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阵地是大御所德川家康之子德川秀忠内大臣的左翼酒井赞岐守的黑甲胄部队的防线。此刻捉住太阿公的衣领者,只是一个士兵____“喂!兄弟们!捉到一个可疑的小鬼!”他对着另一方的壕沟中的人影叫道,立刻有数十名穿着黑甲胄、拿着武器的士兵,像蝗虫般地涌了出来,大声喊杀。马上便要被斩掉的太阿公,在此危急之际,不管那抓住衣领的如铁爪般的手,发挥出少年独有的蛮劲,抽出腰上的刀,朝敌人的手砍去。
士兵一声惨叫,像是地狱的恶鬼一般,手已经不见了,夹着一阵血雾,像被切萝卜般地砍成两半。太阿公大无畏地站在他们面前,一点逃的念头也没有。摄津的平原上,全都是关东的大军。家康所指挥的茶臼山大本营,把秀忠营帐的预备队视为中坚,而将众多的兵以山丘、堑壕、森林、寺庙、河川、桥梁、早田、山崖、民家作为据点组成十重二十重水泄不通的阵容,只等待着总督大元帅的一声号令,便要立刻攻进大阪城去。
穿过前面的阵地,后面又有一个阵地。冲破这个阵地下面还有另一个阵地。大阪城被这重重的阵地所包围,太阿公当然也就不能够轻易地回去。但是,正因为非常的危险,倒使他兴起一股试试自己本领的兴趣与冲动。破阵行、破阵行,多么像男子汉的事业。将来长大成人,做为一个能干的人立足于社会上,那么所有的事业,将可如破阵般迈进。如果在此就畏缩不进的话,出了社会遇到挫折,就必会屈服。
太阿公于是叫道:“混蛋!谁站到我面前,我可要踢要砍的哟。还不快点让开!”他手上拿着短刀,画着如彩虹般的弧线,在塞满堑壕的士兵间突进。杀敌?抑或是自己的肉被砍,他已全然不在意。只管向敌阵猛进。遇人则砍人,遇草则斩草。
“哇……”黑甲胄部队的一角混乱起来。后方有追杀上来的敌人、前方有迂回四散的骑马武士。忽然,前面出现了一条河川。太阿公跳进芦苇中的泥船。然后,拿起船桨往岸边迅速划去,瞬间,舟身尚未抵达对岸时,人已先跃上了悬崖。碰!碰!碰!烟幕中整齐的来福枪口,对准他发出猛烈的炮火。太阿公下到黑色冬田的田埂。由于稍感气喘,便盖着稻草休息,这时,一队士兵打河堤上跑过。紧跟着后面,又来一队武士,慌慌张张地寻视四周而去。而他却往相反的方向,如一只黄鼠狼拱着背,快速地跑了。
这儿有一大片矮树丛。他准备越过那树丛,便纵身往前跃去,果然,本多佐渡守的伏兵,约有十四五人正潜藏在那儿,因此,他被十四五只枪追击,便在笔直的田埂上一口气跑了四五百公尺。接着—一又出其不意地攀上路边的一棵高高的杂树,一面往下窥看,同时嘲笑下面那些一溜烟追赶过去的甲胄士兵:“哇____跑过头啦。这样还能作战吗?”如此一来,倒有苦中带乐的感觉。觉得生与死,那曾经让人牵肠挂肚的东西,是否已变成了汗水并化为乌有了呢?
接着,他从那上面探望了一番。距离大阪城的市街,大概还有不到一里的路程。但是,鸟瞰驻扎其间的无数的敌人阵地,多么的壮观。就像是紧集在蜜糖上的蚁群一般。鹤翼、雁列、蛇形、车,各随阵势占取阵地,如果被这样的大兵围攻,那么就是金城大阪的铁壁,也只不过如海涛前的房屋一样,会招架不住吧!
“啊!这么一想,实在是大胆。就算军师幸村有孔明般的智谋,要抵挡这批敌军,就好比要用手去堵塞堤防的水一般。而大阪城至今一点动静也没有,实在令人费解。”毫无军学知识的太阿公,觉得那真是一件奇迹。丰臣家渐趋没落的命运,比起关东军如日初开的气势,一股凄凉之感撞击在心头,甚至,耳际还响着阴风飕飕之声。正好此时,太阿公如鸟般跃回大地。二三只箭巴哒巴哒地划穿树梢上的枝叶飞去。然而,却始终找不到已发现自己的敌军所在。跑到田埂的尽头处,有座土桥。会是谁的阵地呢?
那儿的四周,围绕着紧密的木篱。四五间临时搭盖的小屋与印有三把扇子花纹的阵幕,在徐风中摇曳着。他像一只白鹅踮着脚走在沿河的低洼处,等到看准了上面的形势后,便又如隼般跳了起来。那里已是大阪城邑附近的村落。村子里草苇屋顶下的住家连一个老百姓都没有。鸡被敌兵吃了,马被征调为军用,仓库里的蔬菜被运了出来,磨粉小屋的水车也停止了运转。
但是,那儿依然住有一部分人。是一支约有五六十人的便装部队。黑袖的上衣,下穿一条膝行裤(注:膝行裤,是日本服装中裙裤的一种。裙下部用带系于膝处,腿部系裹腿,以便于步行。),每人各佩带一把短刀,而把带链子的背心穿在里面。那样,从装束上看起来不像是战斗员,倒像个阴阳怪气的人。这些人的职务是什么呢?他们是奸细。混在乱军之中。经常会像一只老鼠,或一阵烟。这是活跃在敌我之间的伊贺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