏然缩手,他不打算在此时此地与地狱门中人硬拼。
地狱门也许早已成为翡翠城的心腹大患,但在目前,叶璧天最大的敌人,绝对不是易春秋。
纵然心如刀割,但他咬牙强忍。他能够忍下来,是因为不相信雪蝶移情别恋。
易春秋虽然是一个非常好看的男人,但在雪蝶心里,除了叶璧天之外,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这是叶璧天坚信的。
她有了这种改变,全然只是因为地狱之火。
为了地狱之火,雪蝶甘愿出卖自己毕生的幸福。对她来说,这是义无反顾的爱情。
叶璧天退下,易春秋也没有步步进逼,只是在脸上露出了一种高傲、甚至是代表着胜利者的微笑。
这种神情,令人非常难受。但叶璧天还是忍住了。
易春秋盯着他的脸,过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你可知道,在赫连鹏眼中,地狱之火有多重要?十六年前,赫连鹏在娘子关下火倂‘关外第一檀郎’南宫多情,结果两败俱伤,赫连鹏足足在床上躺了十八个月之久,才能勉强下床走动。这件事,高兴比谁都更淸楚。”
高兴点点头,沉声说道:“确有此事。那一次,赫连门主境况之凶险,与叶城主这一次的重创不遑多让,当时,我再三警告,要是不取出地狱之火炼制药料,赫连门主随时有性命之虞,但到了最后,赫连门主还是舍不得动用地狱之火。”
叶璧天矍然动容。
虽然,他早已知道地狱之火珍贵无比,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赫连鹏拼着自己的性命安危不顾,也不舍得动用这一枚地狱之火。
易春秋淡淡地一笑:“雪蝶找我,只是交谈了几句,便顺利把地狱之火取到手,叶城主,你可知道箇中真正的缘由?”
叶璧天不作声。
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瞧着雪蝶苍白而美丽的脸孔。
但雪蝶的眸子,仍然只是专注在易春秋的肩膊上。
她会真的投向这年轻男子怀抱中吗?叶璧天不相信。就算把他碎屍万段,他也绝对不肯相信。
易春秋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道:“地狱之火,在赫连鹏的眼中,绝对是无价之宝,甚至比他自己的性命还更重要。但这一枚东西,是否真的那么重要?”
高兴忍不住叫道:“当然重要。换上是我,宁愿少活十年八载,也同样不舍得把它用掉。”
叶璧天陡地一呆:“但你却用在我的身上,而且连眼睛也没眨动一下。”
高兴闷哼一声,忽然骂了一句粗话:“他奶奶的你懂个屁!”
叶璧天笑了。
自从他贵为翡翠城主之后, 从没听人用这种粗鄙的话痛骂自己。
高兴寒着脸,骂了这么一句话之后,便闭上了嘴。
易春秋忽然转过脸,对雪蝶道:“你可知道,像你这样的大美人跟着本门主,便是天下间最可怜的浪费?”
浪费便是浪费,“最可怜的浪费”算是什么话?
似乎,这是很令人费解的一句话。
易春秋又道:“我是个非常奢侈的人,别人越重视的东西,我越是不会放在眼里。赫连鹏当年若舍得动用地狱之火,也许在伤势复原之后功力不会大打折扣。如此一来,我能否顺利把他击败,只伯也是难说得很。”
叶璧天道:“你要怎样才肯放过雪蝶?”
易春秋道:“公平交易,双方既无勉强成份,叶城主又怎能咄咄逼人,似要陷易某於不义?”
叶璧天道:“雪蝶欠下你的一切,我愿意全部代为偿还。”
易春秋摇了摇头,“啧喷”连声:“真是牛皮灯笼,点火不明。雪蝶小姐没有欠下我任何东西,但事情已成定局,叶城主纵然再多费唇舌,也只会是徒劳无功。”
这时,琴琬走了过来,在叶璧天耳畔轻轻说道:“目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反正雪蝶小姐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姑且以后再算。”
叶璧天摇了摇头,很想大声嘶叫, 但最后却还是忍耐下来。
易春秋淡淡一笑,道:“咱们最大的敌人,就在咱们头顶之上,倘若你我齐心合力,管他是狮王也好,主上九五之尊也好,这夥人绝不能在翡翠城继续作威作福下去。”
高兴立时大声道:“易门主说的话,有道理极了!”
