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忽然发现,那个勇敢、值得赞许的太阿公,也在自己的这艘船上,于是他开口问道:“太郎,你困不困?”____“不,我不想睡。”____“不睡?那怎么可以!像你这个年纪的小孩,是最需要睡眠的。不睡觉的话,脑袋昏昏沉沉,什么事都办不成的!”____“是!”____“要做一个武士,注意要有充足的睡眠。中国有个名叫孙子的兵法家曾说过:有充足睡眠的士兵才能强壮。”____“可是,在这种情形下,没有人会睡得着呀!”
____“其他的人今夜都已有了充分的睡眠,而你经过连日的辛劳,一定是非常疲倦的。真正的武士,不管是大敌当前,还是在冰上,该睡的时候就能好好地睡,突然醒来也能立刻战斗。这才是真正的强者啊!现在距离江多岬大概还有一个时辰的航程,那边有草席,你还是到那儿去好好地睡一觉吧!这是要成为一个伟大人物所必需的坐怀不乱的修行啊!”幸村关怀地告诉太阿公。
不仅是太阿公一人,就连其他同船的兄弟们,对于幸村这一片情意,都能深深地体会到,感到温暖。就算是为了这位军师拚命,死也甘心!在这种时刻,哪个人不是这么想呢?____“好了,快睡吧!”太阿公听了幸村的话,老老实实地走到小船的一角,盖着草席,卷着身体睡了。到底还是个孩子,嘴里说不,一躺下去,翻了个身,就已经打起躲来,沉入梦乡……
拂晓,三艘船已经出了大和川狭小的河口,朝辽阔的淀川的一端慢慢漂去。四更左右的西北风仍然十分强烈,大河里的水像海水一般地翻涌着赤赭色的浪涛,几朵残云在晨空中快速地低低掠过。天满、京桥口、中岛等河中的沙洲,仍然笼罩在拂晓前的寂静和黑暗中,枯干的芦苇,被急流而过的河水冲得哗哗作响。
“别让船桨发出声音来!尽量往岸边走,沿着芦苇,让船顺水而下吧!”三艘舢板听从幸村的命令,穿过芦苇丛,悄悄地顺流而下。当小船由沙洲边轻轻滑过时,各式各样的水鸟被轻微的水波声惊醒。不久,小船如箭般地快速穿过了堂岛和中岛之间,突然,有人轻声叫道:“喂!看见海了!”大家随之精神一振,眼睛也亮了起来。
再过四五百公尺就是安治川的出海口了。由这里就可见到摄津弧线柔和的海岸线和海中淡路岛的景象。由朝霞中透出的亮丽的曙光,把海面染得一片通红。他们把船藏好,再盖上芦苇,引颈眺望,可见到下博旁岸停满了蜂须贺势的兵船。而在本津和今宫的中间,可见岛津家久的旗帜。在九条新屋方面,九鬼守隆所守的关东军的船坞里,在蒙蒙的晨曦中正发出声响,好像在放船下水。
幸村迅速地跳上他所乘坐的那一艘舢板的船头,喊着:“大助!大助!”____“有何吩咐,父亲!”____“这儿的地形,你看清楚了吗?”____“我看,东边是本津川,西是狗子岛,南方是江多岬的出海口,大概说来,可算是个三角地带:”____“不错!—待会太阳一出来,想必由住吉出发的家康的巡视船也该到了吧!你看!那边岛津的营阵和蜂须贺的岸边基地,炊烟比平日要上升得快。旗帜也换了,显然他们知道大御所要来巡视,营地里的气氛不比平常,似乎非常紧张。”
“是的,诚如您所说,敌方的营地里,真的是一点儿松懈的情景都见不到!”____“今天早晨,老将军要亲自出巡到此。如果他们能通过家康的巡察,那么他们的戒备立刻就会松懈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家康在巡视过那边的营地之后,不久,一定会叫船往此地来,勘察这里两岸的地势,不然,也会朝着这个三角洲而来。”____“是的。”____“我们绝不能错过这一大好机会。这一刹那间,便是上天赐与我幸村的绝好时机啊!”
“啊!那么我们是不是要躲在此地呢?”____“你的船还是藏到江多岬旁的芦苇丛中较好。穴山小十郎的那一艘,藏在博劳渊和狗子岛的中间。我在这三轩屋岸边待着,等着家康那老家伙过来!”____“知道了!”大助、小十郎和其他的人都因要负重大的责任,感到异常高兴,于是强而有力地回答。
“很好!但是,你们千万不可贸然行事!”幸村十分担心这群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所以频频嘱咐道:“在没有接近敌大的时候,绝不可开火!首先,你们必须让家康的巡视船从你们的面前通过,然后,你们听我在这里放一枪为信号,再由四方聚拢,让他们陷于炮火中,同时,你们三艘船划过来的时候,船上的人前边是长枪,后面跟着大刀,就在家康快要倒下去之前,你们立刻用枪挑瞎他的眼睛,再用大刀砍下他的脑袋,挂在枪上,杀开一条血路!赞成不赞成?!”
“是!”大伙儿热血沸腾,个个都带了火枪,卧在船底。海面上灿烂的光芒,不知不觉中已像潮水般地朝出海口笼罩过来,船中的人也渐觉天际开始发白,三艘小船悄悄地在一片耀眼的光影中,朝三个方向划去……突然,空中响起了很大的振翅声。从九鬼守隆所守的船坞附近,有一只不知嘴中衔了什么东西、腹部是褐色羽毛的水鸟,朝着江多岬的沙洲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