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美枝子恰好开着那辆白色的达特桑从餐厅后小停车场亮着灯拐出来,看到了这无语凝噎的一幕。
米饭配煎饺,那是索托曾告诉给卡米娅的中华料理的正确吃法,卡米娅来东京后依旧记得。
只不过,为什么,卡米娅会到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东京街头吃便当的地步呢?
“卡米娅,你在给我的电话里不是这样说的啊!”索托这一句话,卡米娅眼眶里就开始滚着泪花。
因为卡米娅真的是没钱啦,她原本指望华信集团能预先打给自己一千五百万美元来尽快承包血浆袋的材料制造的,可华信集团本质却还是归中央计委管的,一千五百万还是美元并不是小数目,是要国务院集体讨论的,即便有右公承诺的帮忙也不可能再从快了,这导致卡米娅被卡了脖子,她得到的内部信息是:批文起码得要两个月后。
然卡米娅的钱撑不到那时候,她又准备承接野战医院,以求拿到一笔预付款保持运转,但军队部门却不肯把野战医院完全交给私人来办,卡米娅只能与重庆某军队后勤机构联系,希望挂靠在该机构下做事,但这时重庆连飞机都不通,她惶急下便又到东京来,连续谈了几家工务所,希望到时去重庆时能获取承建资质。
可东京的竹田、山下等工务所,却都要卡米娅预付款项,才能下单建筑预制件。
当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那边在香港浅水湾酒店,赖基还不断打电话来催,问他的团队啥时候可以就位,工厂和原材料都订购好了没有。
这个月卡米娅的精神差点崩溃,她不断告诉自己这笔赚到后,立刻从中国抽身撤资,可问题是她却被套住啦。
白天与工务所代表谈判时,卡米娅选择的地点都是高档料理店,出手阔绰,就是不让对方怀疑到自己已快山穷水尽。
时间一天天流逝,卡米娅的财务也日渐窘迫,“就快要露底了,怎么办?”但她还是选择不告诉大卫和索托,她害怕自己的能力遭质疑,在她浸润的“路德维希家族法则”里清清楚楚地记录着这条:没有价值的盟友只能被扔下车。
于是到晚上,卡米娅就会溜出藏身的福利酒店,吃些热量大又简朴的餐点,拉面、面包、煎饺之类的,鬼鬼祟祟,生怕被人发现,故而索托巧遇她的时候,看到她还胖了些。
听到索托这句“你在电话里对我不是这样说的,你说你在香港一切顺利”时,卡米娅咬着煎饺的嘴唇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手里的筷子也啪嗒一声跌落地上。
隔着汽车的玻璃,美枝子看到这个灰头发的女士突然扔下便当盒,飞扑进她老师的怀里哭起来,当即就愣住了。
这真的是犹如宝冢剧团所表演的那样戏剧化的一夜啊!
“美枝子麻烦你,这位也安顿去隼町的楼房。”等到卡米娅背着行李从栖身酒店里跑出来坐进车子后,后座的索托带着歉意对美枝子说道。
“没关系,一点都不麻烦。”美枝子强颜欢笑。
“这女的是谁?”关上车门后的卡米娅大咧咧地问。
“我是JICA事务局秘书长,田中美枝子。”美枝子流利地使用英语回答,倒是吓了卡米娅一跳。
明治风洋楼中,索托坐在书桌前,有些无聊赖地把先前削好的彩色铅笔一支支摆好在笔筒中,美枝子垂着头,默不作声地坐在对面。
“霜一郎还没回来?”索托没忍住,问。
“是,刚才打电话,公寓管理员说他去上夜校,可能要等一个小时后。”美枝子声音很小。
“那到时候我送你去霜一郎公寓吧。”
“没关系,我自己不是有车的嘛。”
“这就是日本的夏季睡袍啊!”浴室的门拉开,咚咚咚的脚步声里,卡米娅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披着件美枝子备用的浴衣,赤着脚踩着地板走了出来。
“路德维希小姐,请您将浴衣系好,不然太失礼了。”美枝子看到卡米娅的衣领几乎是敞开的,便赶紧迎过去,帮卡米娅从后面系紧。
“这衣衫有些窄……”卡米娅轻微挣扎两下,浴衣收紧后,胸前全被勒得凸出,明显不像美枝子穿浴衣那样熨帖,“你们日本人穿睡袍上大街进剧院的啊!?”
美枝子没回答,可明显抬起来看卡米娅的眼神带着些不满。
索托觉得氛围有些不对,就说这幢楼的卧房有两间呢,你俩今晚住这儿,我回港区找家酒店住宿。
“我开车送你。”美枝子不反对。
“让鲁道夫来接我好了。”索托谦让。
“你不是马上要开车回你哥哥的公寓吗?”卡米娅一面用干毛巾揩着刚吹干的头发,一面插话进来,话锋直指美枝子。
“我可以先送卡德纳老师去酒店,再回哥哥那里休息的。”美枝子明显有点恼怒,即便语气听起来还算温婉。
“你可以先回你哥哥那里,关于生意的事我还有很多要和索托谈。”卡米娅是美国妞,她不懂东方女人话中的弯弯绕,就算懂,她也不愿去迁就。
“可我还在等哥哥的电话。”
“原本我要是不出现的话,你是准备和索托上床的对吧?”
卡米娅这话,好像是在球场上甩出一记漂亮的全垒打,“邦——!”,球棒和球完美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余音之中,球在蔚蓝天空里划出道悠长的弧线,直到肉眼看不清为止……
看得出来,这一回合,美枝子是真的又气又羞,她缓缓地逼视住站在索托身旁的卡米娅,正身以待,以一种武士面对挑衅的绝然神情。
“听我说……”索托开了口,准备发挥在国会山里调解的本领。
然后房间的所有电灯啪一声,全都熄灭掉了。
“停电了吗?”就在索托瞬间迷惑时,卡米娅浑身颤抖地抱住了他——她是极度害怕黑暗和封闭的,索托伸出手来扶住她的肩膀时,她的指甲则抓进了自己的后脖,好像溺水的人在挠,“喂,喂!”
可是在黑暗中回答自己的,只有急促的呼吸和呻吟声。
熟悉房间陈设的美枝子,摸索着在斗柜里拿出蜡烛。
看起来整个隼町,甚至可能整个东京都大面积停电啦,美枝子摸啊摸,又摸出火柴擦着,点亮了蜡烛捧起来。
不大的光,使得屋内明亮些,火光照在美枝子的眼瞳里的,是卡米娅雪白的背,和深深的背脊线,那件鹅黄色的浴衣,不知什么时候被她自己给褪到了后腰。
索托的脸被卡米娅给捧住埋在胸间,美枝子压根看不到。