叶璧天道:“翡翠城的事,在下自有法子对付,不劳外人费心。”
易春秋道:“江湖上有一条规则 不是朋友便是敌人。叶城主若不愿与地狱门结盟,地狱门七千战士,只好助纣为虐,向叶城主及一众忠於城主之部属,展开绝不留情之歼杀。但要是叶城主还不太憎厌本门主,咱们仍然可以携手合作,首先解决了主上、锺海啸等强敌再说。”
叶璧天冷冷一笑:“这算是叶某的城下之盟吗?”
易春秋道:“叶城主心里要怎么想,那是没有人能够异议的。但叶城主何不从另一方面想,此乃出於本门的恳求,有意借助贵城高手,向主上及锺海啸作出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反扑?”
叶璧天眉头一蹙,不再说话。
高兴忽然擦了擦鼻子,叫道:“君子妇总是喜欢涂上一些比屍油还更难闻的香脂万里膏,你们这对怪物为什么还不快快滚出来?”
语声未落,君子妇已在眼前出现。
高兴这一次面对着的是君子,不是妇。
妇在君子的背后。君子脸色凝重,妇却在他后面搔首弄姿,但谁也不晓得她正打算勾引什么人?
易春秋道:“君子妇要分开,君子只是君子,妇只是妇,从此以后,再也不必互相依附生存。”
高兴一面听,一面不住地点头:“这是一桩好事,早就应该着手进行。”
易春秋道:“苦在一直找不到高老先生。普天之下,除了高老先生,又有谁能把这一对连体男女分开?”
高兴道:“只要没打算活下去,本门最少有三十名刀手可以淸脆俐落地把这二人分开。”
易春秋脸色一寒:“高老先生,我要君子妇在分开之后,都能够双双活下去!”
高兴道:“在分开后,二人中也许只有其中一个能够活着,而且把握不及三成。”
易春秋道:“高老先生,何以如此肯定?高老先生从前曾经做过这种事吗?”
高兴道:“像君子妇这种连体人,我只见过一次,其时,年仅八岁。”
易春秋道:“换而言之,高老先生从没有过这种经验,又怎知道把握不及三成?也许,成功机会超过一半。”
高兴道:“但也许连一成把握也不存在!”
易春秋不再逼问高兴,只是问君子妇:“你们决定了没有?”
君子道:“干了!”
妇却道:“不干!”
妇忽然不肯!君子和她争论,二人虽然背对着背,但却声音越吵越是响亮和激烈。易春秋倏地出手,把妇的七处穴道点住。
妇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高兴笑笑:“连体人的穴道,也和一般正常人没有什么分别。”
易春秋道:“高老先生,君子妇是同根盟的首领,也是本门极重要的人物,你可要花点脑筋了。”
高兴道:“除了这一对活宝贝之外,还有什么人是要我老人家动脑筋的?”
易春秋道:“还有一个很有胆色的武士,他来自东瀛,不久前在战阵上受了伤,也要麻烦高老先生出手治理。”
高兴道:“不成问题。除了已经嚥气的,不妨统统抬进来!”
未几,两名大汉扛着一张担架床而至,床上躺着一个脸如纸白的东瀛武士。易春秋道:“他叫宫本千军,要是妇死掉,宫本也活不下去,不妨把二人合葬一穴。”
高兴道:“要是妇活着,但君子和这个什么宫本千军死了,却又怎样处置?”
易春秋道:“煮熟后一起吃掉。”
明珠殿内,灯光昏沉。
优秀全身赤裸,一头秀发虽在黝黑之中,看来仍是十分滑顺光亮。
主上的脸又已罩在黑面纱内。他的手似乎也不比一张脸好看到什么地方去,手背上不是疤痕便是血红的斑点。
主上忽然敲敲坐着的一张太师椅,声音似是从石罅隙中传出:“你若要出一口气,我一定会替你想个出气的办法。”
“出气?”优秀略停一下,接道:“是谁得罪了我,惹我生气,主上知道吗?”
主上的声音,忽然又变得很爽荡:“除了叶璧天,武林中又还有谁,有这么大的本领可以把优秀仙子激怒?朕没猜错吧?”
优秀默然。她在沉默中把衣裳一件一件穿回美丽的胴体上。她脱衣裳的时候是一种美态,同样地,在穿回衣裳的时候,又是另一种美态。
她是男人眼皮底下美不胜收的女子。
直到她穿回所有衣物之后,在主上面前坐定, 忽然脸色一冷:“主上要杀我,随时便请下手,用不着转弯抹角。”不知如何,她摆的分明是一副冷面孔,但仍然别具一种妩媚之姿。
主上乾咳一声:“早就知道优秀仙子能言善道,但你这一问?未免是太过莫测高深了,朕听得并不明白。”
优秀不答,同时做了一个手势。
这手势一看便懂,她把掌缘抹在粉颈上,意思是叫主上立刻出手杀了她。
主上沉默良久,才道:“男女间之事,看来大同小异,实则每一个故事都错综複杂绝不相同,你可知道是什么缘故?”
优秀冷冷道:“那是因为——人心难测。”
主上不住地点头:“不错,完全正确。人心难测,无论是男是女,都是一样的。你和叶璧天的关系非比寻常,朕早已有所耳闻。你叫朕下杀着,因为你认为朕不会相信你对朕的情意?”
优秀道:“主上日理万机,犯不着为了我这个危险的女人而劳神。我天生下来是一条怎样的命,我比主上淸楚得多。纵使立刻便死在你的掌下,到了奈何桥上也不会怨天尤人。”
“危险的女子?”主上纵声长笑,同时使劲擦着手道:“你认为自己有多危险?”
优秀冷冷地答:“江湖上有数不淸的险路,但我是个完全不必忌惮而能够来去自如的女魔头。曾经栽倒在我手下的黑白两道高手,罄竹难书。”
主上似是听得兴致盎然,笑道:“挑一两桩最値得回味的说说看?要是能令朕心里打个疙瘩,朕再考虑是否要出手对付你这个危险的女子,如何?”
优秀不假思索,立刻说道:“主上到过云南没有?”
主上道:“云南最着名的是紫大头菜,还有宣威火腿。可惜朕在云南的时候,一直没有机会品嚐。”
优秀道:“除了紫大头菜和宣威火腿之外,云南的鸡踪菌也是很着名的。”
“鸡踪菌?”主上乾笑一下,“你想告诉朕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优秀道:“鸡踪菌既是云南非常着名的土产,也是一个江湖大盗的名字。”
“此人...姓鸡?”
“对他而言,他不错便是姓鸡,”优秀的声音,平淡、但越来越更冷酷无情,“他是一个充满侠义心肠的侠盗,在二十岁那一年,便向老天爷作出毒誓,每逢劫掠得手,只能百取其一,如有破例,死无全尸。”
“百取其一,意思是劫掠一百两,只取一两?”
“不错,其余的,都用作济贫救苦之用。因此,也有人称之为‘佛侠’。”
“佛侠这个名字,远比鸡踪菌动听多了。”
“他自幼便是个孤儿,后来跟着一个江湖奇人潜心苦练武功,终於成为一名响叮噹的角色。”
“后来又怎样了?”
“那一年,云南战乱,死伤枕籍,我心里孤寂,故意前往瞧瞧那些死在战乱中的死人。”
“死人有什么好看?”
“人活着的时候,十张脸最少有九张是虚伪的。但最真实的一张脸,恐怕佔了九成以上是个不通人性的白癡!”优秀嘿嘿一笑:“但死人的脸,无论在生前贫富强弱,到了生命走到尽头之后,反而会是永不虚假的。”
主上想了想,桀桀地笑:“你能够说出这样的一番道理,足见阅世甚深。”
优秀道:“我是个又老又危险的女子,绝对不是那些黄毛丫头可比的。”
主上道:“你到了云南,看死人看了多久?”
优秀道:“三天。”
主上道:“就在这三天之内,遇上了鸡踪菌?”
优秀道:“不错。他对我一见锺情,死命缠着不放。当我坚决要离去的时候,他送了我一双很漂亮的双樑缎鞋,要我留为纪念。”
“你收下了没有?”
“有人送我这样精緻美丽而且恰好合穿的新鞋,我为什么不肯收下?”
“这种鞋,是男人穿的还是女人穿的?”
“江湖儿女,才不会这样婆妈。只要喜欢便穿上,管它什么男男女女?”
“你是个蛮有意思的女子。”主上不由盛赞:“收下这一对双樑缎鞋之后又怎样了?”
优秀道:“我把原本旧有的绣花鞋,摆放在他的心旁。”
“心旁?什么意思?”
“我一刀剖开了他的胸膛,然后把绣花鞋一只一只塞入他的肋骨内,再然后用针线把胸膛的皮肉缝合起来。”
“旧鞋换新鞋是有很多法子的,但你这种法子,朕倒是闻所未闻……只是,那位侠盗怎样了?”
“把皮肉缝合起来之后,我带他到酒肆里喝酒,”优秀的脸皮笑肉不笑:“我做东,任由他喝多少都行。”
主上问:“他还能喝多少斤酒?”
优秀道:“两碗半。”
主上道:“碗有多大?”
优秀道:“比主上的脑袋最少大两倍。”
主上叹一口气:“到底是朕的脑袋太小?还是酒肆里的酒碗太大了?”
优秀道:“那不是什么酒碗,而是用来盛载狗饭喂狗的土瓦碗。”
主上沉吟:“这人犯了什么大错,你要这样折磨他?”
优秀脸上突然露出忿忿之色,半晌咬牙道:“他的相貌有七八分酷似叶璧天!”
主上又再沉吟:“这便是他的死罪?”优秀冷笑:“要是他没有自作多情,我也许会放他一马。但他太癡缠了,要是我不绝一些,说不定总有一天会和这人做出错事。” “但你可曾想过,他是个侠盗,曾经救人无数?”
“侠盗又怎样?我早已说得很淸楚,我是个心狠手辣的女魔头,他救人,但我杀了他,这才更显出我这个女魔头有多可恶!”
“你是个又可恶又危险的女人。”
“更是一个老女人。”
“但朕不会杀你,就算你再老五十岁也不杀。”主上慢慢地说道:“因为你真的太可恶太危险,这样的女人,才能配得起朕!”
“要是我对主上不利又如何?”
“只耍你有本领杀朕,无论明枪暗箭,朕都是一律欢迎的。”
地底下,叶壁天又在下棋,但对手已换上了另一个人,不再是棋艺和人都同样莫测高深的鬼医高兴。
高兴要费多少精力和心血在君子妇的身上,这是没有人知道的。
就连高兴也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绝对可以肯定:在七天之内,高兴绝不会离开他的石室。
陪着叶璧天下棋的,居然是宫本千军。
宫本下棋,速度很慢。
但叶璧天更慢。
第一局棋,宫本千军佔尽上风。
第二局棋,形势完全逆转。
第三局棋,黑白二路大军僵持不下,双方功力悉敌。
棋局仍在继续,宫本千军忽然问:“为什么陪我下棋?”
叶璧天微笑:“是谁在陪谁?”
宫本千军拈起一子,道:“正如影子,人人都说影子跟着人,为什么不可以说是人跟着影子?”
叶璧天道:“这道理很简单,因为没有人的存在,也就不会有人的影子。”
宫本千军把棋子放入棋盘某个毫不起眼的角落,但却立刻把棋局牵制得更是紧凑。叶璧天不在乎,只是下一着棋走得更是缓慢。
他道:“缓慢,并不一定等於谨慎。”
宫本千军道:“躲藏,也并不一定等於退缩。”
叶璧天笑而不答,但不旋踵间神色变得凝重。宫本千军的嗓子忽然乾涩,彷彿连说话都有点吃力:“我们是棋盘上的敌人,对不?”
叶璧天这一着棋还没有下。
“想交我这个朋友?”他忽然叹了口气。
宫本千军慢吞吞地说道:“交朋友是一件愉快的事,可惜每每都会酿成悲惨的结局。”
叶壁天道:“朋友反目成仇的例子虽然天天不断发生,但人总不能因喷废食,把窗户关起来,固然可以把蚊子和苍蝇都挡住,但却会因此而失掉新鲜的空气。”
宫本千军一面听,一面点头:“不错。但我还是不打算跟你交朋友。”
叶璧天一楞:“是谁有毛病?是你?还是我?”
宫本千军道:“我这个人的脾性有点古怪,宁愿憋在密不透风的房子里,也不愿意看见蚊蝇在眼前飞来飞去。”
叶璧天“哦”的一磬,似是完全会意过来。他终於下了一着棋。
闲棋。
看来真是好一着无关痛痒的闲棋……
僵持不下的不只是棋局,还有人心。人心叵测。也正因为人心如此这般地複杂,人生才会更多姿多采、更为残酷。
宫本不打算跟叶璧天交朋友,必然有他自己的一番道理。
这种道理就算说出来,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但最奇妙的却是:就算他永远不说,也许有人已很明白那是什么样的道理。
第三局棋没有下完。
理由很是怪异。
当叶璧天下了那一着“闲棋”之后,宫本的右手手背和叶璧天的右手手背,都不约而同地有如刀锋般摆放在棋盘之上。然后……二人互视一笑……再然后,两只右手都在神秘的笑意中向横一扫!
竟是名副其实的一扫而空!
棋盘上密麻麻的黑白棋子,都在二人这一扫之下,立刻荡然无存。
棋盘上,再也没有任何阵势可言,有如转世投胎甫诞生的婴儿,一切还我淸淸白白。
棋局何必非要分出胜负不可?
二人只要是志趣相投,又何必一定要交上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